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 再見舊時光

關燈
? 我打開家裏的櫃子,收起自己最喜歡的裙子,輕輕的撫摸著裙子上面的褶皺,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讓我片刻失神,或許我再也穿不上它了。

我撫摸著自己的胳膊,可是卻怎麽也找不到那種平滑的感覺。

內心忽生一股戾氣,我用力的關上了櫃子,轉身,然後狠狠的把一旁梳妝臺上的東西全部推掉。平日裏所用的瓶瓶罐罐此刻破碎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麽的悅耳,那些所壓抑的憤怒,終於一發不可收拾的爆發出來。

冬日裏的陽光透過窗戶傾斜的打在那一片狼藉的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我眼睛澀澀發疼。窗外的榕樹早已沈睡,只剩一副空蕩的皮囊,那麽的醜陋,就和我一樣。

穿過刺眼的光芒,我拖著沈重的腳步緩慢的移動著,仿佛那邊有著妖魔鬼怪。

腳下踩著那些破碎的瓶罐的碎片,絲毫沒有疼痛的感覺,是因為毫無知覺,還是因為早已麻木,我自己也不知道。

終於我停住了腳步,彎腰,小心的撿起那本貼著卡通小豬的相冊。我就那樣的盯著那只豬流下了眼淚,一滴有一滴。淚水順著相冊緩緩落下,仿佛也在低聲的哭泣著。

早已過了似水年華的時刻,身邊的人匆匆而來,又匆匆離去,就像海上的泡沫一樣,再美也終將破滅。可是只有它依舊如故,不變容顏。

所謂的相冊也不過就那麽寥寥幾張,卻令我難以忘懷,銘記一生。

猶豫了很久,終於我還是打開了相冊,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張處處張揚著無限活力,笑的花枝亂顫的年輕男子的臉。

他依舊那麽的年輕 ,那麽的迷人。

記憶就那樣洶湧而至的撲面而來,壓得我無法呼吸。

那是一個夏天,天氣已經不能再用熱來形容了,只知道一杯冰水在太陽的炙烤下,要不了幾分鐘就變得燙手起來。

不過這樣的天氣倒是男生們的最愛,因為他們可以脫下上衣,盡情的炫耀著自己的八塊腹肌,吸引著女孩子的目光。又或者他們可以透過女子輕薄的衣物,偷偷的探討著哪個妹子的身材好。

我背著大大的書包,手裏提著一床厚厚的被子,來到了我夢寐以求的城市,來到了眾人向往的北京的一所私立大學。

一進校門那些天之驕子般的學長學姐們,就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看著我,仿佛我是來自外太空的星星。

我知道那是因為這麽熱的天氣,我還穿著長長的黑色的T恤和一條亞麻色的寬松的褲子,手裏還提著一個大大的麻袋,頭發也亂糟糟的,整個人既俗氣又邋遢。我想他們一定認為我有病吧,否則怎麽會在這裏看到我。

我也不想這樣的,可是我出身在一個偏遠的農村,那裏沒有高樓,沒有大廈,沒有暖氣。有的只是一望無際的麥田和廣袤無垠的森林。

我沒有錢去買多餘的衣物,也沒有錢去奢侈的打扮自己,我甚至沒有錢去交這昂貴的學費,我所有的只是一顆想擺脫這凡塵束縛的心。

我天性怕冷,我的身體就和我的性子一樣冷淡。媽媽說北方的冬天是寒冷而幹燥的,她讓我把家裏的最厚也最好的被子帶著,以防我冬天凍著。可是就算是那樣,這床被子在大家眼裏依舊那麽的破舊不堪,俗不可耐。

這一天我在這所獨一無二的大學裏彰顯了我的獨一無二,也從這一天開始我真的“獨一無二”了。

因為我的身份卑微和與眾不同,大家都不願意搭理我,見了我也遠遠躲開,仿佛我是帶了病毒的感染者。我沒有朋友,沒有夥伴,每天都形單影只。

對於這些,我不在乎,我超強的適應能力讓我很快就適應了學校的生活,就像鏡子生活一樣,你對它怎樣,它就對你怎樣。

對於他們來說我是陌生的,而他們對於我也是陌生的。

不過夏夏是個例外,她偶爾會給我買飯,會給我帶水,是這裏唯一一個對我還算不錯的人,她就像一個天使一樣走近我的生活,可惜我從來不喜歡天使。我幼年的經歷讓我不願意去相信有人會無緣無故的對你好的。

她和我住同一個宿舍,是我們學校公認的這一屆校花。飽滿的額頭,性感的薄唇,白皙的皮膚和高挑而熱辣的身材不知吸引了多少我們學校的單身男子的註意力,可她從來不搭理他們,她就像一個高傲的公主,遙不可及。

她常常會拉著我陪她一起逛街,陪她一起去買一些衣物。她歡快的走在馬路上,大聲的嚷嚷道:“珠珠,有你在我身邊,真好。”

也許是我過於自卑,明明是出於真心,我卻聽出了另外一層意思。在她旁邊,我總覺得自己就是一個陪襯,一只醜小鴨。她酷愛純白色的衣物,而我的衣物則全是黑色,我們兩一黑一白,一美一醜的走在大街上,倒是一處獨特的風景。我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她是在利用我來襯托她的美。

我曾問她為什麽鐘愛白色,她說:“珠珠啊,白色是純潔的象征,不受世俗的汙染,而我要做那象征。”

我聽後只是呵呵傻笑,不在言語。純潔我看她是想當天使吧。

因為和夏夏日漸熟絡的原因,開始有男生像我搭訕。張興是第一個,沒有人不知道他喜歡夏夏。

他長得很帥,尤其是那雙丹鳳眼,仿佛有勾人心魄,攝人心魂的能力,讓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他常常托我帶零食和藥物給夏夏,讓我轉告她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我內心雖然鄙視他的這種做法,但我還是幫他了,一次又一次。

時間久了,他和我也熟悉起來,便也常常送我一份,每次都是用一個精致的盒子包裹著,可惜我從來沒有打開過,因為我覺得那不屬於我。

有一次他又一次的托我送東西,我頭腦一熱,打趣的賤問道:“別到時候你追不到夏夏,跑過來追我哦”

他當時聽到後反應半天,好看的眉毛挑了有調,才哈哈大笑。嘴裏卻說著讓我難堪的話語:“錢億珠啊錢億珠,你放心就算天下女人死光了,我也不會追你的。”

聽了他無情而殘酷的話語,我只能用比他更大聲的笑語來掩蓋自己的內心,遮蓋自己的失落。他一定不知道我喜歡他,從開學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我就喜歡上他了。

那是在學校裏的大榕樹下,那棵有著上千年歷史的老樹,夏日裏枝葉是那麽的濃密和郁蔥。他坐在榕樹下,陶冶的看著天空,像是在冥思什麽,那麽的專註,那麽的深情,一動不動。

那是記憶中最難忘的一刻被我用我那唯一的值錢品~相機拍了下來。

這算是我身上最昂貴的東西了,我酷愛攝影,喜歡把一切有價值有意義的東西拍下,這樣它們才不會像流水一般流逝,才能證明它們真的存在過,於是在高考過後媽媽問我有什麽心願後,我的第一反應就是讓她給我買個相機。我依稀記得當初自己是低著頭、怯怯的說的。

媽媽本不打算給我買,是我死乞白賴,厚顏無恥的懇求著媽媽,她才勉強給我買了一個二手的相機,這一刻,我覺得這個相機一點也不昂貴,它有了自己正真的意義和價值。

從那以後我便一發不可收拾的喜歡上他了,我到處搜尋著他的身影,追尋著他的腳步,拿著那個與眾不同的相機到處穿梭。那一段時間,校園裏到處都可見到一個穿黑色T恤和亞麻色長褲的女孩在四處飄蕩。

直到有一天他主動過來帶著討好的笑容和我探討著夏夏的話題。

我端著他買給我的草莓味的奶茶,聽他說他內心想對夏夏表達的感情。有那麽一刻我想把他給我買的奶茶就那樣的潑到他頭上,然後說:“你他媽喜歡自己去追啊,在我這裏唯唯諾諾的幹什麽?”可是我不敢,我還不是和他一樣。他肯定不知道草莓是我最厭惡的口味,可是我卻知道這種口味是夏夏最愛的。

在我的幫助下,他和夏夏最後還是在一起了,他跑過來面紅耳赤、氣喘籲籲的對我說:“豬豬啊,夏夏已經答應做我朋友了,和我好好相處了。”

我看著他那駝色的臉龐,忽然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去面對他,是開心、祝福還是悲傷、失落我不知道。

最終我用了淡漠來偽裝我的心情:“嗯,那恭喜你了,我還有事,先走了。”轉身,匆匆離去。

可惜當時我被自己的妒忌沖昏了頭腦,他說的是朋友,而不是女朋友。他說的是好好相處,而不是永久相處。

自他們在一起後,我和夏夏的感情就變得很淡很淡,我不在和她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逛街,她和我說話,我也總是有一句沒一句的。我也不在偷偷的跟在張興身後,我收起了他所有的照片,放進我最近新買的、貼了一個大大的豬的相冊裏,因為他叫我“豬豬”,而不是“珠珠”,我要時刻的提醒自己他不愛我。

夏夏當然不知道我的想法,當然不知道每次她在跟我講他和張興在一起時的甜蜜事情,我的心裏是多麽的難受,當然不知道每次看到她歡快的捧著鮮花回來,我的心是多麽的痛苦。就像一把上了銹的刀,慢慢的,一點一點的插入我的心臟,疼的我快要死去。

這樣的日子伴隨著酷熱的夏季緩緩流逝,北京迎來了第一場大雪,大雪洗去了城市的熱鬧和喧嘩,只剩一片靜寂和沈默。媽媽讓我帶來的被子也終於派上了用場,我躲進這厚厚的被子裏,卻覺得渾身發冷。

突然,一陣冷風襲來,然後身邊就多了一個暖源,夏夏鉆進我的被子裏,然後抱著我的腰。她的額頭抵著我的後背,很暖卻也很疼。

我一動不動。

而她則梨花帶雨。

她說:“珠珠,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也喜歡他,對不起,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會和他在一起了。”

她說:“珠珠,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比起他我更在乎你。”

她說:“珠珠,我喜歡你,從第一眼看見你,我就喜歡你。”

她說:“珠珠,我知道我的做法很卑鄙,我也不會被認可,求你原諒我,不要不理我。”

她說:“珠珠....”

我被她所說的震驚了,這個我內心羨慕不已的女孩,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是我在幻聽嗎?是我在內心惡毒的醜化她嗎?

我一言不發。

而她則繼續啜泣說道。

她說:“珠珠,我爸媽離婚之後,我就討厭男人。看見男人我就渾身顫抖。”

她說:“張興是我的哥哥,我媽的結婚對象的孩子,一直對我很好。”

她說:“我知道你喜歡張興,可是那怎麽可以呢你是我的,你是我一個人的,誰都不可以搶去。”

她說:“只要斷了你對他的愛,你就會只是我一個人的。”

她說“....”

我在震驚和失望中一把推開她,帶著有一種報覆的痛感,嘴裏說著最惡毒的話語:“冉夏夏,我從來沒有喜歡你,哪怕是對朋友的喜歡,我不過是在利用你來接近張興而已。”

她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項鏈,一顆接著一顆,沒有間斷。精致的臉蛋此刻是那麽的猙獰與扭曲,她楞楞的看著我,然後顫抖的下了床,踉蹌的跑了出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那麽的消瘦,那麽的孤單,有一刻,我後悔了,我後悔自己說出了那麽惡毒的話語。可是內心的憤怒大於我的同情,我又躺在了冰冷的床上繼續的抖動起來。

早上,是張興的電話把我從噩夢中叫醒,我感激的接起了電話,卻傳來他憤怒的聲音:“夏夏出車禍了,現在在醫院,你趕緊過來。”

我用力的擊打著自己的頭顱,是錯覺嗎一定是的,張興怎麽會給我打電話呢對,一定是的。

我渾渾噩噩的來到了醫院,看到了在手術室外雙手抱頭的張興。他的樣子如此頹廢,胡渣也零零星星的出來了,雙目通紅,顯然一夜未眠的樣子。他的樣子如此頹廢,真的是我記憶中的陽光大男孩嗎

他見我過來,起身,然後狠狠的抓住我的肩膀,“錢億珠,夏夏要是出事了,我不會放過你的。”

肩膀的疼痛卻不及內心的千分之一,我甩開他的手,對上他的明眸,聲音顫抖:“她出事是她活該,關我什麽事”

他仿佛看到怪物一樣看著我,沒錯,我就是壞女孩,就是那麽的壞,她出車禍又不是我開車撞的,和我沒有關系,沒有關系的。

昏暗的紅光終於滅了,幾個帶著白色口罩,穿著白色大褂的人從裏面走了出來,“很抱歉,我們盡力了,你們節哀。”

那一刻我聽見有什麽倒塌的聲音,是我內心的偽裝的城墻倒塌了的聲音,還是因為張興推翻了一旁的垃圾桶而發出的聲音,我不知道。

張興沖向一旁的醫生,一把抓住他的白色衣領,嘴裏謾罵著:“你們這些所謂的白衣天使,連一個人的性命都救不了,算什麽狗屁醫生啊!”

他像一只丟了幼崽的獅子在不停的咆哮,用來抒發自己內心的憤怒。

醫生們手忙腳亂的制止了他,我也走了過去企圖拉住他,手剛搭到他的胳膊,卻被他一把推開。

他說:“滾開,我再也不想見到你。”眼神裏透露著我說不出來的情緒。

我快速跑出醫院,跌跌撞撞的走在人群中,漫無目的,腦袋裏還在回放著張興在醫院裏說的話。

他說:“夏夏是我最愛的妹妹,是我捧在手心裏的妹妹,從她第一天走入我的生活,我就知道我這輩子都要守護她。”

他說:“我從來沒想過我愛過的女人是這麽的狠毒。”

他說:“我希望死的人是你。”

他說:“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我終於知道為什麽哭泣的人都要擡頭望向天空,這樣眼淚才會倒流。我在望向天空的同時,過著馬路,耳邊傳來汽車轟隆的鳴笛聲,可是我不怕,我閉上眼睛,等待著一切的告終。

三,不過一會我就要和這個可惡的世界告別,和夏夏同樣的方式。

二,我在也不用忍受他的冷眼相待和苛刻要求,無情謾罵了。媽媽在也不會為了我的學費委屈求全依附著他。

一,再見這個我既愛又恨的世界。

當我再次睜開眼,濃重的消毒水的味道充滿了整個房間,我環顧四周,我知道自己並沒有死,可是我的胳膊卻在車禍中嚴重的受傷,皮膚早已不成樣子。

美麗的護士姐姐,每次過來給送藥的時候,都會流露出同情的表情,我卻不以為意,既然上天讓我活了下來,我就一定會好好的珍惜這次機會。

直到出院那天,我提著自己少得可憐的衣物,昂首挺胸的邁著大步走出病房,聽見身後的小護士們的議論。

“就是她,男朋友為了救她,死了”

“哦哦!她就是那個被男朋友推過來的女孩啊!可真可憐。”

“是啊,那麽帥氣的男孩就那樣死了,孽緣啊!”

我後背挺的特直,一步一步的走著,不待絲毫停留,可是眼淚卻不受控制的掉下來了,一滴一滴打濕了我的衣襟。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最終停留在馬路邊,也許老天都在為我哭泣,天空中飄灑了零零落落的榕樹葉,漫天飛舞。

我看著這些樹葉,突然就想起我和張興第一次遇見的場景,一片樹葉掉在了他的頭上,然後又掉下,他附身撿起,向我走了過來,把樹葉遞給因偷拍他被發現而尷尬的我,“同學,世間萬物皆有情,緣分一場,送給你。”

我突然想起了什麽,然後匆忙跑回宿舍,打開那些他曾經送夏夏禮物時,順帶送給我的用盒子裝的禮物。

是一片榕樹葉,上面用黑色的水墨筆寫著,珠珠,遇見你的第一天,就被你的獨一無二所吸引。

打開下一個盒子,又是一片,為了接近你,我答應夏夏假裝喜歡她。

夏夏說你討厭我,因為我的嬉皮笑臉。

你怎麽不理我了也不理夏夏了

我送給你的花,不知道你喜歡嗎?

在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

一片一片,我終於知道他是愛我的了,可是卻是那麽的遲點。

我蹲下身子,用著嬰兒的姿勢環抱著自己,低聲啜泣。如果上天在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會那麽的自卑敏感,如果上天在給我個機會,我一定不會那麽的自私狠毒,可惜這個世界沒有如果。

我們到底錯過了什麽,我想只有時光才知道,但時光終會掩埋一切秘密。

請原諒年輕時我的懦弱和自私,請原諒我的卑鄙與殘忍。

對不起,夏夏。

對不起,張興。

對不起,我愛你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