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撥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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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熙回到房裏。房間裏寂靜無人。她沖外間問,“夕兒呢?”

“大人往崔帥軍中去了。”外面有親衛應。

趙熙坐在案前看文書, 等顧夕到半夜, 也沒見人回來。第二日起身, 她習慣性地看床裏,卻是空無一人。

趙熙悵然坐起來。顧夕身上的傷並沒有好利索,不知這樣奔波操勞吃得消嗎?

顧銘則也是一夜未眠, 為著謀劃萬無一失的方略。

天亮時,他言簡意賅的一條條錄下來,寫滿了兩張紙。吹幹墨跡又細看了一遍。紙上每一條都是他瞻前顧後、考慮周全後定下的, 又反覆演練了。每個決策都會關系到趙熙的江山和顧夕的安危, 他不敢輕忽。

上午, 趙熙正處理公務。顧銘則的條陳派人送過來,她展開看, 兩頁紙上金鉤鐵劃, 每個字都透著書寫此手稿那人的風骨。

趙熙欣賞了一會兒書法, 又看內容。她手下不乏謀臣異士,行事時不缺謀略。但看了顧銘則一已之力寫就的方略, 還是非常驚訝。

趙熙認真地總覽了一遍, 心中有了評斷, 這人若是入朝為官,定是首相之才。趙熙也做了更縝密的思慮,將先前與心腹謀臣們商定的方略對照著做了補充。她撂下筆, 心裏對此次的行動更加有了底。

趙熙想起顧銘則, “西跨院的人怎樣了?”

“呈了條陳上來後, 就歇下了。”

“啊?”趙熙往外看日頭,一夜未睡?

“用飯了沒有?”

“沒用,瞧著身上似不舒服。”親衛應。

趙熙頓了頓筆尖,“著太醫前去診治。”

她又批了幾個公文,坐不住,起身要去瞧瞧。外面忽報,宗山派來的人到了。

趙熙在大廳裏接見了宗山的劍士們。

眾人在別院門前解劍,進院中,廳前列好隊,山呼拜下。

宗山的首尊未然這兩年身體不好,這次派下來的是正思閣的尊者未辰。未辰四十多歲年紀,朗眉星目,一身肅然正氣。他帶來留守宗山的弟子,共一百餘名。

趙熙展目看了看拜下的人,除未辰外,均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弟子,雖然英氣十足,但仍是稚嫩得很。

趙熙這些年對宗山的壓制非常嚴厲,縱使顧夕最得她眷顧,她也從未對宗山手軟。偌大宗山之上,成名弟子全便被朝廷調走驅策,剩下老的老,小的小,更不覆往昔昌盛。

這兩年,她稍微放了放手,也是為著讓宗山休養生息。劍宗這才攢下了這百多名少年高手留守。如今聖旨一下,這些人也被調下山來。趙熙看著風塵仆仆的眾弟子,心裏也有些惻然,此事畢,她決定要重振宗山繁盛。

“尊者免禮。”趙熙和聲。

未辰謝過起身。擡目,向趙熙身邊找了找。

趙熙知道他想見到誰,和聲道,“夕兒有公幹,已經派人通知他回來了。”

未辰呼出口氣,“是。”

趙熙點頭。未辰此次來,估計是未然給了任務,務必要見到顧夕。當日是答應了未然的,顧夕接他首尊職務。她不懷疑宗山在顧夕身邊一直放了不少人,顧夕的消息,宗山是分毫都知曉的。就像此回顧夕內功大成,記憶恢覆的事,宗山肯定是得報了的。不然未辰也不會這麽篤定顧夕會輔佐在她身邊。

吩咐眾劍士先去休息,趙熙留未辰在廳前,賜坐後垂問,“首尊身體可好?”

“師兄小時學藝時,就受過內傷,師尊給輸內力療傷,暫時壓制住了。可若是妄動內力這個傷就會一直纏綿體內。師兄一生飽受傷痛之苦,如今終是正不壓邪,病倒了。”未辰痛惜道。

趙熙想到顧夕的傷,關切地問,“宗山內家功深奧得很,像是早年若損過筋脈,是不是就會像首尊這樣?”

未辰想了想,“不一定,看各人體質,也看功力修為。師兄精於治典,他未任首尊時,就是藏典閣的……”

未辰話說一半,頓下。趙熙卻是聽明白了。當年宗山多位尊者損耗,她也只給宗山留下了未然。未然幼時筋脈受損,終不能成為劍宗高手,故而轉為治典。他不得已出任首尊已經是勉強,這些年操勞,終是身子扛不住了。

“是朕關懷不夠,宗山的確艱難。”

未辰頗感慨,“不敢當陛下如此說。”那欣慰表情昭然,似在說陛下你終於肯說句公道話了。

趙熙啞然,這未辰和未然真是親師兄弟,一樣的耿直性子。

兩人正說話,有報夕侍君回來了。趙熙騰地站起身。未辰跟著站起身,兩人一齊迎到到廳前。

一個淡色的身影,正走過來。修長身飄逸,這男子只走過來,便覺得這滿園的春景都成了陪襯,便讓人移不開眼睛。果然是顧夕。未辰負手,頗感慨。他上次最後見顧夕,還是他十七歲奪下掌劍之位時呢。經年不見,小弟子已經長大成人。出落得朗氣風清。

顧夕已經得知宗山的消息。一進院子,他就看見那寬袍展帶的宗山服飾的尊者,經年不見,他仍認得那是正思閣的未辰尊者。從小最是操心自己的,總嫌先生不管他,荒了好材料的。顧夕回來的路上腦子裏全是宗山上的點點滴滴,及至見到故人,眼睛全濕了。

他急走幾步,未下甬道,便撩衣跪下,攏雙膝,雙手平按在地上,以額觸地。是宗山見尊者的最重禮節。

“弟子顧夕,拜見尊者。”顧夕顫著聲音,深深叩下。

未辰走過去,將人扶起,他亦雙目含淚,上下打量顧夕一番,探手把住他脈門。顧夕放松任尊者探查。未辰輸內力在顧夕體內游走了幾周天,松了眉頭。回目沖一臉關切的趙熙笑著點頭,“夕兒早年筋脈屢次受損,本是學武大忌,幸而恢覆得好。”

趙熙松了口氣。

未辰感慨笑道,“其實尋常人已經探查不到夕兒的內力嘍……”

趙熙不解。

未辰拉著顧夕欣慰笑道,“臻至化境,大道無形,內力與筋脈融為一體,尋常功力如何能企及?”

趙熙終於明白,為何之前許多人都探不到顧夕的內力。實在是大道已成,尋常人無法理解的境界罷了。

顧夕平白受了許多非議,終於被未辰解說明白。趙熙心疼地將人拉到身邊,輕撫手背“夕兒……”

天子做事毫無顧忌,顧夕卻是不好意思,微微掙了一下。

未辰在一旁旁觀,不禁憂慮。若是按師兄囑咐的,務必將顧夕帶回山去,這任務在陛下這一關就很難過得去。而且目下議此事還嫌太早,先助女帝將眼前叛亂平息再議其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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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夕奔波往返於別院和北營,一夜未曾合眼。

趙熙也無心處理公事,告別了未辰,拉著顧夕回了臥房。

沐浴後,房裏已經擺上了綿軟的小食和各色粥羹。

“夕兒,餓了吧。”顧夕被拉著入了座,趙熙親自給他盛粥。

顧夕是真餓了。趙熙坐在一邊看顧夕吃得香甜,她心裏也像摻了蜜水似的,笑瞇瞇道,“多吃些。”

“嗯。”顧夕就著她手,吃了個小包子。汁水在嘴角。趙熙用指尖替他拭了下,顧夕柔軟的唇,溫溫的,趙熙一顆心都軟了,她看著顧夕柔聲道,“夕兒,此番事了,你若不願待在宮中,我們就去游山玩水吧。”

顧夕眼睛亮了亮,又詫異,“朝事不要管了?”

趙熙搖頭,“還能當一輩子皇帝?再等我幾年,朝中都理順了,我就讓位,當太上皇去。”

“喔。”顧夕垂下眸光。心中想到的卻是被禁在別院裏的那個孩子。太子是他的骨肉,他沒有盡到父親的職責。誰繼位,顧夕並無過多想法。只是太子結局,未免讓他心痛。

顧夕起身,屈膝跪下。

趙熙一把沒撈住他,人已經叩下。

趙熙忙拉他,顧夕搖頭,“陛下,夕兒……有事想求您……”

趙熙點頭,“成,準了。你起來說。”

沒說是什麽事就允了?顧夕到了嘴邊的話,卻是無法說了。若從朝堂論,廢太子必須圈禁,否則後患無窮。顧夕黯然把心裏的痛惜咽下,他不該擾亂趙熙的朝局。

“先起來,看腿疼。”

顧夕自己撐著地,費力地起身。

趙熙瞧著顧夕心事重重的樣子,痛惜在幽深的眸子裏緩緩沈浸。廢太子勢在必行,就如趙珍那個廢太子一般,她的崨兒也成了這樣的存在,她怎能不心疼?

顧夕知道事件的嚴重,終究沒開口。人總要有經歷,才能長大。顧夕如此迅速的成長讓她欣慰又心疼。

“夕兒,睡吧。”趙熙拉過他,輕柔安撫。

顧夕順她力道躺下,擡目留戀地看著她。明天他就要帶著劍士們潛入京城去了,剛恢覆記憶又要分離,他毫不掩飾自己的舍不得。

趙熙怎讀不懂他的心,緊緊攬住他。

“我們都會平安出城,你放心。”顧夕輕輕在趙熙耳邊說。

你放心,再不讓你嘗生離死別的苦楚了。

趙熙含淚點頭,輕吻他額。

縱使天子,她也拋不開七情六欲。雖然真情是天家最奢侈的東西,但親人,愛人,這一回,她哪一個都不想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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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院在近郊,淩晨的空氣中透著微寒的涼意。顧夕拎著寶劍,在一片梅林裏停下。

自出事到現在,他還沒真正摸過劍,就要入城去了,他得融貫一下劍招。

顧夕站在林中空地,緩緩抽劍,寶劍出鞘那一瞬,仿佛自身有了生命,它一寸寸脫離劍鞘桎梏,反射出森寒的冷光。完全抽出來那一刻,龍泉難耐又舒展地發出“嗡嗡”的低吟。顧夕微註劍氣入劍身,執指節輕彈,清越的金石之聲不絕於耳。沈睡在顧夕體內的熱血一下子被點燃了……

龍吟輕嘯,劍影如織。純白的劍氣自劍尖透出,隨舞動托出長長的尾線,將顧夕周邊織成劍網。舞到酣處再難分清是人是劍。顧夕將腦中反覆演練的那些劍招融貫一起,靈犀微透,靈臺清明,點挑掃刺,渾然無痕。

顧夕忘我地體悟著人劍合一的境界,直舞到旭日東升才收劍。

“好啊。”梅林裏,除了顧夕,還站了另一個人,正是未辰。他全程認真觀看了顧夕的劍術,那純凈劍氣,在劍宗能及此造旨的一只手便也數得清。

未辰欣慰地看著落梅中那翩然身影,知道師兄終於可以有後繼之人,宗山也終於可以有新的首尊了。

“尊者。”顧夕收了劍,背在身後,撩衣沖未辰單膝跪下。

未辰上前,托著手臂將人扶起,感慨道,“當日放你下山,我們幾個尊者意見本不統一。還是萬山尊者力排眾議,說夕兒年少未定性,在山上何時能長大?不如放到山下去,縱使遭遇些波折,也不失是歷練。”

提到萬山,顧夕眸中有一絲暗影。

未辰嘆道,“萬山尊者挑了劍閣弟子五十餘人,護你下山。這陣仗,我們這些尊者都笑話萬山,不是說讓弟子去歷練,派這麽多人浩浩蕩蕩的……”

顧夕出神地聽著,眸子裏全濕了。

未辰長嘆。萬山尊者失蹤多年,燕國那邊已經發了訃文,估計是真的已經仙逝了。他瞧顧夕神情悲傷,便不再聊這個話題了。

“未然首尊希望你能回山上去。”未辰道。

顧夕垂目未語。

未辰拿過顧夕手中的劍,抽出半段,品鑒了一下,“是把好劍,陛下對夕兒果然愛重。”

顧夕明白未辰的意思,撩衣跪下,“夕兒不敢忘宗山教養大恩,夕兒自離宗山,行為失措,滿身罪業,連累到師門,這是夕兒不能推卸的。但陛下身邊,目下還離不了。待塵埃落定,一定尊首尊大人令,回宗山去。”

未辰大喜,拉顧夕起身,“夕兒說的話可做得數?”

顧夕略略皺眉,咬唇道,“……能。”

未辰喜道,“好,能回去就好。陛下身邊要你常侍,所以宗山那邊每年過去一段時間就行。宗山雜務,有未然師兄和我,兩把老骨頭給你看著,還能看幾年。”

這話聽著就辛酸,顧夕眼圈都紅了。

未辰拉著顧夕又敘了好一會兒話,講了宗山現在的情形。未辰為人古直剛正,是不會誇大其辭的。只照實講了一番,顧夕心裏原本的愧疚,又加深了許多分。他答應了尊者會回去,可趙熙肯定不會同意。顧夕看著未辰尊者欣慰笑臉,心中刀剜一樣難過。

分別時,顧夕沈吟許久,“尊者,夕兒此去城中,所做的事都是陛下千思萬慮計劃好的,當無大的波折。只是為防萬一……”

未辰看著顧夕心事重重的樣子,皺眉,“夕兒擔心什麽?”

顧夕滯了一會兒,“我擔心萬一形勢危刀,妄耗內力……”他體內的藥力全憑真力壓制,若是真耗費了內力,他怕又回到從前。

“您到時把這個交給我。”顧夕拿出一封信,交給未辰。

未辰看了看封皮,是顧夕親筆。

看著未辰不解神情,顧夕傷感笑笑,“我把這些日子的事情和心裏的感受都記在信裏,到時候我如果又都忘了,您就交給我。我想快點想起她。”

“是畫的圖。”顧夕有些不好意思。他怕忘得徹底,像上一回一樣,連字都要從頭學過。

“好。”未辰眼晴裏澀澀的,這個小弟子真是讓他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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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熙忙完公務。大家退去後,廳內清靜。趙熙看著顧銘則派人又送來的幾頁紙,想起昨天他病了的事,“西院太醫說怎樣了?”

親衛道,“一直病著,昨夜強用了點兒飯,太醫的一碗藥,就把飯也嘔出來了。”

“哦?”趙熙皺眉,“到底是什麽病?”

“說是舊傷。幼年時受過內傷。”

“又是內傷?”趙熙眉皺很緊。練內功,本就是逆天而行。宗山的功力最強,也是最逆天之舉。所以一旦被內力反噬,或是被更強的人傷到了,那這內傷必纏綿一生。

“白日裏夕侍君去看望過,要輸內力給先生療傷,先生不準。”

“喔。”趙熙點頭,其實顧銘則緊張顧夕的心情,不比她差半分。

“後來未辰尊者聞訊也趕過去了。”

“喔?”趙熙點頭,看來顧銘則的舊傷覆發是挺嚴重的了,連未辰都驚動了。

“先生也婉拒了尊者。”

“嗯。”趙熙想到那日藥田邊古樹下那個未束發的寬袍展袖的男子,心裏竟有些疼,舊傷纏綿有多疼,想當初正君筋脈受損時,也就是祁峰剛強有挺頭,不然疼死前也扛不到死遁那刻吧。

趙熙想著就不由自主站起來了,“擺駕,看看去。”

西跨院。

趙熙到時,院門前依舊寧靜,沒有仆人,看來顧銘則也是不喜歡閑雜人等烏泱泱的性子。走近院門,再聞不到上回來時的淡淡藥植香氣,趙熙單手推開院門,映入眼簾的是滿院的綠植花卉,高矮錯落,正映成趣。一座古香古色的小亭子赫然立在草坪上,甚至還有石桌石椅。

她錯愕了一下,讓人給園子重整整,沒想到辦事的人還真是盡心竭力。

顧銘則在別院並無名份,可下面辦事的人還是按很高的規格給他布置了亭院。趙熙微微嘆息。這些下人最慣聞風觀色,連她自己也沒意識到的對顧銘則的看重,這些人早已經看出來了吧。

信步進了院子,靜悄悄的。趙熙在院中站了一會兒,藥草已經拔掉一根不剩,自然沒有小信鴿什麽的飛到她手心裏面。趙熙徑往屋子裏來。

顧銘則的房間清淡雅致,迎面便是書架,一張條案,上面還有墨字未幹。

趙熙走過去看,厚厚的一疊,揀撿了一下,能看出來是顧銘則呈上來的條陳上的內容。給她的條陳上字不多,但這裏的卻是密密麻麻勾勾連連,走一步想三步,瞻前顧後,思慮縝密後,才匯總出這麽幾張紙,呈給她。

顧銘則的性子,她也是了解了。這傲氣啊,令人生怖的傲氣。他自己都伏案一宿一宿的,卻要求她只憑幾張高度概括的條目,就能完全領悟他的方略。就像他從前直接下手來擺布她的人生,也不願與她有商有量。哎,他那是沒瞧得起當年那個小丫頭吧。

內室垂簾微動,似有動靜。

趙熙側耳聽了一下,有隱隱的咳聲傳出來。

近而一陣悉悉索索聲,然後清脆的裂瓷聲。

趙熙趕緊掀簾一步跨進去。顧銘則只著深衣,散著頭發,半個身子搭在床沿,夠茶杯的手指還未及收回。

“渴了?”趙熙快步走過去,扶他靠回床欄。

扶住他才覺出顧銘則整個人都軟軟的,喘息。

“夢魘著了?”

顧銘則額上全是汗,嘴唇幹裂,眼神迷茫地看著趙熙,又似看著虛空。半晌,“嗯。”了一聲。

趙熙挺驚奇,這麽個人能當著她的面承認做惡夢了,也真是難得。迷迷糊糊的顧銘則,倒比清醒時更正常些。

顧銘則緩緩倒向床裏。趙熙一把把人撈回來。

顧銘則被扯了一下,醒過來。看清眼前的人,一下子全清醒。

他尷尬地坐起來,用手斂了斂被子,坐正。

在這種情況下,闖到人家臥室來,趙熙也沒立場生氣。她長嘆了一聲,“銘則……”

這一句何其生澀,兩人都震了一下。

趙熙卻是感嘆,當初被他抱著出了宮,就該叫他銘則的,不該叫他大哥哥。那麽稚嫩的妻主,那麽軟糯的小女娃,顧銘則那麽大的少年,早已經親歷過權利傾軋,宮闈黑暗,在她依戀地偎在他懷裏吃冰糖葫蘆時,顧銘則心中的失望和絕望,該有多麽深刻。

可當時她畢竟才幾歲大,不過是一個奶娃娃,又要她能怎麽樣呢?

只能說是時間與他倆開了個玩笑。

趙熙又是長長嘆息。

女帝的悲傷和遺憾,如此明顯,顧銘則怎能沒有感應。他擡眸,看著她。昔日那個軟糯糯的小女孩,再不是窩在他懷裏叫哥哥,吃著糖葫蘆的小娃娃了。他掩住眼中的晶瑩,緩緩開口,“銘則祖籍京城,雖然在國學讀過書,卻一生未事科舉……”

趙熙未料他會主動與她談心,驚詫地看著他。顧銘則白皙的面龐,側臉的線條流暢,酷似顧夕。可他微微擡目時,那成熟又堅毅的目光,卻又非常像做了帝君的祁峰。或許二人再歷練些年頭,就能有顧銘則的氣度了。趙熙心中發澀,她其實寧可祁峰和顧夕此後都做回他們自己。

“銘則幼年出京時,便知道,此生且無大作為。便盟誓,終生不置家室,不設府邸,不祭宗祠……”

趙熙也楞了,這人真是對自己下得去狠手,該是多麽不羈的性子,狂傲恃才,自詡能看穿朝堂傾軋,連父子親情都能挑去那權謀的外衣。

冷情,冷意,冷心。

趙熙一字一句,句句敲在顧銘則心裏,“銘則,你有才華,傲視眾人,也養就了寧折不彎的性子。你這不是決絕,也不是剛烈,這明明就是輸不起。你不若就承認,在與先皇、太子和父親的角逐裏,你未戰就先退。你其實可以選擇磨厲,在逆境中找契機。雖然會有不堪、會有屈辱和慘痛的犧牲,但你都沒選就先退避了。你選擇逃避,選擇在暗處籌謀,在大家看不到的角度,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就可以俯瞰眾生?”

顧銘則錯愕地看著她。

趙熙慢慢逼近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人生就像是棋局,有輸有贏。有很多時候,堅忍和耐力,才是決定勝敗的關鍵,我總相信,不會有長勝也不會有永遠的失利。因著意志未垮,輸了一局,也不會永遠一敗塗地。”

這話激情中含著霸氣,顧銘則也被趙熙眼中熊熊火焰震動。

他久久凝神著趙熙,似乎重新認識了面前這個女子。

趙熙一口氣說出心中所想,也覺得壓在心中多年的抑郁得以宣洩。她輕松地長舒出口氣。顧銘則,終於成為她的過去。

銘則,落在我手上,不是你一時籌謀的失利,而是我已經強大到,足以戰勝你,支配你,掌控你。

在她不斷前行的道路上,她終於也看清了顧銘則,也看清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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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夕陽正紅,燒了半邊天,層雲翻滾,仿佛天際也在進行一場戰爭。

林澤守衛的禁宮外面,叛軍又一次集結開始攻城。雙方都是疲憊之師,膠著到黃昏時分,才鳴金收兵。戰報上說雙方各有死傷。

“死傷的,都是我大華子民。”趙熙讀過戰報,憤然拍在案上。

當時廳裏,大家都在議事。天子震怒,一眾心腹謀臣都起身伏跪。顧夕就在她身側,能感受到她激蕩的心情。顧夕憂慮地看了看趙熙,也撩衣跪下。

“陛下息怒。”眾人齊聲。

趙熙合目緩了緩心緒,再拾起那戰報看了一遍,心疼啊,都是她華國的將士,卻被林傲天那個野心之人利用,“林傲天狂妄剛愎,實該誅。”趙熙冷聲。

眾人皆屏息。林傲天該死,已經是板上釘釘,只是此刻死守禁城的,卻是他的獨子,陛下的貴侍林澤。估計林澤再狠,也不忍心讓父親去死吧。

“陛下,林傲天確實不能留了,只是林貴侍他必不會這麽想……”一人上奏,“您不若擬旨,著心腹將官帶進城去,卸林貴侍兵權,等捉住林傲天,一並解到北營。”

很多人附和。

“林貴侍與叛軍膠著半月有餘,死守禁城不失,這難道不是忠誠陛下的最好寫照?不可與林傲天相提並論。”另外一些人並不同意。

“哼,子不言父過,父親犯了大逆罪,若是林貴侍弒父,便是大孽之人,若是他全了孝道,便是華國的叛臣。”

“照你所講,林貴侍怎麽做都不是嘍?”

“自然。要怪還要怪他父親,為何叛亂前不想想身後事?”

“你……”

雙方又爭起來。顧夕這是頭一回在廳中聽趙熙與眾謀臣議事。顧夕知道林澤在眾臣中褒貶不一,卻不料已經是水火不相容的兩派。擺在林澤面前忠與孝的難題,也曾經逼他到絕望的境地。眾臣的唇槍舌劍,利刃一般,全都刺進他的心裏。

趙熙敏銳地查覺到她的小侍君情緒上的波動,轉目看了看顧夕。顧夕就跪在她腿側,深垂著頭,從她的角度,可以看到顧夕繃緊的平直肩線,還有緊緊扣著腿側的手。

趙熙止住眾人,“行了,林澤的事情,朕再琢磨。明天行動,城內城外要協同好,大家今天議的就定準了,回去就各自辦差。散了吧。”

“是。”眾人叩首起身,魚貫退出去。

在門外,仍能聽見他們繼續熱烈爭論的聲音。

“起來吧。”趙熙伸手把顧夕扶起來。

顧夕他臀腿上的杖傷還未好利索,借著力起身,微微吸著冷氣。

“坐到我身邊兒來。”趙熙在身側給他鋪了個墊子。

顧夕走過去,緩緩坐下。

趙熙也註意到顧夕的沈靜,微微點頭,雖然顧夕的靈魂在他體內沈睡了好幾年,但卻一直在成長。再回來,昔日那個張揚的少年,已經長大了,成熟了。

“方才眾臣所議,你都聽明白了?”

“嗯,明白了。”林澤的事,今日趙熙在臣僚中試探了一下,就看出大家的派系分明。所以顧夕入城後,需秘密行事,神不知鬼不覺,誅林傲天,帶回林澤。

“入城後,會按計劃行事,陛下放心。”顧夕澄澈的眸光中全是堅定。

趙熙攬住他,“夕兒是朕最近的人,不信朕的夕兒,又信誰?”

顧夕點點頭。

“夕兒認為林澤應殉父全了忠孝,還是大義滅親?”趙熙低聲問。

顧夕震了一下,微側過臉。從趙熙的角度,看不到顧夕的神情,“陛下……”他喚了一聲,聲音就全啞了,“雖然林傲天叛亂,但林貴侍不應該殉了父親。”

“怎麽講?”趙熙追問。

“他不該輕忽自己的生命,叫生者忍受生離死別的痛苦。”

趙熙扳回顧夕的肩,顧夕仍是深垂著頭。她只得再次挑起顧夕的下巴。

顧夕蒼白著臉色,“林傲天若是必須死,那麽就由我來手刃……天下間不該再出弒父之人。”他說完這話,那不堪的回憶,全數湧進腦子裏,讓他疼得輕輕地顫。

“夕兒……”趙熙心疼地伸臂,將他擁在懷裏。平日那個溫暖的人,此刻冰冷還打著顫。趙熙擁緊他,心裏全是悔恨。

她深恨當時的自己,若是一早派人入燕營救出顧夕,而不是利用顧夕的特殊身份,顧夕就不用自己去面對一切,在那麽孤立無援的情況下,逼不得已弒父弒師。

趙熙知道自己的皇位得來的並不輕松。一路上犧牲過無數性命。可那一次對顧夕的利用,卻真正讓她追悔莫及。她本有許多種法子瓦解王庭,卻用了最傷顧夕的一種。罪孽已經種下,讓顧夕轉幾世能償呀?

傷了顧夕便是傷了她自己。此後數年,她飽嘗其中之苦味。

“對不住。”趙熙顫聲。顧夕說得對,是前車之鑒,她犯過的錯,不能再犯。所以她這一次決定積極地派人入城,保住林澤。

可她能派進去的人,最適合的只有顧夕,她歉疚於對顧夕的殘忍,或許顧夕心裏會覺得她處事不公,她沒有別的法子彌補,唯有擁住他,給他溫暖。

“對不住……”趙熙反覆呢喃。

顧夕從回憶中清醒,他搖頭,“不是……不用……無妨事……”

顧夕挺直腰,靠近趙熙唇邊,趙熙也凝視著他。顧夕再湊近一點,吻住趙熙的唇。輕嘗淺止,顧夕頓了頓,繼而展臂摟住眼前的人。

“不是……不用……無妨事……”

不是挺不過去,不用感到抱歉,你做什麽都沒關系……

那一年,十七歲的少年,牽著馬兒,立在嘉和公主府階前。無邊的春景,明媚了京都,那轎中深邃的回眸,也不過一瞬間,卻是他一生難忘的初戀。

或許是先生在宗山時的描述和鋪墊,讓他認定了自己命定的另一半,就該是這樣的人。他對趙熙一見傾心。此後相處,他真切感受到了彼此的吸引。那不是別人的安排,是他自己的真心。

愛,是甜也有苦,他都甘之如飴,他在這場愛中全忘了自己。他愛趙熙,努力配合做她喜歡做的一切,霸道的,冷酷的,嚴厲的,狡黠的,無論是什麽樣的趙熙,他都能承受。

顧夕心緒紛亂,卻又異常清醒。有的人,心中只裝進一個人,便滿當當的。有的人,心註定要分做幾半,裝著的很多東西。趙熙是後者,因此她肩上的擔子重如江山。

顧夕回抱住趙熙,緊緊地擁進自己懷裏。

“陛下……趙熙……”他在心裏反覆呼喚,仿佛是在誦念,“趙熙,你盡是追逐你想要的東西吧,身後有我,我永遠在最初的愛裏,望你,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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