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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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靜悄悄的,進宮這麽些年,張寶珠從未遇過這麽寂靜的夜晚。冷風襲來,天空從上至下悠悠蕩蕩飄下細密的小雪。

張寶珠仰著脖子,伸手接住,冰冰涼涼的雪躺在她手心,不等她看清它的形狀,很快又化了。

張寶珠像個頑皮的孩子,不死心又伸手去接。

耳邊傳來一聲輕輕地嘆息,張寶珠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她頭也不回,幽幽地道,“我沒得選擇了,對吧?”

春玉不答反問,“姐姐,如果皇上沒有被金人擄走,我的孩子真的就能成為儲君嗎?”

這個孩子是兩個人共同的期望,但無論張家還是顧家其實都幫不了他。如日中天的太後黨,狠辣無情的衛黨,如瘋狗咬人的信王黨,每一個都極難對付。

張寶珠神色一頓。

春玉撫著肚子,戚戚然,“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皇上被擄,我反而松了一口氣。”

張寶珠終於忍不住回頭,臉上隱隱帶了幾分薄怒,“你說什麽?”

皇上是她們的夫君,她怎能如此大逆不道。

春玉卻好似沒被她的冷臉嚇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自打進了宮,我早就那些忠君忠夫的思想丟棄。其實你不應該再念著皇上。如果不是他當初一意孤行選秀女,你嫁給我四哥,現在早就兒女成群,順心和美過完這一生了。”

張寶珠定定地看著她,又飛快低下頭,“我進宮喝皇上沒有關系。我是被信王府的人害的。”

春玉冷嗤,“信王是兇手,皇上就是幫兇。他們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張寶珠轉過頭,“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多想無益。”

春玉沒揪住不放,跟著附和,“是啊。有了這個孩子,咱們都要努力為他拼搏。但是你親生的孩子,皇上尚且不能封他為太子。我一個貧家女出身的妃子,生下的孩子就更不能了。後宮佳麗三千,皇上還這樣年輕,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子嗣。只靠我們如何能推他上位。反而寧王登基,金口玉言許諾我們,只要我生下了皇子,他就立我兒子為儲君。不用我勾心鬥角,也不用我日防夜防,就這麽答應了。如此難得的機會,姐姐為何不願幫一把呢?”

張寶珠詞辭窮了。照春玉這麽一說,的確省了她們很多事,她們也確實不用提心吊膽,擔心太後再把孩子奪過去,也不用擔心貴妃看孩子不順眼,就把孩子害死。

只是感情的事不是這麽算的。

“你對皇上從未生情。當然能算得清清楚楚,可我畢竟是皇上的結發妻子。皇上從未負我……”

“所以你這輩子都要為他守身如玉。還不夠嗎?”春玉擡手打斷她的話。

張寶珠楞住。守寡?

“他被金人抓住,不是我們害的。你站出來宣讀聖旨反而是給他顏面。現在外面的百姓哪個不罵他是無道昏君。縱使他一開始不能理解,時日久了總會明白。若他有一天,能夠回來,我會陪你一起跪在他面前,請求他的原諒!”春玉抿著嘴,滑下塌,跪在她面前。

張寶珠哪能讓她跪,趕緊下榻扶她胳膊,“快起來,你還大著肚子呢,仔細動了胎氣。”

春玉不肯起來,“姐姐若是不答應妹妹,妹妹就不起來。”

張寶珠眼底滿是無措,這……她視線落到春玉高聳的肚子上,咬了咬牙,“好。我答應你。快點起來。”

春玉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破涕為笑,“還是姐姐心疼我。”

張寶珠苦笑,“若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賠上你的一輩子。說到底,這個孩子,你是為了我懷的。”

春玉二十五就能出宮,而她卻因為自私強留她在宮裏。

春玉搖頭,“不關姐姐的事。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張寶珠救過她的命,要不然她早死了。欠她的總歸要還的,再說了,親生兒子是皇上,這是多麽大的榮耀,她自然心動。

張寶珠握住她的手,扶她到塌上坐下,“皇上要恨就恨吧。總得有所取舍。”

如果舍了皇上,能換來孩子的未來和家族的榮耀,皇上的恨意她承受也就承受了吧。

翌日清晨,小雪停了,給幹冷的地面留下淺淺一層濕意。

朝臣們天不亮就在大慶殿等候。

寧王在太監尖細的嗓音下緩緩駛入大殿,他依舊站在臺階上,未曾進一步,“昨天我們商量迎回皇上,太後和貴妃。三十萬兩白銀已經籌到十一萬七千兩,還剩下十八萬三千兩。咱們接著討論。”

朝臣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接話。

昨日要迎回皇上的是他們,寧王完全是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但他的心意大家心知肚明。如果他們執意要迎回皇上,豈不是要跟他對著幹,等他登上帝位,是不是要跟他們算賬?

想通這一茬的朝臣們紛紛打了個寒顫。

昨天還信誓旦旦的朝臣們此時全成了鋸嘴的葫蘆。

寧王挑了挑眉,心裏冷笑連連。還以為他那好侄兒當了十三年的皇帝,能有一個忠心的臣子呢。沒想到全是道貌岸然的奸臣。

主戰派的武將似乎察覺到文官們的退意,天生就不懂得彎彎繞的他們直接諷刺開了,“說什麽忠於皇上,最後還不是舍不得銀子?”

“就是!說得比唱得還好聽!關鍵時候溜得比兔子還快。”

文官們很想罵回去,但到底不敢得罪寧王,只能裝作沒聽懂。

寧王欣賞夠了他們的臉色,終於說了句公道話,“每年都上貢三十萬兩白銀,別說咱們現在拿不出,就是能拿出,也不能慣金人這個脾氣。皇上是我親侄,最是體諒百姓,若是知道咱們為了救他,就置萬民於不顧,他恐怕寢食難安。”

眾位臣民面面相覷,寧王殿下一個武人,居然也會諷刺人?可再仔細一瞧,寧王臉上滿是真誠,一點都不似作假。

仔細一想,該不是寧王殿下就是這樣想的,所以認為皇上也是賢能人吧?

似乎只有這樣,才合乎常理。

就在這時,太監來報,“皇後娘娘覲見!”

眾位朝臣不明白為何皇後娘娘會出現在大殿。昨日可以說是來表明身份,今天就有些不合常理了。畢竟這可是男人們上朝的地方,後宮不能幹政。她來幹什麽?

就在大家疑惑不解時,只見皇後娘娘身穿鳳袍,頭戴鳳冠,雙手捧著一個匣子和一張明黃色的詔書。

朝臣們集體嘩然,隨後跪倒就拜,“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寧王跪在最前面,張寶珠一步一步往前,行至龍桌旁,將玉璽擺放在桌子上,將詔書奉到手心,看著跪倒在地的群臣,“金人來襲前,皇上曾將玉璽和詔書交到我手裏。請我務必昭告天下。”

朝臣們微微擡頭,許尚書老邁的聲音響起,“勞煩皇後娘娘讀一下聖旨吧。”

張寶珠微微頷首,攤開詔書,清冷又嚴肅的聲音在大殿中飄蕩,“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退位!朝臣們集體嘩然,皇上今年才二十七,三十都不到。他會退位?這該不會有什麽陰謀吧?

可仔細一想,又覺得極有可能。皇上不想當亡國之君,一時害怕,所以才出此下策,也是有可能的。

不過聖旨並未指明由誰來當新帝。

朝臣們原先懷疑是寧王的手筆,此時又有些犯嘀咕。如果真是寧王,為何他半遮半掩,不直接在聖旨上寫明了呢?反倒只寫了退位。

讀完聖旨,張寶珠將聖旨交給太監。由太監呈給底下的臣子,好讓他們確認筆跡以及金印。

普天之下能寫出瘦金體的人除了皇上只有幾位大能,而這些人閉門在家,並未進宮。也未曾見到有人拜訪他們。

難不成這詔書是真的?

就在大家疑惑不解的時候,張寶珠將玉璽呈給寧王,“皇叔,皇上退位讓賢。我只是一個婦道人家,對國家大事一概不懂。接下來就由你主持大局吧。”

寧王接過玉璽,“請皇後娘娘放心。待月國度過難關,我一定掃平金國迎回皇上。讓你們夫妻團聚。”

張寶珠面上僵硬,隨意點了點頭,腳步略顯沈重往殿外走去。

已經確定詔書是真的朝臣們,待張寶珠走後,齊齊跪倒在地,“請寧王殿下登基為帝!”

“請寧王殿下登基為帝!”

“請寧王殿下登基為帝!”

聲音振聾發聵,一聲高過一聲。外面的人聽得一清二楚。張寶珠腳步一頓,眼淚流了下來。

寧王久久未出聲,“我何德何能,諸位還是另選賢能吧。”

當即就有大臣跳出來反駁,“國不可一日無君。皇上至今未留下一絲血脈。玉妃娘娘肚子裏的孩子尚未出生。是男是女尚且不知。咱們月國百姓總不能指望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還望寧王殿下以大局為重。”

“請寧王殿下以大局為重。”

寧王回過頭來,面露遲疑,“這……”

有大臣當即就跪,“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其他大臣跟風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寧王幽幽嘆了口氣,“皇上退位是為了不讓我們月國向金國投降。他是我們月國永遠的皇上。玉妃娘娘肚子裏有他的血脈。也是月國最正統的繼承人。”

大家一時間拿不準寧王是什麽意思?

難不成他們猜錯了,寧王其實無意登位?可是……

寧王話峰一轉,“所以我決定暫時登基為帝,待玉妃娘娘肚子裏的孩子生下,若是皇子,立為儲君。待他及冠,我必定退位讓賢!”

朝臣們感激涕零,“皇上仁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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