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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風雪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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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末的邊城,荒寒冷寂,連天戰火中,這座北塞古城仿佛是一座被遺棄的孤島,日日夜夜充斥著哀嚎和哭泣。

“你這個蠢女人!為什麽到現在還不向他求援!我們快頂不住了!”

“滾開!士兵,攔住他!”

震天的馬蹄聲掀起無數塵埃,他撇過臉,雙眼漸漸潮濕。

阿瀾遠遠低估了這個男人的能耐——

浴血廝殺的戰場,她從馬上滾落,三把鋼刀同時刺下時,有腥熱的液體濺在她的臉上,還未及身前屍體倒下,她已經被人一把撈起,眼前落下大片灰暗,近在咫尺的臉閉目輕皺了眉頭……

她心裏認定懦弱的、需要保護的男人在鋒刃迎來時,竟然不顧性命傾身護她!

掌中銀槍翻動,錯開恩泰的身體,直刺進身後人的心口,所有的殺意在剎那間積聚爆發:“平歲好男兒,血染沙場何懼?”

瞬時間,滿天滿地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澎湃嘶喊:“無懼!”

“忠魂英烈,蕩平北蠻!殺!”

“殺!殺!殺!”

……

險勝回城。

恩泰的傷口還在流血,他顧不上這些,只是焦急地在人群中尋找阿瀾的身影,但他一直沒有找到她。

活著回來的人個個精疲力竭,灰頭土臉緩慢由北門湧入,問及將軍所在,神色皆是茫然。

“前面怎麽了?”

“不知道,好像是將軍在那裏。”

恩泰扒開擁擠的人群,艱難擠到前面,阿瀾的確在那裏,但當他看到她時,想說的話語便全部斷裂在舌間——

周遭人沈默著,阿瀾渾身血跡斑斑,捂著臉跪在地上,瘦弱的肩膀在顫抖,大顆的淚珠嗒嗒墜落在撫摸著馬鬃的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她的身旁,躺著她最心愛的戰馬——風翼,風翼身中數箭,已經氣絕,傷口依然滲血,淋漓刺目地染紅了身下土壤……

“阿瀾……”

她沒有轉頭看他,從地上爬起來,背對著他將淚拭幹,卻毫無預兆地,突然轉身狠狠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恩泰踉蹌跌倒,耳中轟鳴,眩暈中看不清晰她的樣子,他不知道,她給他的,遠不是一耳光這麽簡單。

“啪——”

一鞭子抽在身上,他來不及看發生了什麽,也來不及尖叫,她微微顫抖的聲音,需要他認真才能辨明:“誰允許你上戰場的?”

“啪——”

天地都在旋轉,眼前是一片混沌,又是狠狠一鞭子落在身上:“你是覺得我平歲兵將不堪,還是嫌自己的命太長?”

他極難受,想說話,卻喉間澀澀哽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淩昊和子期推開人群沖過來,看到眼前一幕,皆大驚失色。

子期連忙上前,跪在地上扶起蜷縮著的恩泰。

淩昊搶步,奪過再次揚起的鞭子,怒擲於地:“你瘋了!他擔心你、怕你死,有錯嗎?他不顧性命上戰場為你迎刀擋箭,你瞎了看不到嗎?你有什麽理由、有什麽資格這麽打他!”

“哈哈哈哈……”阿瀾大笑,像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擔心我?怕我死?死就一定痛苦麽?太荒謬了!你們真的太荒謬了!”

近若瘋癲的清麗女人笑著笑著,忽然就捂著臉轉身,跪在血汙裏,貼著白馬冰冷的額頭沈聲嗚咽起來……

十月廿六,衍國北塞落下了第一場雪。

中軍大帳中,目光沈冷的女將看著掌間一道被血染透的密信,臉色漸漸蒼白……

十月廿八。子時。風雪正盛。

空蕩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伶仃的一條黑影從山崗那邊打馬奔來。偌大的城外,只一道詭異奔襲的身影。城上的守將急忙命人張弓,巡查崗哨的子期急上前遙觀,隨後一腳踹在守將身上,暴怒:“蠢鈍如豬!”

城上守將摔在地上,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就聽到一陣匆忙跑下城樓的腳步聲:“快開城門!快!”

城門士兵費了很大的勁才攔下了受驚狂奔的馬匹,待看清馬背上馱著的人,皆是驚忙:“將軍?怎麽是將軍!將軍沒有出城啊!”

阿瀾渾身冷透,深蹙雙眉,緊摟著馬脖子的手僵硬環著,結滿冰渣。

“多廢什麽話!”子期急怒攻心,一邊麻利地將凍得昏沈的人從馬上抱下來,一邊喝令著,“速回別院!備熱水!請軍醫!”

這一夜註定眾人無眠。

阿瀾在天將曉時蘇醒。醒來之後整個人裹著厚厚的被子,披散頭發坐在榻上,神色沈沈接過了一盞熱茶,握在手裏不作言語。她不說怎麽回事,也無人敢開口去問。

“茶涼了。”

重重覆覆就這麽一句,恩泰小心翼翼守在一邊,不斷為她更換著茶盞中的熱水。

近午,天色陰陰,風卷著大片雪花簌簌地落。

左參將一路高呼著“將軍”沖進屋中,帶入一股冷冽之氣,只瞧見他欣喜萬分地扶著門跨進來,臉頰因激動而發紅:“將軍,烏那、連狄都拔營北退了!他們撤兵了!”

“嗯。”阿瀾連眉都沒擡,只是出神地盯著杯中熱氣裊裊的茶水。

她的性格與常人相比,本就顯得沈斂,加之身體受寒情緒低沈,此刻的鎮定,仿佛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但一旁的恩泰卻對烏那、連狄的撤軍大感驚奇,立刻就問道:“他們士氣正盛,又有充足的糧草後備,怎麽忽然就撤兵了?”

“聽說是昨天夜裏,有人喬裝混入營地,將他們的統帥殺了——”左參將聲音陡然一滯,睜大眼睛看向沈默的女子,“……奪馬……南逃……將軍?”

術真海汗聽說有人孤身潛入守備森嚴的營地,並近身格殺了兵馬總元帥之後,原本年邁的身體終於撐持不住,很快就一病不起。沒過多久,隆頤世子就在術真海汗的授意下,開始全權決斷軍政大事。

元嘉六年冬,北境再不聞戰事。

翌年春,烏那使者在平歲城下遞出求和書。

三月中,王城就快馬加鞭送來了帝王詔令:“……兩國修好,開放邊境,通商利市,以養百姓。”

自此,平歲一躍成為邊境商貿重鎮,伴著人馬不絕的熱鬧,迎來了從未有過的安定和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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