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臥牛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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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初霽。

病了多日的趙熙醒轉後,再也躺不住。看著外面厚厚的白雪地, 興起了出帳走走的興致。

眾侍女勸不住, 又怕趙熙大病未愈著了風寒,給她披了厚厚的皮裘, 幾個侍女捧著火爐圍著她,這才走出來。

多日傷病,未能走動,初出帳, 一股雪的沁心甘甜,讓趙熙大大吸了幾口氣。她抻了抻雙臂,鎖住了似的骨頭, 才得松泛。

“上君,外面涼呢,您瞅個新鮮就回吧。”一個侍女跟著勸。

趙熙接過她手中的手爐,笑道,“剛出來就回, 豈不白穿了這半□□服?”

眾侍女都輕笑,“凍著了您, 陛下要怪的。”

趙熙也抿唇笑。這小子見她病大好了,喜得猶如自己獲得了新生。哎, 脫去了正君的面具, 果然鮮活生動。

想到公主府五年同床異夢, 難為祁峰這麽個性子的人, 能性情如水地在她身邊裝了五年。如今這樣也挺好, 他做回了自己,也幫她放下了心中的執念。

趙熙經歷一場生死,覺得自己想明白了許多東西,心境也有了些許改變。人,總要活在當下才好。

她長長吸了口氣,讓清冽的空氣,蕩滌心胸,頓覺開朗不少。

她游目四望,正值傍晚,營中正在造飯。各帳子都挺熱鬧。唯主帳旁邊的偏帳,清靜無聲。偏帳只比主帳矮了一點兒,寬敞豪華,門口有金甲禁衛軍守衛,規格不比主帳低。正午時分,仍帳簾低垂,寂然無聲,與整座營地一派繁榮景象十分格格不入。

“那帳子裏誰住?”趙熙順口問。

幾個侍女本在笑,一下子都噤了聲。

趙熙本是不經意,這下倒起了興趣。其實她本人也曾要賜給祁峰美女,若是祁峰真的置偏帳中有美女紅袖添香,不知她又會有何感受。

“算了,往別處走走。”趙熙笑著搖頭,把那些有的沒的胡思亂想丟在腦後,準備上別處散步。

眾侍女松了口氣,小心地跟在身後。

剛走出兩步,老醫者帶著一隊人,急急往偏帳那邊去。

趙熙頓住步子,狐疑,“裏面是誰?受了傷?”

她拐過步子,徑往偏帳而來。

守帳的人見她過來,都在雪地上跪伏一片。這些日子過去,大家也都知道她的身份。南華帝君,是上君,眾皆敬伏。

趙熙伸手扶起老醫者,和顏悅色,“老人家,治好朕,還要勞碌?帳中何人,能勞動你老人家?”

老醫者惶惶瞟了帳門一眼,“這……”

氣氛沈滯。

趙熙環視眾人,心下生疑,自己伸手,緩緩挑開帳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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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厚毯鋪地,柔軟的素白長毛絨毯,踏上輕柔無聲。

趙熙輕輕踏上,心中微動。這偏帳竟肖似昔日正君所住,布置擺設,如出一轍,看來祁峰在她身邊那五年,也不是全沒留下印跡。

趙熙的心也微微柔軟。

緩步走進大帳,內帳簾子低垂,柔和燈燭,熊熊火盆,照得滿室溫暖如春。趙熙正環視帳內陳設,忽然內帳傳出來的聲音,將她驚住。

“時至今日,還提什麽身份?不過是個無父無君的人……”輕輕的喟嘆,聲音清越,略帶澀澀。

誰?聲音既熟悉又陌生,語氣卻是那樣無奈傷感,恰如死遁回來的祁峰,又仿似離風口辭別的顧夕。

趙熙怔怔轉向內帳門,心跳如擂鼓。

“我此去見她,恐怕……先給夕兒服下傷藥,護住心脈,以參湯佐引。這藥藥性很強,恐怕他受不住。”

“好。”另個聲音應。

趙熙驀地睜大眼睛。簡單一句對話,聽在她耳中,卻如炸雷。

失蹤近一年的顧夕原來就在帳中。祁峰也並未在中軍帳辦公,聽話音,該是顧夕傷重,他正在內帳照顧。第三個人,是誰?

趙熙單手按在心前,熟悉的悸動,撕裂般的痛。她堅持著往前走了半步,卻再伸不出手去掀那通往內帳的垂簾。

帳內祁峰先自警醒。他霍地起身,看向門簾。簾子無風微動,明亮燭光映照下,一個清晰的剪影。

顧銘則正照顧顧夕服下傷藥,忽覺祁峰呼吸有異。他詫異地直起腰,目光轉向祁峰望的方向。

一個長裘的高挑身影,雲鬢低挽……趙熙,就在外帳中!

兩人對視,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一個惶惶,一個澀澀。

顧銘則輕輕放下藥碗,嘆出口氣。他轉過身,正面帳門,輕輕整了整衣襟。

祁峰有些慌,顧銘則表面沈靜,他卻能感受到那決然的心境。最不該相見之時,就這樣促然遭遇,他們明顯都沒有做好準備。

祁峰自責地握緊拳,迫兄長現身,卻是不該安排在偏帳,離趙熙這樣近,被趙熙捉個正著,是他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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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輕輕從裏面掀開。

內室緩緩展現在趙熙眼前,燈火柔和,暖意融融。柔和燈光下,一個修長男子,著素衣,站在床邊。床上,靜靜側臥著一人,面朝帳外,沈靜合目,睡得仿佛一個瓷人,毫無聲息,正是傷重的顧夕。趙熙看了看為她挑簾的祁峰,玄色常服還未及換,正是從軍帳中剛下來的樣子。

她目光游移,又調回床邊那個男子身上。身形修長,挺拔如竹。墨色長發並未束起,只在肩頭上用發繩束住。冠玉的面龐,眸似星輝,眉似刀裁。這男子微垂著眸光,閃著晶瑩的眸子,也在微微打量著她。

三個人同在帳中,相似的容顏,一樣的氣質,一樣的熟悉。清俊儒雅,風流自然天成。

趙熙輕輕閉目,心中萬箭刺入般地疼。

“陛下。”祁峰先撩衣跪下,“請聽臣侍解釋給您聽,兄長剛到,夕兒也是兩天前來的臥牛堡……其中曲折……”

趙熙擡手止住祁峰下面的話。祁峰語塞,眸中全是焦急。

趙熙一步步往床前走。腳下輕柔的長絨毯,仿佛一下子變得起伏不平。她堅持著不讓步子踉蹌,僵硬地走到顧夕身邊。

那男子退開一步,讓出床邊位置。

趙熙坐在顧夕身邊,伸手輕輕撫他額頭,火一樣燙。趙熙又撫了撫顧夕面頰,又涼又冰,“夕兒……”趙熙心疼地喚了他一聲,顧夕的呼吸游絲般,幾不可聞。

趙熙輕輕掀開被子一角,顧夕的手,軟軟地交疊在腹前,手指全是腫的,一邊腕子上還纏著白繃帶。

趙熙顫著手按在他脈門上。空蕩蕩的。能舞出重重劍影的少年,純白劍氣溫柔包容的顧小爺,她曾許給宗山的下一任首尊,那位最年輕的掌劍,內息全潰,性命奄奄一息。

趙熙終於明白,為什麽她能夠轉危為安,為什麽如骨附蛆的寒毒能一夕之間消除,改天換命需要付出代價,顧夕用命換回了她的平安。

“夕兒……”趙熙啞著聲音輕喚。她最貼心的小顧夕,再不能如往常般,聽到她的呼喚,眼睛還未睜開,就露出笑容。甘甜的唇,自動湊過來,暖她的面頰,暖她的心。那清澈的雙眸,便全盛滿了她的寵溺。顧夕愛她,是因為純粹的情意。縱使她不是公主,不是皇上,只因為是她這個人,縱使流落江湖,顧夕只要尋見了,仍會愛她入骨。她從小生在皇宮,耳諛我詐之地,從未肖想過能獲此真情。顧夕給予她的,正是她幹涸的心的救贖。

趙熙悲慟湧上心頭,雙臂緊緊抱住顧夕的肩,“夕兒,你讓我知道什麽是情意,嘗到了甘甜,便該一如到底陪著我。我動了真情,你卻要撒手而去了,要我情何以堪?你醒醒,看看我,內力沒了,人還在,我還在,往後都是好日子了,你醒來,看看我,看看我們。”

淚滴落在顧夕瓷白的額頭,如珍珠般,撲簌簌滾落。顧夕像個瓷人,毫無反應。

“開頭我們沒開好,都怨我。”那個他們倆都刻意回避不願再憶及的雨夜,她狂暴制住顧夕……他縱使內力不濟,可手邊就有碎瓷片,再不濟還有銀筷子,駢指也能為劍,可他在最初下意識地反抗了一下後,就什麽也沒做,任憑她把所有的怒氣撒在他身上。趙熙似乎明白了顧夕的心裏,他的命都可以填給她,何況一次初合?

“沒開個好頭兒,我知道你很遺憾,我也很後悔……”趙熙的淚撲簌簌的,她總想以後對顧夕好,就算彌補了他的遺憾,傷口總會撫平。可她料錯了,那心傷只會越裂越深。

將愛是建立在痛與傷之上,如何心安?

“人……還有救。”祁峰跟在後面,實在擔心趙熙這樣悲慟,傷了身子。他看了眼一直沈默的顧銘則,猶豫著低聲勸解,“夕兒散了功,門戶大開之際又染了風寒……”

趙熙轉目看他,眼中現出希望的光彩,“果然?可為何昏迷不醒?”

祁峰猶豫了一下,顧夕不吃不喝以死抗爭要離開,這話他可不能說給趙熙聽,“顧……顧兄長正為此事趕來的,或許可救夕兒。”

顧?趙熙緩緩坐直,替顧夕掖好被子,又將淚緩緩拭凈。她轉目,看向一直安靜站在床尾的那個男子。說來也是奇怪,那個牽著她心續二十年的男子,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她卻沒有了那撕心的痛意,或者滔天的怒氣。想一個人太久,恨一個人太深,或許心就麻木?趙熙沈靜地望著眼前人,冷冷哼道,“喔,是真人還又是替身?”

一句話讓顧銘則心裏一顫。他緩緩擡目。

經年之後,廟會一別,趙熙在如此近的距離看清了這男子的臉。這是一張她熟悉又陌生的臉。祁峰肖似他,顧夕與他的氣質又超然相合。也許這兩人合在一起,才是顧銘則本人。

趙熙緊緊簇眉,冷然發問,“朕的問話,沒聽見?你……是誰?”

“陛下……”祁峰在一邊插嘴。趙熙微擡手。祁峰不能再言,抿緊唇,擔憂地看著顧銘則。

“夕兒傷重,卻不至於活不成。”顧銘則微微皺眉道,“夕兒只是心中有結,只要……”

趙熙忽然擡手,周身的壓力,讓氣氛凝滯。顧銘則微微抿唇,很多年未感受過這樣的壓迫。

“是真的顧銘則來了?”趙熙微微挑眉,“你來說,朕這回猜錯了還是對了?

顧銘則連帶著祁峰都是呼吸一頓。

顧銘則無法再避,他擡起頭,目光便被趙熙牢牢地攝他,壓力又沈又重。那個軟軟的甜甜的小姑娘,已經成長為帶爪的真龍的事實,在線報上看著和親身面對,真是完全不同的感受。顧銘則在她幽深的眸中,分明看到了,她俯瞰著的世界中,也包括他自己。

“是。”顧銘則低聲。他心中卻愈加清晰,這一個是字,便是他自陷的開端了,可他卻避無可避。

果然,趙熙挑眉,“是?”

顧銘則苦笑,顧銘則是金典冊追封的中宮,他不該自承。可他能怎麽說?不是?

“不是?”趙熙仿佛會讀心,又問。

顧銘則咬牙。

趙熙微微點頭,這位顧大郎君,果然是比祁峰還倔強,比顧夕還不羈,性子也就罷了,關鍵是心氣兒。這位從小就才名遠播,聰明又有手段,一路走到現在,始終以俯瞰的角度,肆意擺弄別人的人生,沒嘗過失利。

能讓他低頭的,唯有時間的洗禮,經歷磨難後的成長,她終於有能力可以與他正面交鋒。不是帝王身份,僅就兩個不服輸的人而言,趙熙覺得,原來的那個很能耐很偉大的哥哥,有一天她也有能力將他困在掌心裏。

趙熙想得透徹,唇邊微微噙上冷然笑意,“是與不是,又有什麽分別?”

顧銘則微微閉上眼睛,趙熙這話說得通透,他是不是顧銘則,對她已經沒有有什麽分別。

“你說夕兒可救?”趙熙不再糾著這個死結,轉而問顧夕的病情。

明明是轉了話題,可是顧銘則仍是十分被動,他低聲道,“可以。”

趙熙看著他,皺眉,“近前。”

顧銘則滯了一下,雖然能洞悉趙熙的意思,但卻無法消彌,他苦笑了一下,走過來,站到趙熙面前。

趙熙輕輕挑眉,指指身前。

顧銘則垂著目不,撩衣跪在她膝前。趙熙註意地看著顧銘則,人雖然跪下了,肩背筆直如松,果然通透又聰明,她怎麽想的,要做什麽,他都能跟得上,想得明白。不過趙熙並沒有挫敗的自怨自艾的感覺,自信又強勢,她知道自己已經不是那個當初的女孩。

“是夕兒主動散盡功力,有準備而為之,護住了心脈無虞,不會傷重而死。”顧銘則條理晰地解說,“昔時,萬山手下有不少劍奴,多是帶藝上山,於宗山功夫,沒有進益。我曾助過他。先打散劍奴本門功法,等散功後,再轉修宗山心法。”

“重修內息?”趙熙驚訝,“經脈大損,還能再修內功?”

顧銘則點頭,“多數不可能,或死或殘。過程雖然痛苦,伴著危險,但若以利益誘之,以未來許之,總有一條能動得了這些劍奴的心,只要他們本身配合,積極救生,散功後,十停有三四停能夠活下來,轉而修習宗山,也會有小成。”

顧銘則側目看了看祁峰,“當初峰兒也是帶藝上山,燕山功法與宗山格格不入,萬山有了劍奴們成功的例子,便也想給峰兒散功。”

“那為何最終阿峰還是承襲了燕山呢?”趙熙皺眉。

顧銘則看向顧夕,滯了一會兒,低聲道,“散功畢竟有危險,他們的母親和萬山達成協議,用夕兒換回峰兒的平安。夕兒長大後需投在萬山座下,習宗山心法,任萬山打磨。若成器,便入劍閣,若資質平平,便為劍奴,供他驅策。”

“當時夕兒不是剛出世?”趙熙震動。

顧銘則抿唇,無法做答。趙熙卻是想明白了。雖然母子連心,但相對小的來說,養大的這個更連心。山崢這個女人果然深谙生存之道,先保住最可能保住的,再圖其他。幸而顧夕聰明,習武有成。否則她恐怕也見不到顧夕了。

趙熙撫了撫顧夕的面頰,額上火熱,唇上冰冷,“劍奴能散功而不死,你也試過不少人了。必有法門,你是不是也傳與了顧夕?”

顧銘則沈了一會兒,在祁峰和趙熙的註視下,緩緩點頭,“傳了。”

顧銘則擡目,眸中亦有星辰。趙熙看著這雙肖似祁峰,卻含著顧夕的□□的眼睛,心內簡直是五味雜陳。

“夕兒是個赤誠的孩子,他認準了,便會傾註全部用心。從他小時候就是這個性子。天性無法改變,唯有替他準備好一切。若有一天需要兒傾註全部功力來化危急,到時他也不至於死去。”

趙熙心內全寒,氣得發顫,指著顧銘則,“你……夕兒是你養大,你教了他些什麽?灌輸給他了些什麽?你最清楚。既然預見了他的結局,為何又任著他一步步走下去?你不是阻不了他,而你卻放任了夕兒自投了死地。”趙熙聲音漸厲。

顧銘則雙肩微晃,唇色全白。好犀利的指責,可他,就是這麽設想的。縱使中間有心軟和後悔的時候,但從未動搖過。

明明都是在維護她,卻都是讓她最傷痛的人。

“自以為是呀,自作聰明,焉知給我的,就是我要的?為我安排的,就都是最好的?”趙熙嘶聲喊出。

帳內一片沈寂。顧銘則垂著目光,祁峰杵在兩人身後,皆無言可應。

良久,趙熙轉過頭,沈默地將顧夕露在被子外面的腕子輕輕放回被子裏。顧夕側躺著,沒人動他,他就一直沒動過。輕輕淺淺的呼吸,不細心感受,幾乎感覺不到。分明是彌留般的昏迷。

果然,不如歸去?

趙熙的手久久撫在他額頭上,就慢慢向下滑。

顧銘則和祁峰似有感應,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以纖細的素手上。趙熙的手,緩緩的,緩緩的,落在顧夕的喉間,輕輕打著顫。

“陛下。”祁峰先沈不住氣,顫著聲音。

趙熙仿若未聞,微微合目,細致地感受著顧夕頸邊微弱的脈動。緩緩,扼緊。

顧銘則知道這樣不行,他膝行一步,咬咬牙,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兩人分別經年,情急下乍一觸碰,都是一顫。顧銘則只覺指尖火一般地燙,那是趙熙焚心的怒火。顧銘則仰起頭,看著昔年那個溫溫糯糯的小女孩,如今退去青澀,滿目滄桑,眉間全是決然冷厲。顧銘則的一顆心,也全沈進谷底。

“夕兒救轉回來,你還要他怎樣?無非是痛和煎熬,我與他真情一場,便親手送他一程。”趙熙淚又湧上來,又用力咽回去。

顧銘則這麽多年,擺弄人心,因勢而發,也可稱得上算無遺策,從沒有此刻這樣強烈的感受到,自己也有力所不能及之處,不能左右之人。明明知道她的暴怒,明明預見到自己怎樣做都不行,可卻沒有旁觀的權利。他艱難地按住她手腕,不敢松手,又不能放任,他只得仰頭看著趙熙,啞著聲音,“……陛下……”

趙熙忽然放開顧夕,傾身而來,顧銘則覺得眼前有一個放大的陰影,籠了下來,一閃神,趙熙的氣息已經籠在頭頂。

顧銘則下意識向後躲了下,下巴卻被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人被扯回眼前。

趙熙冷冷地逼視著顧銘則,仿佛要透過他的雙眸,看穿他偽裝了千層的內心。

顧銘則被仰著下巴,看見趙熙通紅的眼睛裏映著的自己。趙熙目光定在他眸光中,那只冰冷有力的素手,緩緩向下移,到了他的喉嚨。

“陛下……”站在身後的祁峰,驚心動魄,他驚得長吸冷氣,“陛下……”

趙熙並不回頭看他,臉上全是冷厲笑意,眸中的淚都撲簌簌地落下,她整個人傾身壓向顧銘則,將人直按在地毯上。

“又有什麽驚愕的?本就是訂給我的侍君……”她轉過頭,掃了眼祁峰,又轉回,死盯著顧銘則,眸子裏一片冷清,“銘則,你可知,顧夕的初合是怎樣的?”

顧銘則的眸光縮成了一個暗淡的光點。他想到了顧夕小腹上的那道傷,線報上提過,卻無人知道具體情形。他眼睜睜看著趙熙撤出手,“嘶”地一聲,猛地撕開他的外衫。顧銘則衣襟大敞,露出的素色深衣裏,一大片胸膛隱隱可見。

祁峰真的是魂飛魄散,他重重跪下,“陛下……”

趙熙並不為所動,她擡起一膝,壓在顧銘則小腹上,內息激蕩,顧銘則痛哼出聲。

“那天,冰雨裏,朕……我,我真是瘋了……”趙熙痛惜。縱使將當日在場之人全都清理幹凈,又有何用?印在生命裏的痛,日久彌深。

“當初,他拼了命地入了天閣,好下山來我府中找你,內傷纏著他,直到你死遁了,也沒讓他好過……”趙熙揮開顧銘則的手,膝上加力。

祁峰驚道,“陛下,死遁的是臣侍,在公主府的不是兄長。”

顧銘則臉色如白紙,咬著唇,看著頭頂上的人。

趙熙冷靜異常,語氣中透著森寒,“如今,你也來嘗嘗滋味如何?”她一只手懸地顧銘則深衣的右衽上,只要輕輕一剝,便坦誠相見了。

帳內一片死寂,四道目光都落在趙熙的手指上。趙熙手微擡,忽然揚起,重重地一巴掌,挾著全身的力氣,抽在顧銘則臉頰上。

顧銘則臉一側,唇角全裂開了。

預料中的瘋狂並未繼續,甩了一巴掌,趙熙冷冷地放開手,站起身。

她甩了甩有些麻的右手,撣撣並未有明顯皺褶的長裘,淡淡吩咐道,“起身,整衣吧。”

祁峰不明所以,顧銘則仰躺在她身下,卻是面如死灰。

祁峰估摸著顧銘則內息被趙熙震傷了,作勢想上前扶。顧銘則向後縮了下,用目光示意他別動。果然趙熙目光掃到他,冷冷道,“中宮……”

祁峰僵住。

“跪到帳外去,等朕給夕兒療完傷,再騰出手算你的賬。”趙熙揮手趕人。

帳外全是燕國親兵,祁峰卻沒辯,只擔憂地看了看顧銘則又掃了眼床上的顧夕,掀簾走出帳外,帶起一陣涼風。

帳外一片低低驚呼聲,繼而祁峰沈聲喝了一句什麽,瞬時肅靜。

趙熙站在一邊負著手,看顧銘則。顧銘則撐起來,衣襟大敞,腰帶散亂。

“整衣。”趙熙沈聲。

顧銘則頓了下。

趙熙瞧著他攏衣襟,系腰帶,負手冷笑道,“瞧,並不是誰都能爬上龍床。”

這話可謂粗俗露骨。顧銘則再怎樣,也是世家子弟出身,他垂下頭,緊著整衣裳。

趙熙坐回顧夕身邊,心內一片沈寂。

人的情緒再強烈,也經不起一而再,再而三。這也是所謂的真心不能輕付與吧。趙熙方才一試,才完全把定了自己的心意。她於顧銘則,無論當初怎樣,無論過程怎樣,都不會被這個男子牽住心神。

趙熙待顧銘則基本穿好,便擡手示意他近前。

顧銘則垂下目光,重跪回到她膝前。

趙熙唇角冷冷向上牽了牽,“顧卿,方才折騰了這一番,你可知朕要你明白什麽?”

顧銘則輕輕嘆了口氣,點頭。

“哦?”趙熙微挑眉梢,“講講。”

顧銘則擡頭看她,“陛下是清醒的,接下來要做出任何決定,都不是一時意氣,我們,無須置疑。”

趙熙眉梢動了動,與顧家大郎說話,倒是真不費力,還是離得最遠的他,是她的知音。不過,休想再把控朕的人生。趙熙心裏狠狠道。

“好了,說說,夕兒,如何得救?”趙熙鄭重地看著他,她心中明白,要救活顧夕,必不簡單,不然為何顧銘則和祁峰會有分歧,拖到現在也無法施救?她直接把祁峰攆出去,也是為著做決定時,不會被分心。

顧銘則沈吟了一下,也鄭重道,“陛下說過,若有後悔藥……”

趙熙眸子一亮。

顧銘則微微垂目,果然是個聰明的女子,“夕兒是因著種種際遇,無法解開心結,或許放下心傷,他才有生的希望。”

“真的,有那藥……你帶來了?”

顧銘則滯了一下,擡頭,“事實上,夕兒他自己帶了那枚藥來的……”

趙熙也滯了下,略略停了停便想明白了。……若是能這樣來過,誰又不想呢?只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這樣做的條件。趙熙肩上擔著國家的責任,顧銘則要守護的又怎能放開手?唯有顧夕,唯有讓顧夕放棄之前的記憶,重新來過的,也只能是顧夕。

趙熙從被子下握住顧夕的手,這個男子會舞劍,是天閣最年輕的掌劍,還給她撫過琴,繪的兵器圖改良過南華的火炮,管帶著禁衛營,與她一同並肩作戰,在危機四起的京城給她做策應……現在一條條想來,驚艷才絕,都被他絕色的容顏遮掩,她擁有的,從來不止是一個絕色的侍君。

“若是服了藥,就前事盡忘了?”趙熙說不下去,心裏痛得縮成一團。

顧銘則緩緩抿唇,無言以對。

“你怎麽如此執著,我比你猶不及了。”趙熙苦笑撫顧夕的面頰,這小子,心中便也只有這個執念,若是他醒著,倒也可開導,再不行,硬令他就範。可這小子還真聰明,就這麽昏迷不醒。如今,她說什麽,他也不必再聽。

顧夕的呼吸時斷時續。臉色如白瓷器般,幾近透明。

“夕兒這情形,拖下去也未必有益處。”

顧銘則擡手,指了指顧夕枕邊拿過一個小盒子。

趙熙拿過來,小小的藥盒,似有千鈞重。

“凡事不破不立,”顧銘則的聲音在耳邊緩緩響起,傷感又舒緩,“用藥後,便如重生。死,而後生……”

死而後生?那個清澈的、跳脫的、熱誠的少年,抹去他所受的、煎熬的、痛苦的,重生。

趙熙緩緩俯下身,托起顧夕的脖頸,將他仰躺放平。顧夕的身子軟軟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煙銷雲散,“我們再想想?”趙熙頭一回做事這樣猶豫不決。

顧銘則亦亂了心緒,真的無法幹脆地選擇。

趙熙沈了良久,忍住淚意,俯下身用溫柔的吻,叩開顧夕的唇。顧銘則看著她指尖挾起那枚金色的藥丸,緩緩納入他的口中。

“夕兒,於我,縱使不是皇帝,流落江湖,你也必會尋到我,陪伴一生。於你,我亦是如此。縱使不再有萬丈光環,因著是你,也必不離不棄,相陪相伴。”

趙熙緩緩的,低低的,一遍遍重覆著她的諾言。顧夕的喉間,微微一動,藥丸終咽了下去。他長長的,緊合的睫毛被淚慢慢孺濕,一滴晶瑩的淚,緩緩順著眼角,流入鬢邊。

一絲氣息,緩緩吐納,漸沈入寂……

顧銘則擡手,接應趙熙,將顧夕攬在懷裏。他凝神靜氣,單手撫在他丹田。顧夕的氣息,雖弱,卻游絲連續。

強大的藥力,蕩滌著精髓,抹平著記憶,顧夕在睡夢中緩緩舒開眉頭。睡顏漸漸透出恬靜。

顧銘則持續導引藥力,運行周天。

“要天明才能醒。”顧銘則用內力又導引一周天後,眼開眼睛。眸中有波瀾未平,與顧夕練功時,何其相似。

趙熙點點頭,“入夜朕就回來。”她要夕兒醒來第一眼,見到的是她。

顧銘則無餘力一邊運功一邊說話,他點點頭,閉上了眼睛,凝心運功。趙熙站在床邊看著顧夕,在溫和內力的包裹下,顧夕唇角微微翹起,似初生嬰兒,純凈安謐。

趙熙出帳時,天已經擦黑。帳外並無閑雜侍衛人等,只有祁峰,孤零零地跪在雪地裏。

趙熙疲憊地舒出口氣,走到她的中宮面前。

祁峰在她出來時,就下意識繃緊了全身。

“臣侍知錯。”祁峰頭一回這麽認錯,氣勢弱源於心虛,瞞下這麽大的兩件事,他沒有解釋的餘地。

趙熙彎腰,用手指點他的肩,“我要圈禁了你。”

祁峰被她杵得身子打晃,窘迫又愧疚,“嗯。”

“還嗯?”趙熙立起眼睛。

祁峰再不敢有性子,忙搖頭,“不是。”

趙熙冷冷哼,瞧他又冷又累,又怕真著了風寒,於是沈著臉指著寢帳,“回去。”

負手先走了。

祁峰咬牙起身,腿疼得幾乎斷掉。等他拖著步子進了帳,趙熙已經換好衣服,正披長裘。

“進去。”趙熙指了指內帳。

祁峰自己寬了外衣,走進去。帳內溫暖光明。

趙熙指了一塊地方,祁峰走過去跪下。

她隨手遞給他一條馬鞭,祁峰擎在手裏。

“林澤奉旨該到臥牛堡了,我到前營,收拾完他,再來收拾你。”趙熙冷哼,“他走到這一步,也有你出的力,這是罰你其一,欺瞞朕,這是罰你其二,若有再犯,朕就真的圈禁你。”

祁峰咬唇,“嗯……”

趙熙挑眉。

他馬上警醒,窘迫改口,“臣侍知錯,再不二犯。”

趙熙哼了一聲。臨走時,親自給火爐裏加了炭,帳內暖意融融,回目看了看筆直跪著誠心思過的中宮,這才去前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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