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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 意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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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

莫心兒一曲終了,起身對眾人行禮。

眾人無不拍掌稱讚。

莫心兒掛上笑容,再行一禮,緩步轉到屏風後稍事歇息。

這時候,佟念柔起身離開。

晉王妃走到炤寧面前,笑道:“你怎麽也來的這麽晚?早來的人都聽了好幾個曲子了。”

炤寧笑著起身見禮,“若是一早知情,我怕是一大早就來了。”真實原因是她起晚了,到辰時還賴在床上跟瞌睡打仗。

“可不就是,跟我想到一處去了。”晉王妃因著晉王得了賑災的差事之後,對燕王與韓越霖存著感激,現在連帶的便存著真心與炤寧和睦相處。

二人落座,笑語盈盈地寒暄幾句,隨即,晉王妃低聲問道:“佟側妃來去匆匆的,神色叫人瞧著總有些不對勁。她這是怎麽了?”

炤寧只好給佟念柔編排理由:“佟三夫人故去時日尚短,她自然是郁郁寡歡。”太子妃都無意折損佟念柔的名聲,她自然更不會出言詆毀。

“也是。”晉王妃想了想,嘆息一聲,“喪母之痛,加上在東宮也不得寵,換了誰也高興不起來。偏生嫁入皇室的人,連守孝的言行都不能有。”

炤寧附和地頷首。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晉王妃說起自己的煩心事,“我那個妹妹,偏要嫁個風流種子,這是何苦來的?日後別把日子過得雞飛狗跳出盡笑話才好。”

炤寧笑道:“這就需要你和晉王殿下為她撐腰了。”

“那是自然。可這種事,女子怎麽都是吃虧。”晉王妃說著,就想起了自己的夫君。那廝離京前總算是老實了不少,不敢再張嘴閉嘴地拿她跟炤寧比較——她一次跟他放了狠話,說你要是再敢說這種話,我就去告訴韓統領和燕王,你要是被他們弄得淒淒慘慘可別怪我。

日子清凈了,心思才明朗起來。那種事,哪裏能怪女子呢?是她遇人不淑,又曾糊塗地去嫉妒別人有著自己不能擁有的,實在是傻氣。

楚王妃走過來,嫵媚的丹鳳眼似笑非笑,“你們倒是說得熱鬧,只把我晾到了一旁。”

晉王妃笑吟吟回道:“瞧你說的,這是哪裏話。”

炤寧心裏嘆氣,再度笑著起身見禮。這種場合就是這點煩人,總要拿著架子隨時準備與人寒暄,一半日下來,幾乎叫人散架。

楚王妃笑著細細打量炤寧,“往後見到你要容易得多,時時看到這般悅目的容貌,實在是一樁美事。”又凝了一眼炤寧纖細的腰肢,自我嫌棄地拍了拍腰身,“唉,你那把小細腰,看得我真是要妒恨了——同你一比,我這腰身粗壯得似水桶。”

這話一說完,妯娌三個都笑起來。

楚王是皇室中側妃侍妾最多的一個皇子,可也不曾冷落正妃。楚王妃這幾年育有兩子一女,小女兒去年冬季才出生,她的身形還沒完全恢覆過來。

平心而論,楚王妃亦是個標致的美人,大大的鳳眼,鵝蛋臉,身形高挑。祖籍是安徽,現在的一口官話帶著安徽人少許口音,加上語聲低柔,很動聽。

隨後,一眾命婦循序走過來,各自帶著自家閨秀與三位王妃見禮。

這時候的太子妃,去忙別的事情了——林千惠今日一早稱病,請了太醫把脈,不知道太醫說了什麽,惹得她發了瘋,把室內的東西全砸了,又喝令侍女將太子與太子妃請到她面前。

太子妃擔心林千惠到宴席之上胡鬧,聞訊後只得前去看看。

室內一地狼藉。

太子妃小心地避過地上玉器瓷器的碎片,轉到宴息室,見到了臉色蒼白、眼神異常的林千惠。

“太子我是請不來的,平日我鮮少見到他,你該清楚這一點。”太子妃建議道,“要不然,你穿戴齊整去書房見他?”

林千惠狂躁的情緒已經宣洩出去,此刻顯得木然呆板,喃喃地道:“佟側妃說的是真的。他不要我給他開枝散葉……”

太子妃一聽就明白過來,佟念柔把了解到的事情告訴了林千惠。她牽了牽唇,“在東宮的這些女子,就沒一個過得順心。”

林千惠此刻的萬念俱灰,她了解,更體會過,但是不能生出同病相憐之感。

她之前要林千惠進到東宮,只是避免林家與江家結親的任何可能,一絲可能都不能有。江家當家做主的不是炤寧、江予莫姐弟二人,誰知道江式庾會不會因為結親之故有了顧忌,甚至會與佟家過從甚密?

她不要榮國公得著好處,她一輩子的寂寥、孤苦,該由他負責。

只是沒想到,林千惠之事放到太子那裏,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情形。

太子妃無意逗留,只是警告道:“不要犯傻鬧事。眼下你雖然過得淒慘,但是好歹還有個太子側妃的身份。若是當眾出醜,便連這身份都要失去。你要你的付出一絲回報都得不到麽?”

林千惠垂眸看著腳尖,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太子妃管不了那麽多,回到宴席之上。

午間宴席之後,佟念柔專門請來的戲班子派上了用場,搭臺唱起戲來。一幹命婦大多留在花廳看戲,閨秀們則四處游玩。

正是春日,東宮繁花似錦,處處皆是美景。桃花林倒是沒幾個人前去——哪裏都能看到桃花,人們大多樂得看一些自己平日難得一見的奇花異草,而這些,東宮應有盡有。

炤寧與莫心兒都得了空,坐在一起說話。

莫心兒把太子曾經說過的話當做笑話跟炤寧說了,末了撇一撇嘴,“男人的腦子也不知道是怎麽長的,總把女子當傻子。我便是再笨,也知道自己的盡量,更知道他身邊的女子處境一個比一個艱辛。那麽累的事,傻子才會動心。”

“你是太聰明了,看得太透徹,很多人都不會這麽想。”

莫心兒揚眉輕笑,“我一年的經歷,能抵別人兩輩子,我一個月所見的男子,能抵很多人一輩子所見的。這樣還不能看穿看淡一些事,可真就要命了——我得蠢到什麽份兒上?”

炤寧輕輕地笑出聲來。

“太子妃這個人倒是不錯。”莫心兒道,“每日命人好吃好喝地照看著我,存在手裏的古琴都賞了我,每每心煩想聽聽曲子,總要先問我一句有沒有撫琴的興致。如此一來,我倒是願意多住一段時日,好歹有個事情做,還能幫她排解愁悶。”

“這些都隨你。”炤寧笑微微地道,“不管怎樣,我只是想你過得順心如意。遇到棘手的事情,千萬要知會我和越霖哥,我們總會盡一份心力。”

“這不用你說,我要是遇到壞事,第一個要找的就是你。”莫心兒說到這兒,打了個呵欠,不好意思地道,“每日這時辰都要睡一覺。”

“那你去歇息,我去找太子妃說說話。”

“好。”莫心兒是真乏了,自知這樣的狀態與人說話,只能讓彼此都尷尬,也便起身回房歇息。

太子妃在桃花林中漫步。

炤寧尋了過去。

太子妃先說起莫心兒,“心兒的事情,我是擔心太子一意孤行,弄得你我夾在中間都為難,便將她請到了東宮。只是沒想到,與她很投緣。”隨即自嘲一笑,“說心裏話,以往我對風月場中的女子存著一份輕蔑,聽了她的琴聲,卻是極為潔凈、清澈,給聽者這種感覺,絕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炤寧頷首道:“心兒是說起話來讓人覺著口無遮攔,實則是心思透徹清明。”

“可見各個行當都有例外,那例外大多是人才。”太子妃笑了笑,“因為你得遇這個妙人,實在是意外之喜。”

炤寧笑道:“這話我可擔不起。”

太子妃躊躇片刻,帶著幾分尷尬,說起了太子曾誤會她與莫晨的事情,“太子那種人……唉,也不說了。我之前還擔心他會對莫晨下手,提醒他處處防備著。這幾日觀望下來,倒是我多慮了,太子將東宮與我有關的人與事全部擱置不理。也不錯,都自在些。”

炤寧則是在想:太子到底在憋什麽壞呢?他這樣的狀態,委實反常。

反常即為妖。

隨即,炤寧溫聲道:“眼下你所做的這些事,在來日都可能為你帶來災難。你真的想好了?”

太子妃種種行徑相加,詮釋的只是四個字:破釜沈舟。她將自己的安危都賭了上去。

香風之中,米分白桃花瓣紛紛飄落。

太子妃微揚了臉,看著在風中輾轉飛舞的花瓣,唇角牽出一抹堅定冷冽的笑。著湖色衣裙的身形纖細,站姿卻是挺直如松。

炤寧微瞇了眸子凝視。這一刻的太子妃,牢牢地印在她腦海。

“來日?”太子妃語氣清淺,“若當下不能諸事遂心,誰會展望來日。”

**

申時左右,炤寧回到燕王府。換了身輕便的家常衫裙,沒見吉祥和師庭逸。

“去哪兒了?”她問。

紅蘺道:“在書房,跟徐叔一起合賬呢。”

徐巖是這兩日到的府中,首要之事,便要將代炤寧保管的產業、金銀交出,讓她自己打理。

炤寧不肯,說想想就煩。

徐巖見她如何都要做甩手掌櫃的,只得退一步,說你總得跟我一起翻翻賬本核對一番,知道你嫁過來的時候有多少家當。

炤寧沒法子,硬著頭皮答應了,每日得空就跟徐巖一起翻賬本。只是,她總是睡眠不足,看著賬冊更困,不要說心算,最嫻熟的珠算都不靈光了。

徐巖想了想,說看著你就生氣,去問王爺得不得空,讓他替你。

他是一番好意,更不想落人話柄——賬目核對清楚,小夫妻兩個心裏都做到有數,日後各種進項記錄在冊,讓他們時不時看看,他心裏踏實。

炤寧拗不過他,轉頭讓師庭逸代替自己。

師庭逸一聽,即刻表態:不幹——炤寧的嫁妝,他怎麽能過問?

徐巖來了脾氣,要撂挑子走人。

炤寧忙求著徐巖留下,又求著師庭逸去合賬,來回忙活了大半日,才把這檔子事糊弄過去。

師庭逸和吉祥都不在,炤寧思忖片刻,給自己找了個事由,帶著紅蘺幾個,把幾箱子畫作搬到竹園。

竹園深處的居室中設有密室,一間專門辟出來存放他們的畫和顏料。當初建造的時候,師庭逸就是這樣布置的,她笑他大材小用,他卻說存個幾百年的話,就是一屋子的寶物,後人會感激他。

到了竹林,炤寧和紅蘺走在前面,叮囑隨行的幾個人一定要跟住,亂走動會觸動機關,陷入迷陣。

白蓮嘀咕道:“真是閑的王爺,在自己家弄迷陣,這是哪一路的雅興?”

炤寧笑了笑。

師庭逸自小喜歡奇門遁甲、五行八卦、排兵布陣這些偏門學問,建造園子的時候,他算是學有所成,自然要試試自己布陣的功力如何。

她那時候對他所精通的這些只是略懂得一些皮毛,全程湊熱鬧。

後來,在外面的日子,徐巖利用地勢、環境布陣救了她和丫鬟護衛的命,她這才知曉其中的玄妙以及威力,不遺餘力地跟著徐巖苦學精髓。落魄時的日子總是顯得特別漫長,落魄的人的心總是不敢奢望前途光明、峰回路轉。

如今想想,那段日子,拋開她沾染上的一些惡習,得到的益處、學到的東西其實不少。

往竹林裏走一陣子,便能看到低矮的院墻、雅致的屋舍。

這裏每日有專人來收拾,但是並不留人在這兒看守,用不著。

炤寧徑自推開院門,走進室內。隨行的人把幾個箱子逐一擡進來。

三間房的面積,全部打通,沒有隔斷,居中設有一張大畫案,東北角一張架子床,西面放著兩個高低不一的書架,美人榻、軟榻、醉翁椅、多寶架、茶幾、座椅隨意地擺在各處。

多寶架上的一個玉石花瓶下面是密室的開關,炤寧用力按下去,兩個書架緩緩分開來,現出裏面的密室。密室四面墻都設有一人多高的特制的書架、盛放顏料的高櫃。

紅蘺白薇帶著人把箱子擡進密室,動作麻利地將畫作分門別類,安置到房間裏偌大的書架上。

高櫃打開來,是一格格大小不一的抽屜,裏面放著各色顏料。

炤寧記起太子妃立於桃花林中的模樣,起了作畫的興致,親自耐心地選出所需的顏料,一樣一樣擺到大畫案上,用心配色,又鋪開畫紙,凝神作畫。

紅蘺她們忙完了手邊的事,退到室內。

炤寧一面勾勒桃林中的景致,一面和聲吩咐道:“我得把這幅畫畫完。你們先回去吧,這兒太靜了,估摸著你們也消受不來。”

紅蘺幾個稱是,靜靜退出去。平日,炤寧被她們數落都是常事,但在她心緒低落或是作畫的時候,決不能打擾,被打擾了她也舍不得跟誰甩臉色、發脾氣,只跟自己生悶氣——她們最怕就是她這樣。

不知不覺,天色就暗下來。

紅蘺專門返回來一趟,給炤寧送來了晚膳。

炤寧正在調制顏料,見了紅蘺,蹙眉道:“湖藍這個顏色我以前明明很拿手,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顏色不是深了就是淺了。”

“別急。”紅蘺笑著寬慰道,“越心急越是不成,先吃點兒東西?”

“好啊。”作畫也是耗費力氣的一個事兒,炤寧真餓了,轉到茶幾前落座,唏哩呼嚕地吃飯。

“跟貓似的。”紅蘺笑著咕噥一句,又道,“王爺還在書房,晚間跟徐叔一起用飯,吉祥在那兒睡大覺呢。”

“嗯。他要是回去,你跟他說一聲。要是畫到很晚的話,我就在這兒歇下。”

紅蘺嘴裏稱是,心裏卻想,那怎麽可能?王爺和吉祥,哪一個都不會答應,不找過來才怪。她等炤寧用晚飯,將飯菜收拾起來,回了前面。

炤寧繼續鼓搗顏料,停停歇歇地完善腦海中的畫面。

室內漸漸有了清寒之意,夜已深了。

師庭逸踏著明月清輝,來竹園接炤寧回房。進門時,見炤寧小臉兒上的神色分外專註,聽得輕微聲響,擡手移開畫筆,擡眼看向他,大眼睛亮晶晶的。她笑了笑,繼續斂目作畫,“我要畫完畫才睡,你先回去吧。”

“畫什麽呢?”師庭逸以為她又在畫吉祥,他已經見過好幾張吉祥的工筆畫了。

“畫的太子妃。”炤寧道,“覺得有一刻的她……很叫人動容,想用畫記下來。”隨著他趨近,她聞到了酒味,“你跟徐叔喝酒了?”

“嗯,一人一壺竹葉青。”

“徐叔現在看你這麽順眼?”徐巖不遇到合適的人,絕不下棋,更不飲酒。

師庭逸笑了笑,“沒辦法,天生人緣兒好。”

炤寧忍著笑,將畫筆移開,“別逗我。”

師庭逸自她身後擁住她,“很晚了,明日再接著畫。”

“不。”炤寧搖頭,“你回去折騰我怎麽辦?明日又沒精神畫了。”

“什麽叫折騰你?”師庭逸不滿,低頭咬著她的耳垂,“那叫愛不釋手。”

“就釋手一次,行不行?”炤寧難耐地別轉臉,很少見地求他,“四哥,別鬧了,跟你說真的呢。”

“知道。”這種時候,師庭逸很少能說到做到。他板過她的臉,吻著她的唇。

許是情濃所致,她越來越敏感,親昵時的細微反應叫彼此無從忽視。

原本是要淺嘗輒止的一個吻,逐步加深。

他一手扣著她,一手拿過她手裏的畫筆,隨意扔在案上。

之前稍有點兒暈乎乎的炤寧立時清醒過來。她急急地轉頭看向案上,見畫筆上的顏料已經在畫面上暈染開來。

忙了大半天,畫就這樣毀了。

“你這個混賬!”炤寧的手握成拳,捶在他胸膛,“你賠我!”

師庭逸笑著轉身,把背部亮出來給她打,“我賠你,明日我畫一幅太子妃的像,這總行了吧?”

“你居然敢畫別的女人?”炤寧的拳頭更加用力,“除了我,誰都不準畫!”

師庭逸低低地笑出聲來,“那你說吧,怎麽辦?”

“……”炤寧氣呼呼的,“只好認命了,都怪你……”

“都是我不好,你好好兒地罰我,好不好?”他轉過身來,捧住她的臉,“生氣都那麽好看,我這命怎麽這麽好?”

炤寧又氣又笑,“你走,不想看著你。”

“想都別想,我還沒受罰呢。”他低下頭去,輾轉熱烈地索吻,繼續之前被打斷的想做的事。

她是想跟他較勁的,卻是很快潰不成軍,模模糊糊地道:“回房去……”

“不。”

“那……”她無力地指了指架子床。

“不。”

“……”她不知是氣迷糊了還是真沒脾氣了。

他將案上的燈燭熄滅。

燈燭重新燃起的時候,已是很長時間之後。

炤寧穿戴的時候,瞥一眼淩亂不堪的大畫案,臉色更紅,又來了點兒小脾氣,“再也不來這兒了,你這個混賬!”

“江寶兒,”他慢條斯理地道,“你這叫吃飽了就罵廚子,做人可不能這樣。”

“去你的。”

師庭逸穿衣服謂之神速,忙完自己,親手幫她穿戴。

炤寧心裏好過了不少,可是低頭瞥見手上沾染的顏料,差點兒又炸毛,“這能洗掉麽?”

“能洗掉,回去我幫你。”他氣定神閑的又給她一個打擊,“別處也有,你看不到而已。”

“……”炤寧語凝,瞪著他。

他理虧地笑一下,麻利地收拾一下畫案,轉身打橫抱起她,“走,抱著我們寶兒回去睡覺。”隨即狠狠地親了她臉頰一下。

炤寧嫌棄地抹了抹臉。仍舊是氣呼呼,偏生發作不出。

師庭逸一路把她抱回房裏,她要不是惦記著手上的顏料,早就睡著了。

進到寢室第一件事,她就去了盥洗室,清洗手上的顏料。雖然要費點兒功夫,好歹是能洗掉,她稍稍送了一口氣,想到他說的別處也有,又開始頭疼。

他跟進來,她沒吱聲。

沒別的法子,只得叫他幫忙,不然的話,每日的衣服上都多少會被染上點兒顏色。

什麽事多了他,就會變得分外熱鬧。到末了,弄得一地的水。

天色微明時,她才由他抱回到千工床上,幾乎是沾到枕頭就沈沈睡去。

**

三月中旬,師庭逸收到張放的信,說要本月下旬才能抵京。他當即知會了炤寧。

炤寧並不失望,只是再等十來天而已,不算什麽。

當日起,師庭逸和炤寧開始正經著手城外園林的事情。皇帝有意將園子賞給他們的言語,師庭逸跟炤寧覆述了一遍。她只是想,橫豎都是一回事,要做給皇帝看的,看在皇帝皇後對他們那麽好的份兒上,她願意好好兒地著手去辦。

城裏城外的路程不近,若是坐馬車前去,一整日只夠打個來回,兩個人選擇策馬前去。

初時師庭逸有些擔心,“你那半瓶子不滿的騎術靠不住,不然我自己過去得了。”

炤寧不滿,指尖戳著他心口,“你敢小看我?我現在很厲害的。”

他笑起來,摸了摸她的頭,“這可是你說的。”

“嗯!”她眉飛色舞的,“我們還要帶上吉祥,我要抱著它,讓它嘗嘗騎馬的感覺。”

師庭逸想想那情形就覺得有趣,“也行啊。只是千萬要當心。早晚天氣冷,記得穿夠衣服。”

“啰嗦。”

事實讓師庭逸相信,炤寧真是今非昔比,騎術佳,坐騎又是她在外尋到的一匹腳力絕佳的好馬,二人便是在路上較量,也是不相伯仲。

吉祥起初有些害怕,由炤寧一臂攬著,良久一動不動。去城外幾次之後,它慢慢適應並且開始享受立在馬背上的感覺。

威風凜凜的寶馬,生龍活虎的金黃色小狗,身著胡服美艷絕倫的麗人,一旁玄色錦袍俊朗無雙的男子,形容整肅的數名護衛——很快成為很多百姓驚鴻一瞥之後熱議之事。

前兩次到園林,師庭逸和炤寧游走各處,記下沿途所見的地勢。第三次抵達,二人便到了高處,俯瞰園林地形全貌。

這種事,炤寧的好記憶自然要派上大用場。要是沒有她比著,師庭逸的記憶算是超群,比起她來,便差了些火候,但那是上天給她的天賦,他打心底服氣。在她面前,他便是勤能補拙的情形,在當時鋪展開地形圖,逐一補充或是加以修正。

隨後再去,是炤寧要陪著吉祥在田野裏玩兒,師庭逸要陪著炤寧散心,權當踏青了。

宮裏的皇帝皇後聽得他們頻頻往城外園林跑,只當是他們盡心竭力地辦差去了,後來先後命崔鑫去傳話,叮囑他們別太辛苦。

師庭逸和炤寧俱是失笑,有點兒小小的心虛。

凡事都要有個度,最後一次去的時候,將至下旬。兩個人去了園林中的小山,再一次觀摩地形,確信之前所記無誤,沒做逗留,徑自回往城裏。

路上,炤寧道:“我們把留在江府後園的那些模型帶回王府吧?有不少還是能用得著。”

師庭逸頷首,“這就去一趟?”

“好。”

今日,江府在辦春宴。去年舉辦宴請,是為著江佩儀,今年再舉辦,則是為著江和儀、江予笙等人的姻緣。

炤寧、師庭逸進門之後才聽說,依禮去花廳給大夫人、三夫人請安,又與在場命婦一一打過招呼,末了說出來意。

夫妻兩個近來總往城外跑的事情,早就傳遍京城。因為炤寧的緣故,現在不少妙齡女孩時時策馬行走在京城街頭。是以,在場眾人瞧著炤寧一身胡服也不意外,聽了來意紛紛頷首,讓夫妻兩個只管前去後園,別耽擱了時間。

比之夫妻兩個,吉祥是最出風頭的——很多人都聽說了炤寧這愛犬,要到今日才得以一見。

吉祥這一陣的個子長得很快,從頭到尾已將近二尺,過了換毛的時節,一身油亮的金黃色毛泛著喜人的光,高高翹著的尾巴很是蓬松。

它一到生人多的場合就鬧別扭,是怕炤寧不見了才不得已跟到花廳,也不入內,就翹著尾巴站在門口。它視線一直不離炤寧和師庭逸,偶爾會不耐煩地哼哼兩聲,夫妻兩個偶爾看向它的時候,便喜滋滋地搖尾巴。

要多可愛有多可愛。

師庭逸、炤寧辭了眾人去往後園,路上,炤寧吩咐隨行的常洛:“去外院借輛馬車,在二門外等著,找兩名小廝幫忙搬東西。”

常洛應聲而去。

吉祥興高采烈地跟在炤寧身側,左看看又看看。

後園中,盡是閨秀、公子三兩成群。

隨著師庭逸與炤寧趨近,有人先一步看到,低聲提醒,眾人俱是轉頭望去。

兩個人行走期間,時不時交談一兩句。

比之尋常人,他們兩個不像是夫妻,意態完全還是兩情相悅的一對兒璧人。

這大抵是因為炤寧此刻身著胡服的緣故,她整個人容光煥發,神色愜意悠閑,意態優雅閑適,沒有初成婚的女子最常見的端莊或是羞怯。

燕王除了與妻子說話時神色格外柔軟之外,與成婚之前相較,也沒什麽變化。靜下來的時候,依然是風采照人,也依然是氣勢懾人,沒有尋常男子在這期間迅速老成、穩重起來的變化。

對於他們來說,好像成婚只是件必須要辦的小事,不需為此做任何改變。

這樣好麽?

該羨慕麽?

他們無意間打破了常規,眾人陷入雲裏霧裏。

江和儀今日難得被三夫人放出來,瞧見這一幕,不免臉色灰敗、心緒低落。

片刻的靜默之後,吉祥成為了人們側目、議論的對象,又恢覆了熱鬧嘈雜的氛圍。

炤寧與師庭逸匆匆掃視眾人,見沒自己相熟的人,便只是逐一頷首一笑,擺手示意不必見禮,隨後徑自去了去年打造模型的敞廳,吩咐這小廝把所需之物搬走。

吉祥趁這功夫跑到別處去找貓或是小鳥追逐。沒多久,炤寧隱隱聽到貓兒氣惱的叫聲、吉祥氣勢洶洶的吼聲。

她笑起來,“怎麽家裏沒有貓兒供吉祥追?”

師庭逸笑道:“怎麽沒有,只是這情形少見些。”

東西搬完之前,吉祥一溜煙兒的跑回來,吐著舌頭,特別盡興的樣子。

兩個人看看天色,不早了,便不再耽擱,往外走去。

炤寧親手拿著兩個小小的畫軸,一面走,一面展開一幅畫細看。

人們少不得目送兩道身影離開。

跟在兩個人後面的吉祥越走越慢,後來索性坐在地上。

炤寧走出去一段,覺得不對勁,回頭一看,無奈地笑了,便要回身去抱吉祥。

師庭逸喚住她,闊步前去,笑著點了點吉祥的頭,把它撈起來,轉身回到炤寧身側。

吉祥在他懷裏掙紮幾下,直起身形,把一雙前爪和頭安置在他肩頭,神色懵懂地看著漸行漸遠地人們。

這日之後,燕王和燕王妃的愛犬出了名。

**

炤寧與師庭逸忙著享受新婚燕爾好光景的時候,太子也沒閑著。

太子偶爾會去醉仙樓用飯,到棋室、畫室消磨時間,遇到有靈性的閨秀、公子,便會相對下幾盤棋,交談片刻。

炤寧對這消息的預感不大好,可是完全沒法子阻止,誰還能讓太子與少男少女不去醉仙樓不成?也只能做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準備。

張放抵京前三日,京城裏關於佟家的流言四起。

流言最初是出自混跡於茶樓、酒樓的唱曲的、說書的口中,隨後,京城最負盛名的戲班子將一出戲在戲園子、堂會上連唱了幾日。

流言的內容,是出自名門的佟氏男子行徑浪蕩不堪,不肯守著發妻相濡以沫,私下裏盡做些始亂終棄的事,甚至於,佟府中也有有悖人倫的齷齪之事。

不論是哪種人的演藝,內容都是大同小異:起先是說一個貴公子成婚之前與人山盟海誓,有了肌膚之親,後來卻另娶了別人,家裏的妻子為他開枝散葉,外面的女子也沒閑著。到了這地步,那男子仍是不肯安穩度日,又看中了一棵窩邊草——流言至此,便沒了下文,把聽者、觀者憋得著實不輕。

官宦之家聽說之後,能想到的佟家父子三個。

到了這時候,諸如顧鴻飛之類嘴巴不緊的人少不得給榮國公雪上加霜。

但是,榮國公到底是很多官員心目中才華橫溢的不二之人,不肯相信,情願相信流言中所指之人是佟煜或佟燁——榮國公多年不曾納妾,而那兄弟兩個房裏都有三兩個妾室。

流言殺傷力最大的時候,便是人們捕風捉影疑神疑鬼的當口,既能加速流言傳播的速度,又能讓局中人陷入空前的惶惑、暴躁。

炤寧必須得承認,佟念柔這一手做得是真漂亮,也真狠。

佟家父子三人迅速陷入這種被人整日戳脊梁骨的境地,險些發狂。

他們受不了別人看著自己那種玩味、探究甚至是鄙視的眼神,這種無言的猜忌、輕視比被人指著鼻子破口大罵還要傷人。

但是榮國公與兩個兒子的態度又有不同——他是有苦難言,自己的風流賬被人當成小曲、評書、戲文散播出去三五分,他如何能不心虛?心裏有鬼的人,哪裏有底氣憤慨。面對著兩個兒子氣急敗壞的言語,他只能含糊其辭。

佟煜和佟燁初時只顧著生氣狂躁,一心以為是江炤寧出的損招,平白辱沒他們的名譽,以此斷了他們被太子提攜的路,加上之前父親被那妖女毒打的事情,讓他們恨不得將之撕成碎片。

暴躁了數日,他們才找回了一點理智,用客觀的態度去考慮,從而一步步否定。

江炤寧不會這麽做,即便她歹毒之至,為著不辱沒她娘家的門風、她夫君的清譽,也不會做這種事。萬一被他們查出散播流言的幕後之人是她,她怕是連皇帝皇後的寵愛都失去,別的更不需提了。明顯是風險太大極可能得不償失的事情,她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著手。

那會是誰呢?

誰會這般痛恨佟家,並且能像模像樣地編造出那麽多不堪的故事呢?

佟煜忽然想到了太子妃對他說過的話,亦想起了自出門就再沒回過娘家再不肯見佟家人的佟念柔。

他好一陣心驚肉跳,整個人被恐懼籠罩。強行鎮定下來,他將佟燁喚到面前,說了所思所想。

佟燁勃然變色,沈默良久,低聲道:“我敢發毒誓,從沒做過那些醜事。哥,你敢麽?”

佟煜語氣堅定:“我敢。”

兩個人目光微閃,對望一眼,陷入長久的沈默。

不是他們,還能是誰?佟家在朝為官的只有他們父子三人。不夠分量的,別人何需出手?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近來一直言辭閃爍、含糊其辭的父親,更想到了太子聽得他們的滿腹牢騷不陰不陽的笑容、始終緘默的態度。

雖然一時間無從理清楚一切,但並不妨礙他們意識到,那些流言部分屬實,兩個妹妹對父親的反目、仇恨,大抵就是源於父親的風流賬狠狠地傷害到了她們。

若這一切是真的,他們該何去何從?

兄弟二人相對整夜也無定論,翌日一大早,到底是沒勇氣找到父親面前質問——或者也可以說,沒勇氣面對父親親口承認那些不堪的行徑。斟酌之後,他們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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