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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華宮(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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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和二年,是一個動蕩的年份。

在這一年, 廢太子亂政, 牽動南華大半兵力。廢太子趁女帝出城巡防之際,在城內導演了一場奪宮鬧劇。而女帝並未與之爭鬥, 終他病逝,也未入城,顯示出了令世人動容的容忍與謙遜。趙珍在動亂中早早病逝,女帝這才回城入宮, 下令以兄禮將之厚葬在皇陵,以此全了手足之義,舉世皆讚嘉和帝為仁義之君。女帝肅清太子一黨, 實現軍政大一統。

這一年鄰國燕祁內訌。小皇帝在邊境被生石灰水燒死,三王爺死於非命,萬山皇叔不知所蹤,最離奇的是,太後竟歿於自己的大帳中。

當日太後曾留一個年輕男子在寢帳內, 之後便被害。據說這男子系萬山王爺所獻。消息一出,兩國皆震動, 聯手發出海捕文書,緝捕嫌犯歸案。

女帝在重新收攏兵權後, 即以正君位誠聘燕祁新皇祁峰。帝君二人在大婚日, 攜手於天壇高臺之上, 向世人宣布, 南華與北燕, 從此結為盟國,永為姻親,從此兩國百姓自由通貿,聯姻,亦可出仕。

北燕地域遼闊,但氣候惡劣民生艱難,兩國結盟後,大批燕人遷入南華,真正實現了兩族通商,通婚。同時,南華實行了最嚴厲和最嚴謹的戶籍制度。這一次細致到戶,若無戶籍證明,在南華可謂寸步難行。這一舉措,有效控制了兩國的人員動蕩,兩國聯盟終於奠成。

初冬,一場大雪將大地覆蓋,粉妝玉砌的北邊境寧靜詳和。一年前重兵陳布,鐵蹄廝鳴的噪雜,仿佛已經是很久遠的回憶,南北兩個大國在這一年進入冬天時,終於得以休養生息。

南華皇宮。陛下寢宮。

趙熙從朝上下來,有些疲憊,回到寢宮就揮退侍婢,獨自倚在暖炕上看公文。門簾輕響,一個年輕的內侍躬著身進來,給她添茶。那內侍相貌清秀幹凈,低眉順眼,規矩就像是用尺量出來的一般。

趙熙放下書,“喜子,最近看你幹爹去沒?派去的禦醫可得用?”

那叫喜子的內侍忙撩衣跪下,叩頭道,“奴才代幹爹謝主子恩,幹爹說人老了到冬天就難過,熬過去就好了,請陛下莫掛念……”

趙熙輕輕點點頭。自從顧夕在燕營失蹤再未回別院,趙忠也未隨她回宮。趙忠已經六十多歲了,到了熙養天年的年紀,所以趙熙留他在別院熙養。趙忠推薦了他最得力的徒弟喜子,照顧趙熙。

喜子果然得用,一舉一動,都得趙忠真傳。尤其熟知趙熙生活習慣,與趙忠服侍時沒有二樣。喜子利手利腳地給她添茶,又把看過的文書理在一起,輕輕擺在案邊。側頭看看炭火,又溜邊出去,給她加炭去了。

趙熙輕輕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小憩。感覺身上被蓋了件暖被,輕輕的,喜子又悄悄地退出去。

華國歷代皇帝中,她朝的權利集權最是頂峰。所謂一言九鼎,只手為天,也不過如此。若是在人後,卸下真龍的偽裝,她也不過是個傷痕累累疲憊孤寂的女子而已。

方才她看的是一份醫案。是太後的。她回宮時,不僅趙忠自請留在別院,太後也留在了茂林。久病不愈的老太後,對女兒道,“太醫都隨皇帝回去,哀家只留這些劍侍。”太後咳過一陣,捶著床對暗衛們急道,“你們也別在哀家這了,快去北邊境,把夕兒尋回來。就說哀家讓他早點回來。”

劍侍們都垂目含淚。顧掌劍失蹤。各州府遞次發下的海捕文書上,畫影圖形,連最偏遠的山村也貼了個遍,卻仍未獲他消息。兩國陛下不間斷派人四處巡查,可顧夕就像是一滴水在艷陽下蒸發了幹凈。

北邊境的十萬大山,被數十萬兵士細細梳理,皆不獲。不僅是顧夕,萬山也了無蹤影。

六個月後,雙方終於停下瘋狂尋人的舉動。這麽找,如果也找不到,那這人,幾乎可以斷定是不在人世了。但這回沒人敢再說這話,趙熙冷得像冰碴的目光,足以洞穿他們脆弱的頭顱。

窗外,又飄起雪花,密密匝匝地,鋪了一天一地。趙熙坐起來,癡望著窗外,想起年前,她推雪到北營去。在半路上,那個躍馬來接她的少年,輕裘軟甲,比餘輝還光彩的笑意,彼時情景,如今卻足以灼透她的心。

“夕兒,你在哪裏?”趙熙推開窗子,任雪花撲進窗來,濕了滿臉。涼風湧進室內,她的視線裏,全是霧氣,“夕兒,你真的像他們說的,不在人世了?你是宗山掌劍,是我的侍君,我不信你會真的不在人世了。我不信……”

趙熙心中的空洞又開始劇痛。即使一代宗師,智計百出,顧夕也不是百折不斷的精鋼。可是她似乎從未想過珍視和愛重。於是在登頂的路途中,她終於失去了心尖上顧夕。

外間,傳來喜子的聲音,“主子,燕國來貢了。”

趙熙默默關緊窗子,疲憊地走回來,“嗯,知道了。派誰來的?”

外間默了一下,傳來個低低的聲音,“臣侍祁峰。”

趙熙怔了下。祁峰回王庭,不過半年時間,燕國政局大變,他得需要時間去整頓,怎麽這麽快就返回來了?莫非是有了變故。想到此,趙熙忙走回來,“阿峰進來。”

“是。”

簾門打開,一個玄色王服的身影,映入趙熙眼簾。他獨自走進來,自己掩了簾門。再轉頭,高大英挺的男子向趙熙展開了一個和暖笑意。

祁峰大步走到她面前,先是深深凝視著她。趙熙知道自己此時臉色不好看,因著剛著了些風寒,所以飯食不思,也瘦了不少。果然,她的中宮眼中現出驚訝和疼惜的神情。他伸手指,輕輕撫了撫趙熙瘦削得幾乎陷進去的兩腮,搖頭道,“哎,這樣子,若想再瘦一點,都不知道從哪些減肉兒下去了。”

趙熙被他和暖的氣息籠著,一下子被逗笑。

祁峰也笑了。他收回手指,退後半步撩衣跪下,正式叩見,“臣侍參見陛下。”

趙熙擡手托他手肘。

祁峰直起腰。

半年未見,祁峰的氣質更加沈穩,行動大氣幹練,趙熙笑著點頭,“竟是帝君親自來華,倒是辛苦了。”

“臣侍不辛苦。”祁峰搖頭,他也是半年未見到她了,年前拼了命地把政務全處理幹凈,這才得以趕來。

“喔,既稱臣侍,那就是朕的人。不過朕記得沒召你回來。你無詔入京,可知罪?”趙熙故意繃起臉著看他。

祁峰擡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頭,“嗯。”了一聲。

趙熙失笑。這小子從外面瞅,倒是大氣沈穩,實則還是那個性子。

“快起來吧。”趙熙不再逗他,探手拉他起身。

“手暖暖的,看來恢覆得不錯。”趙熙稱讚了他一句。祁峰握著她的手,黯然垂下眼睛。這雙手從來都很溫暖,如今卻冰冷冰冷的。這是氣血不暢,憂思過度的體現,也是寒毒侵噬。

耳邊聽趙熙問國事。他垂著頭,把趙熙的手焐在手心裏,輕聲道,“都料理好了。因是入冬了,游牧人家都是半年閑的,王庭也沒什麽大事了,我把政事交待明白了,可保半年無虞。”

趙熙欣慰地笑。她知道,祁峰不是講大話。在小皇帝在位時,王庭就是他只手擎天,如今沒了那對母子,祁峰登位後愈加勤勉,治理朝堂,教化民風,民生民計,可謂勤政敏政。燕祁也終於迎來了建國以來最有建設性的君王。

“這半年,咱們燕興帝發的政令,一條條一款款頗有中興之帝的風範。”趙熙笑著拉他坐下,遞給他一杯茶。

祁峰垂下眼睛喝茶,“嗯。”

趙熙失笑,這小子。

“此回,給朕貢什麽了?”

祁峰放下茶杯,“馬匹,鐵礦。”

趙熙點頭,華國西面亦有蠻族,這些馬匹可以組建騎兵,鐵礦可以冶煉,祁峰知道她正在籌備征西,這些都是華國最缺的資源,送來的很及時。

“還有歲貢……”

趙熙看著他。

祁峰挑挑眉,“五人。”

“喔?”連趙熙都驚訝了。

祁峰還在講,“適齡皇族就這些了,再小的,也才不到十歲,等大了,再給您送來。”

趙熙絕倒,“你當朕這裏是什麽地方?把政敵都送來要朕給你看管?”

祁峰笑著低頭喝茶,也不辯。趙熙咬牙看他,對外,他雖是燕皇,但也是她侍君。現在無論在祁還是在華,她都是強勢君王的形象。燕興帝雖是男子,反而顯得更溫和,更包容。就拿這次歲貢,外間傳聞也是她的強勢,中宮的雅容。

怎麽看,怎麽都是她惡名在外呀。趙熙咬牙。祁峰感受到她磨牙的聲音,放下茶杯,擡目看著她。這目光似有千言,卻全是濕潤潤的眸光中瀲灩。

趙熙的心一下子就軟了。燕興帝並沒有後宮。她也是帝王,也明白情愛之外,責任更為緊要。無嗣,是擺在她和祁峰面前面前的最緊要的問題。

趙熙無法給予他保證,因為她無法預料自己的身子還能支撐多久。

祁峰意識到趙熙的氣息微亂,忙拉住她的手,“無妨,別急,我們遍尋名醫,終會調整好的。”

趙熙苦笑搖頭,如果她無法給祁峰留嗣,那麽……她想起從前折辱他時,曾提起賜美女與他的話。現在看來,這樣也是個解決問題的辦法。

祁峰並不知道她在打什麽主意,仍在低聲勸解。趙熙忽地按住他的唇。祁峰楞了一下,以目光相詢。

趙熙起身過來,擡手搭在他肩上。他的玄色王袍,上繡燕祁的圖騰。九尾的雄稚不似金龍那樣耀眼,卻仿佛挾著北漠的冷厲之氣,讓人肅容。趙熙素白的手指,輕抹慢挑,將王袍從祁峰身上剝落,露出玄色輕甲,亦有同色紋飾。

英挺的燕興帝,眉目都是柔和,他垂著眼睛,看著那雙纖白的小手,搭在甲衣搭扣。“嗒……”極輕的一聲,甲衣散開,露出內裏素白的中衣。祁峰顫著睫亂了呼吸。趙熙借著他的姿勢,把手插進中衣,按在火熱的胸膛上。頓了一下,向兩邊一分,衣服從肩頭滑落,露出大片精實的胸膛。

祁峰誠實地回應著趙熙的愛撫。閉著眼睛,微微仰起下巴,把自己的唇獻了過來。

趙熙摒棄腦中的雜念,傾心於這個悠長的吻。分開時,兩人都氣喘籲籲。

祁峰眸中有光點跳動,追著她的動作,她乍一分開,他的唇就又追過來,再吻在一起。

再分開時,祁峰有些痛楚地皺眉。趙熙知道那痛楚的來源在哪裏,“哎……”趙熙嘆息,當初是一時激憤,折辱了他,自己也沒好過多少。後來他回王庭前,她要為他摘去那鎖扣。可祁峰卻不同意了。

“這樣挺好。”祁峰只說了這一句。他不想在這種事上引起二人嫌隙。之前有太後的事,一直是朵疑雲。雖然太後一屍兩命,死無對癥,但祁峰對王庭中那些曼妙又奔放的女人,仍心有餘悸。趙熙賜予的鎖,或許也是他最堅實的盾吧。

趙熙不忍見他痛苦,替他解鎖。鎖開一瞬,祁峰長長嘆出口氣。

“這回走時,縱使不摘,也把鎖匙帶上。”趙熙再次提議。

“不用,松點兒就好。”祁峰紅著臉,搖頭。

喜子進來,送進浴袍。引著祁峰到浴房去。趙熙又感疲憊,等著的這一會兒,她自己臥在炕上,竟睡過去了。

再醒時,天已經全黑。身邊有一個暖意融融的人,平穩地呼吸。趙熙疲憊又安心地靠過去。

室外,雪花簌簌飄落,室內顛鸞倒鳳。

力竭時,二人紛亂喘息。緩了一會兒,祁峰下床點著燈燭,走回來放到床頭。

他輕輕攬起她。入手又瘦又輕,象一片羽毛。

“累吧?”祁峰低低的聲音,聽起來就讓人心生安定,“睡吧。”

那一夜,趙熙睡得很熟。多少個失眠多夢的夜晚,終於在祁峰溫和氣息裏,消散了。

次日早上。趙熙先醒來,她回目,看著自己的中宮側臥著,正沈入深眠。清晨的霞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中宮的臉上。輕薄的亮光裏,肌膚纖毫可見。他恬靜地睡著,下眼瞼有一弧淡淡的暗影。

幾日奔波,趕回宮,又一夜折騰,人是累慘了。趙熙替他掩了掩被子,自己也陪著躺了回去。

她閉目躺了一會兒,身邊的人就醒了。

“早啊。”趙熙睜開眼睛。

“早。”祁峰迷糊了一陣,看清了眼前的人,“陛下沒早朝去?”

“沒,過會兒出趟城。”

“喔。”祁峰估計著,她停朝出城,該是大事。城外讓她牽掛的,除了兵營,只有太後了。

趙熙坐起來,祁峰跟著坐起來,替她披衣。趙熙看著這個逐漸學會照顧人的小子,輕輕笑了笑,“你再睡睡吧。”

“母後病體可好些?”祁峰替她系帶子,擡目問。

趙熙微簇了簇眉,“我已經從宗山調人過來了。”

祁峰抿唇點頭。太後毒入腑肺,輸入內力不過是蓄命。好在人手多,大家可以替換著來。

看祁峰簇著眉想事情,趙熙笑了笑,“宗山來人今天就可到茂縣,我去瞧瞧。你回京,還沒人前露面呢。你燕祁各地都有會館在京城,許多來京公幹的大吏也都在,你自去辦你的公事去。”太後不待見祁峰,所以趙熙從不叫他跟著去。

“是。”祁峰也明白趙熙的意思,“午後我至報國寺,給母後續長壽燈。”

“好。”趙熙點頭。祁峰先起身下地,替她夠了件暖袍,又半跪下來,給她趿上軟鞋。這才起身,自己穿衣。

趙熙等他穿好了,才叫人進來服侍。

帝後二人收拾妥當,自分頭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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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雪下得更大些。聽說陛下要去茂縣,崔是又一次組織了萬餘人來推雪。趙熙坐在馬車裏,看著車外微微發呆。

“主子,換換炭吧。”喜子在車外輕聲問。

“不用。”趙熙搖頭。與祁峰一夜共度,她越來越冰冷的手指就有回暖的跡象。這半年,她不召祁峰回南華來,就是因為這個。因為在她身邊,祁峰終會被寒毒反噬。趙熙皺著眉,長長嘆息。

轉過山路,她從窗口看到一些江北軍的身影。江北是林澤所轄。日前,她與林澤講了自己對於留嗣一事的看法,林澤當即驚起。

“陛下說的是什麽?什麽叫找人代妊?找誰?誰去?”他接連問了問題,卻又自己滯住。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趙熙,“陛下對臣侍講這事,難道是讓臣侍……”讓他去和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肌膚相親,然後還要在她身體裏留種?林澤渾身汗毛都乍開了,“不行,我不幹。”他頭一次朝趙熙吼了一通。

“造反啊你。”趙熙也被他吼得嚇了一跳,立起眼睛。

林澤氣得眼圈都紅了。

趙熙意識到造反這兩個字太重,林澤有他父親的心結,此刻定是又難過又傷心,於是趕緊哄他,“又不是馬上要辦,朕這不是在與你商議?”

林澤大力甩開她,“商議什麽?我不幹。你找別人去。”

“這你你我我的,是否是慣的你。”趙熙從被人這麽吼過,也來了脾氣。

林澤被她吼了句,也怯怯的。卻仍倔強地扭過頭,不作聲。

“你……”趙熙緩了口氣,合計安撫他一句。

誰知林澤撲通一聲就跪下,聲音大得連她都替他膝蓋疼。

“臣侍不願意,不願意,縱使您下旨,臣侍也不願意。”林澤眼淚含在眼圈裏,轉了好幾圈,終於沒含住。他丟臉地用手背狠狠抹了抹眼睛,倔強地挺直腰背,“打死我也不同意。”

……

趙熙頭痛地支著下巴。這個林澤呀,發起脾氣來,威力不可小看。當天發了脾氣,第二天就跑去北江軍營,發詔也召不回來。真是無法無天。

趙熙苦笑。林澤在年前的那場動蕩中,堅定地站在她這一邊,塵埃落定後,林傲天上表請辭,林澤順理成章地轄了江北,與崔是的北營,是拱衛京城的兩大支柱。

若是論起來,他才是留嗣的最好人選。趙熙想了想,又頭痛起來,這個小子太實心眼,等她這邊說服了祁峰,再找機會把他召回來,必須把他收拾明白。

送給祁峰聯姻的女子已經備好,共有十名。都是華國世家女,教養良好。趙熙準備了一段時間,已經成形。正好祁峰這回來了,待他走時,一並給他帶回去。

趙熙苦澀笑笑,從不知道自己也會做這樣的事情。

“主子,茂縣到了。”喜子在外面道。

趙熙向窗外看。別院就在街角的盡頭。因是雪天,街上鮮少行人,別院四周,有明哨暗樁把守,行人更是勿近。粉雕玉琢的街景,安然寧靜。

車隊走過來,踩著雪,發出喳喳聲。

府門前高階下,有一個素色的身影,旁邊還有一匹馬。那男子身形修長美好,立在雪地裏讓人望之移不開眼睛。他腰間垂著的寶劍,銀色長穗隨冬日微風輕輕擺動,還有那匹馬兒不安地甩動著的馬尾,才讓人驚覺不是在畫裏。

“何人?”趙熙目光被這恬靜與美好吸引,她聽到自己的心跳狂亂,聲音也打著顫。

喜子早跑過去,和那人交涉了幾句,跑回來,“主子,是宗山派人來打前站,師尊們隨後就到呢。”

那男子已經牽開馬,向側避了避,在馬車經過眼前時,擡了下眼眸。一雙眸子如水洗星輝,清亮澄澈。如此素雅,如此純凈,一如當初那位宗山上下來的子弟。

趙熙微微收攏手指,聽見自己心弦繃到最緊,即將斷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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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個太醫聚在側廳,趙熙進來時,大家紛紛跪倒山呼萬歲。

“諸位辛苦了。”趙熙擡擡手。

趙熙獨自走進暖間。屋子裏點著火盆,熱得人滴汗。太後仍在昏睡,劉詡探手摸了摸母親的額頭,冰冰的。寒毒折磨了這麽多年,眼瞅著油盡燈枯。趙熙挨緊母親坐在床邊,靜靜地待了一會兒,就緩緩把頭埋進母親的被子裏。

良久,等在外間的人看見女帝出來,眼睛還紅紅的。所有人都深垂著頭,誰也不敢出聲。

太醫院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走過來,呈上醫案。趙熙在宮裏時,已經叫人天天抄錄了送過來,因此示意不必再看。

揮退眾人,守劍被傳了進去。

趙熙臉色不大好,捏著額角,“隨侍的劍侍們都辛苦了。此事過後……”趙熙頓下。

守劍緩緩垂下頭。此事過後,那就是太後沒救回來的時候。

“此間事了,所有隨侍劍侍,皆在禦前聽用。”趙熙道。

守劍撩衣跪下,“此間事了,臣想帶著師弟師妹們回宗山。”

趙熙並不意外守劍的直率,顧夕在時就與她報備過,守劍是宗山長大的孩子,性子直率,請陛下擔待。

趙熙點頭應了守劍,“好。”應完,她的心又痛起來。連劍侍都走了,顧夕曾經在她身邊的痕跡,也將越加淡去。或許經年後,那個美好的少年就不過是一縷回憶。

喜子在門外道,“宗山使者晉見。”

趙熙擡了擡手,守劍行禮退出去。

退到門口時,他忍不住擡目看了一眼,嘉和帝裹著厚厚的大袍靠坐在案後的一片暗影裏。這個不過二十五六的女子,形容消瘦,面色蒼白。目光沈沈如冰,線條簡潔的唇角微向下抿,渾身都透著沈沈的壓力。也不過就是去歲這個時節,那個帶著暗衛們在北營馬場唿哨策馬的嘉和,神采飛揚,笑意融融的記憶,仿佛就是上輩子的事情。

守劍長長嘆了口氣,走出房門。

院子裏候旨的不少暗衛,都在向同一個方向望去。守劍走下來,也朝那個方向張望。那是一道回廊,冬雪覆蓋了廊上,廊間古樸的圓木,精致的雕花,仿佛也濕著初雪的濕意,潤澤幹凈。一個年輕的男子,從廊前經過。淡色長袍,腰懸長劍,是宗山服色。一路走上來,灑脫飄逸。

大家都遠遠地看著他。只見他最後停在知事太監面前,將腰間長劍摘下。遞過去時,灑脫地挽了個劍花,唬得那太監一怔。“還有這個。”他指尖一挑,腰上掛著的一個荷包一下子松脫滑下來。那太監趕緊去接,入手就是一墜,裏面還叮叮當當的,“哎喲。”那太監尖著嗓子叫出聲,又自驚自嚇地拍自己胸口。

那個年輕男子忽然笑了笑,仙雅氣質一下子破功,頑皮又跳脫,連眉梢都掛著調皮。

眾暗衛瞧得眼直,守劍也挑挑眉。

那人卸了兵刃,站在院裏候傳的功夫,也往守劍處望了望。入眼是一群穿著玄色武將常服的暗衛。那男子又亮又潤的眸子在守劍這群人中逡巡了幾眼,就失去了興趣,又向別處張望去了。

一個暗衛低聲問守劍,“師兄,這人是誰?”

“……”守劍遲疑搖頭,穿著宗山弟子的服色,可他卻不認得。很顯然,剛才看他神色,也不認得他們。

“還使暗器?”另一個暗衛低聲道。眾人都狐疑。宗山是內家宗派,從不用暗器。這人拿著劍,估計也就是個擺設,暗器才是他的本行。

“帶藝上山的?”大家開始低聲議論。

守劍心裏一陣煩悶,悶聲道,“別瞎猜了,排好的班次,該誰,誰留下。沒輪到的,都給我回房裏打坐休息。陛下親自坐鎮,咱們必要打起十二分精力。”

眾人都應是,三三兩兩地散了。守劍一甩袖子,也出了院門。

赤蘇端正地跪在案前的地板上。女帝讀他帶來的信用了一些時間。室內很靜,他等陛下讀信的空當兒裏,註意力被膝下地板上的花紋吸引過去。房中裝飾內斂精致,光地板上紋刻的花樣就有十幾種。玫瑰、月季、天南星、蒲公英、梅花、石斛、碗蓮、梔子……赤蘇小輻度側頭,下意識在心裏數著,好多花卉皆可入藥。有了這樣的念頭,他開始在心裏推演,這幾樣藥草應該如何配伍,有何功效諸如此類的。

他天生愛藥,愛琢磨藥草和藥方的當成樂趣,別人兒時玩玩具,他玩的全是這些。在他已經開始在腦子中翻古方時,上座的女帝終於開了口。

“未然首尊派你過來?”

“是。”

趙熙打量著這位年輕人。方才這個年輕人一直瞄她的地板,不知地板上有什麽吸引了他。未然在信中保證這個年輕人比來個尊者還有用,趙熙真有些將信將疑。

“在下赤蘇,參見陛下。”跪在下面的年輕人俯身叩禮,動作倒是非常規矩,只是行完禮,自作主張地擡起頭看了皇帝陛下一眼。冠玉的面龐,一雙又亮又潤的眼睛,眼線又長,微微上挑,看了她一眼後,頓了一下,就彎起了眼睛。

趙熙也輕輕笑著點頭回應,這個自來熟又不怕生的年輕人很有些特別。

趙熙被這明亮而幹凈的笑意感染,長長嘆出口氣,“平身吧。”

赤蘇站起來。

“宗山第幾代傳人,師從何人?”趙熙打量他,二十二三歲的年紀,個子高挑,四肢修長,身形勻稱,趙熙也是武將,自然看得出這人質素是極難得的。

赤蘇對女帝的動問,有些猶豫,滯了一會兒,才回,“在下師從韶光……才到宗山沒幾個月,還沒正式授業呢。”

趙熙挑了挑眉。韶光是未然的師弟,武功並不算出色。宗山派這麽個子弟來,有何用意?

“在下是帶藝投師,我自己的功夫是不錯的。”赤蘇見女帝沈吟,以為看不上他,不服氣地補充了一句。

“喔?”趙熙頗意外。她只不過稍有疑惑,他便乍了毛。感覺這個赤蘇養了一身的驕嬌二氣,挺任性。

一般有能耐的人,都挺恃才而驕的,只要能救太後,她就沒有什麽好挑剔,於是笑著點點頭,“那赤蘇是要用本家的功夫來救治病患了?”

赤蘇微微挑下巴,精致的五官,帶上些傲氣,“陛下說差了。”

“喔?”

“在下聽說宗山一幫子弟子晝夜輸內力,也沒什麽起色。哎,這只是治標不治本,救急還成,若要根治,該換個思路才對。”

“去根兒?”趙熙驚得坐直,“赤蘇說可以去根兒?”

“病癥都有根兒,尋著了,用辦法清除,是可行的。”赤蘇認真地點頭,“不過在下得看看病患用過的藥,還得親自診一診病情,才好下方。”

“你……”趙熙徹底驚住,未然送來的是個大夫?

赤蘇已經開始轉頭四下看,“病患呢?”

“那是太後。”趙熙提醒他。

“嗯。”赤蘇不在意是誰,在他看來都是病患,他點點頭擼袖子,“現在看?”

趙熙挑眉看著他。赤蘇在提到醫病時,全身都散發著與進來時不同的氣質,是自信,還有些期待,是躍躍欲試的喜悅。這的確是個大夫,而且應該是個非常特別的大夫。

趙熙探問,“赤蘇有家學?”

赤蘇點點頭,“嗯,我上宗山前和爺爺在大山裏采藥。半年行醫半年采藥,我爺爺是藥王爺……”他看了看趙熙,“就是大家給取的綽號,不是姓趙的。”

趙熙被他的話逗笑,“知道,知道,治好了太後,我封他爵。”

赤蘇撇撇嘴,“爺爺已經去世了,他不在乎這些。生前多少大富豪,大官排著隊來巴結他,他都不理。死後要爵做什麽?我也不要,我就喜歡治疑難病患。”

趙熙感嘆點頭,這祖孫二人真是個奇人。但畢竟是醫太後,趙熙不能輕忽。於是又把退出的禦醫們招來。十幾個老頭子,圍著這個年輕人。也是一臉的不相信。於是大家一頓唇槍舌戰,論醫理,論藥理,論疑難。

趙熙坐在一邊,饒有興趣地聽了全程。雖不懂醫理和藥理,也能感覺得到,這個赤蘇雖然年輕,但面對一群聖手,毫不氣短。他的論理與一般醫者不同,不循舊理,獨辟蹊徑,卻又能達到目的。或許太後交給他試試,能有起色呢。趙熙在旁聽時,心裏已經開始打這個主意。

掌燈時,一群老頭子紛紛退散,赤蘇眼裏亮亮的,就象是高手對戰大獲全勝後的意氣風發般。

“陛下,您要是還不信,在下先給您瞧瞧?”

趙熙楞了一下,失笑,人都道天子是真龍,哪有人敢說拿天子練練手的?

瞧著赤蘇滿目的自信,趙熙含笑擼起袖子,遞到赤蘇面前。赤蘇低頭,看天子將手腕已經放到自己面前,雪白的腕子細細的,淡青色的血管,輕輕搏動,肉眼可見。

赤蘇駢指放在她脈門上。

趙熙笑著看他,“何病?”

“虛寒,憂思以及……”赤蘇擡目看了趙熙一眼,“陛下身上有偏寒性的毒,時日已經不短,本是極損身體的,卻因為有內功極好的人,用元陽導引寒氣,陛下方才無虞。但過後內息運轉,寒毒依舊。這麽多年來,您的毒沒解一絲一毫,就是因為這個。”

趙熙笑容凝在唇邊。

“赤蘇能解此毒?”

赤蘇極認真地思索良久,鄭重道,“毒之所以稱為毒,是因為它造成的後果惡毒。此毒不會立要人命,可後果便是改造了您的體質,寒涼入腑,它已經成了您的一部分。”

趙熙聽此言,全身都冰了。

“我年紀小,經歷少,若是爺爺在世,興許可以有辦法。不過陛下也不用怕,爺爺的手記都在,我讓人都搬過來,仔細查,總會有辦法。”赤蘇低聲安慰她,聲音鄭重而肯定,仿佛在傳達自己內心的堅定。

趙熙嘆出口氣,笑道,“朕不怕,費心了。”

赤蘇認真地看著她,“陛下很……特別。”

趙熙被這話說得一頭霧水。

赤蘇解釋道,“我和爺爺見過不少得重病的人,有人聽說救不成了,立時發了瘋。還有人以萬貫家財,美人,權位,威逼利誘,必要爺爺將他治好。醜態種種,無非是惜得這條命罷了。可是醫者也是人,不是神仙,救得了病,如何救得了命?象陛下這樣平和的,還從沒見過。心裏平和,病癥便擊不倒您,只要相信赤蘇,赤蘇就一定會醫好您。”

趙熙被這年輕人的赤誠感染,露出久違的笑意,“嗯,有勞赤蘇。”

赤蘇笑了。

“陛下,供您元陽的人,該是有兩個吧。”他放松地坐下,換另只手再給趙熙把脈。

“嗯。”趙熙神情暗了暗。

“一道是燕祁山的,一道是宗山的。宗山的這股更純正,燕祁山的那股時日長,但已經有些勉力。”赤蘇撚動手指,細細品脈象,“該是一個先來,一個後到,接洽得很及時,沒耽誤過您。”

“陛下,燕祁山的那人,該讓他多歇歇,換宗山的這人吧……不過,其實兩人輪著來,效果更好。”

真是醫者心,看誰都是皮囊。趙熙聽這話都面紅耳赤,赤蘇卻是侃侃而談。

“是人,不是藥。”趙熙忍不住打斷他。

“當藥用唄。”赤蘇把好了脈,起身去凈手,一邊擦手一邊走回來,“沾了寒毒,又獻了元陽,這樣的……也就是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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