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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離風口(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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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裏,禦醫入內帳給顧夕的重新上了藥, 又服了止痛安神的藥。顧夕勉強迷糊著睡了一陣。

到了下半夜, 趙熙聽顧夕呼吸很急促,趕緊披衣起身, 吩咐人點亮燈。顧夕側躺著,臉沖著床裏,額上全是虛汗。

“怎麽了?”趙熙俯身摸他額頭。

“沒事,你快睡吧。”顧夕拉她躺下, 還放緩了呼吸。

趙熙握著他的手,發覺顧夕手心裏也是虛汗,趕緊又喚禦醫進來。值宿的禦醫一直在外帳候著, 聽喚趕緊進來查看。顧夕拉著被子不讓看,連說沒事。趙熙心裏急,掰開他的手指。顧夕疼得渾身都沒勁,支擺不過她,只得松了手。禦醫掀開被子, 長吸冷氣。本來修長的兩條腿,這會兒連關節都腫大了一倍。因腿腫著不敢揉按, 禦醫重給上了藥,只得這樣。

禦醫出去了。顧夕蔫蔫地側躺著。趙熙怕他壓著腿更疼, 便在他兩腿間塞了個大軟墊。“哎, 我穿條褲子。”顧夕立刻紅了臉。

“別穿了, 上上下下都是傷, 上藥時還得脫, 又遭回罪。”趙熙探到他身後,尋著那微張的小洞口,暖玉是沒在甬道裏面的,趙熙伸進手指勾著小環,將它輕輕拉出來。“這個也拿出來吧,睡得踏實些。”趙熙輕聲安撫他。

顧夕咬著唇,挺過這波刺激。暖玉取出來,他感覺輕松不少。侍君侍寢,按規矩他得含著這東西,顧夕想到什麽,低低聲音笑,“這要是讓常喜知道了,又該碎碎念了。”

燈燭微光,顧夕線條優美的面頰上,有一道明顯的傷口,顧夕一笑牽得傷處,又疼得吸冷氣。臉上帶傷,禦醫說合口前不讓他亂動傷口,這小子是真不在意,還笑。趙熙是既愛又氣,不由分說,把暖玉刷地一下又原樣推了進去。

“哎喲……”顧夕猝不及防,“慢點,疼。”

“再淘氣,還有更疼的呢。”她故意不看顧夕濕濕的眼神,拉起被子蓋上睡覺。顧夕臉皮兒薄,實在不好意思開口,也硬挺著閉上眼睛。

隔了一會兒趙熙在他耳邊低聲說,“我真給你拿出來呀。”

顧夕睜開眼睛。

“明天早上常喜來,朕替卿遮掩。”趙熙好笑地挑眉。

顧夕終於眉眼彎彎,探過頭吧嗒一聲親了她一口。

兩人一番折騰,終於蓋回被子,摟在一起。顧夕腰線柔韌,肌膚光滑,微燙的溫度真是吸引。趙熙擡目看著她的小侍君,顧夕在柔和燈光下,特別恬靜。

靜了一會,趙熙低聲,“有夕兒陪著,真好……”差點就失去了,失而覆得,愈加珍惜。

“嗯。”顧夕也很感慨,雙臂收緊,緊緊摟住她。今天趙熙進帳前,他就聽說崔是凱旋回來了。若是凱旋,那攝政王定也無事了。顧夕心中的石頭算是落了地。他感慨地摟緊趙熙。且不想今後了,正君的事他也無須再遮掩和籌謀什麽。只在這一刻,顧夕感覺到滿心的甜蜜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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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睡多一會兒就天亮了。

趙熙強撐著起來,頭重腳輕出了內帳。外帳安靜,趙忠候在那裏。趙熙懶懶地倚在鋪著長毛絨獸皮的圈椅裏,半閉著眼睛。

趙忠躬身低聲,“陛下,宋大人淩晨時到的,正在帳外候傳呢。”

“傳吧。”趙熙撐著睜開眼睛,“過會兒你留在帳子裏,提點下常喜,夕兒傷重,這幾日別老拿規矩拘著他。”

趙忠忙稱是。

“喔,禁足這一條還是作數的。”趙熙回目瞅了瞅低垂的內帳門簾,內帳裏寂靜無聲,顧夕是真累著了,睡得正沈。她彎起唇角,“就留他在帳子裏且好好養著吧。”

“是。”趙忠微笑。陛下是他看著長大的,從小就是個冷情的人。從沒對誰這樣溫情脈脈,事事呵護上心。看來顧小少爺,真的占住了陛下的心尖。趙忠多日前的擔憂被趙熙這一通殷殷囑咐全數驅散,他喜上眉梢地連連應了。

宋承孝被宣進帳,撩衣下拜,“臣宋承孝參見陛下。”

“平身吧。”

宋承孝謝過起身,就看見趙熙只著家常的睡袍,散著頭發倚坐在暖榻上,忙垂下目光。

“這麽急著趕過來,事情有眉目了?”

“啊……是。”宋承孝趕緊斂心神,雙手呈上幾張紙,“臣奉旨徹查了留滯北營的暗衛。覺得不太穩妥的暗衛,都在名單上了。”

趙熙接過來展開,上面有七個人名,名字旁還細致地標出他們的家世底細。趙熙把這些人在腦中一一對應了一番,彈紙冷笑,“藏得也深。”

“陛下,後面……還有。”宋承孝輕聲提醒。

趙熙揭開第一頁紙,果然更多的人名出現在後面。只是幾頁紙上,全是附著的家族目錄、勾連關系以及推想的疑點,並沒有呈現多少實際證據。趙熙微微沈吟。南華刑典規定,拘押有品級的官員,需要刑部會審,四品以上需三司認定。暗衛皆有品級,也在這一條之列。可她的刑部侍郎倒是出手果斷,雷厲風行,一口氣拘捕了二十一名暗衛,還是在拿不出確實證據的情況下。

“這些人……卿有把握?”趙熙把這撂紙輕輕放回案上,審視著他。

宋承孝誠實道,“回陛下,有的臣有把握,有的沒有。可這些人無論臣將來能否查到實據,此回都得拘捕。”宋承孝一字一頓。

趙熙挑眉,名單上有些人,雖未查實是否參與了此回暗衛事件,但其背後的家族多是□□,若是能借此回清查一一清理,倒是個恰當的機會。

趙熙凝視著宋承孝,眼前這個文弱書生,身材修長,略瘦的筋骨,單薄得禁不起一點磨礪的樣子。可卻有這樣的心機,使得出這樣淩厲的手段。這還是在她未授意的情況下,越權做下的。這人還真是讓她刮目相看啊。

宋承孝垂目等了片刻,不見陛下回應,只當她仍在躊躇,深叩下去,“陛下,這些人是臣一手拘押,卻是個個有原因,千萬不能縱放。若是京中大人們詬病,臣願承擔一切責任。”

“喔?”趙熙挑眉,“卿如此篤定?如果朕回京後,為了平息這些大家世族的不滿,真把你推到前面去,卿可知等著你的將會是什麽?”

宋承孝怔了下,這樣直接的陛下,他也有些意外。他擡目看向趙熙,黑白分明的眸光中全是堅定,“臣不怕。”

趙熙沈沈看著他。在她目光壓制下,宋承孝筆直地跪著,不見瑟縮,顯然是早已經定了心意。

“擡頭看著朕。”

宋承孝緩緩擡頭。趙熙銳利的眸光攝住他,直看進眼底。這位能吏,她的侍君,能力卓然又智計超群,辦事靈活又不拘泥。她特意將他放在刑部,沈了他這麽多年,就像寶刀經年磨厲,終於綻出森寒刀刃。

良久,趙熙目光一松,壓力頓消。宋承孝悄悄舒了口氣,覺得這一瞬的對視,自己從未有過的緊張,額上都見了汗。

趙忠走過來,遞給他一個錦盒。

宋承孝狐疑打開,竟是一塊如朕親臨的玉牌。趙熙站起來,繞到案前,親自將牌子放在他手裏。

“陛下?”

“卿方才所慮正是朕所想。徹查暗衛一案,全權交由卿來處理。這牌子賜與你,辦案中如有人作梗,便可以玉牌先拘後審。”趙熙鄭重道。

宋承孝呆呆地看著手裏的玉牌,半晌擡目,眼裏有光彩掠過,“是。臣領旨。”

“此案之重,卿當心中有數。即日起,所有拘押之人,皆單人囚禁。日進一餐,水兩頓。戴口枷,蒙雙目,除卿之外,誰也不許與之攀談。”

“是。”宋承孝凜然應。

“每份卷宗,皆歸於朕於的書房,不入刑部檔案,卿親自整理。”

檔案歸上書房,卻不入刑部,除了昭示此案為天子親自督辦外,定還有深意。宋承孝看著趙熙冷肅的目光,不敢深問。

“凡立新必除舊,朕登基後,還沒有過生祭。”趙熙冷冷挑起唇角,“如今就拿這些心懷叵測的逆臣們先開刀吧。”

陛下所說的逆臣,包括誰,猶不可知。但宋承孝明白,這些涉事的暗衛,無論是不是真的查有實據,是一個也活不成了。天子雷霆一怒,不知有多少家族亦會被牽連,要填進去多少人命。宋承孝垂目,看著手裏的玉牌,覺得這就是催命符,殺人的利器呀,實有千鈞重。

趙熙發了狠,心頭憋悶散去不少。她沈了沈心火,長長舒出口氣。垂目見宋承孝仍直直地跪在眼前,腰背雖直,雙肩卻有些縮緊,顯然是被驚著了。

趙熙托著手肘扶他起身,眼裏含上笑意,“卿盡心辦差,縱有逾越,使有朕為你擔責。你放心。”

“是臣失言。”宋承孝垂下目光。他拘了二十一名暗衛時,真的是赴死的心情,方才一急就直筒筒地說出來了。

趙熙,緩聲道,“朕托以國事,卿回報以性命,這怎麽瞧著,都不像是長久的君臣相得之道啊。承孝素不是個作假的人,想什麽便說出來,也是對朕的信任。只望你予朕十分的信賴,才不枉咱們君臣一場啊。”

宋承孝震動,他慌忙垂下目光,掩飾眼中的濕潤,低聲堅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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囑咐宋承孝去偏帳休息,趙熙又吩咐備車馬,來時太過匆忙,連小皇帝都丟在大營了,她得回去處理處理。

趙忠頗心疼地替她披上長披風,“等小爺傷好些,奴才護著也回大營吧。”省得她兩處奔波。再強悍,也是血肉之軀,這些日子瞧著陛下可是又瘦了。

趙熙擺手,“過兩日小皇帝也來離風口。承孝在這裏辦案更方便,夕兒傷重,也不折騰他了。”

趙熙又進內帳瞧了瞧睡得正香的顧夕,見顧夕眉頭不那麽緊皺了,放了心。

從帳子出來,經過另一個偏帳時,她腳步頓了一下。這一夜凈忙顧夕了,竟忽略了裏面的那位傷號。昨日崔是凱旋後報稱,將敵眾驅散時,場上倒斃的全是屍體。他們從屍堆裏扒了半天,才有個活氣兒的,死士都有面具,當時混亂中也不知這人真實身份。運回來時也一直昏迷不醒。禦醫檢視時,卸下他身上的佩飾。玉佩雕工精致,玉質細膩,能戴此玉者,非富及貴,尤其是上面的龍紋,讓大家亮了眼睛。可假不了,此人就是攝政王。

趙熙站在帳前有些躊躇不前。這位翻雲覆雨的攝政王,從不以真面目示人,這次傷重被生擒,倒是給她一個絕好的機會,可趙熙隔薄薄的門簾外面,伸了幾回手,就是掀不下去。

如果真是正君……趙熙想到這一點,心頭就牽著疼。正君為何要死遁?為何又成了攝政王,他在京中多有布置,那麽在離風口攝政王又意欲何為?

趙熙不僅僅是正君的妻,更是一名鐵腕的帝君。所有的迷團,她要親手一一解開。

她松下肩,“備車。回北大營。”

車子從帳前經過,趙熙回目看了看帳門。帳簾低垂,隨微風輕輕掀起。似乎看見帳門邊立著一個人,玄黑長袍,身材挺拔,腰背挺拔如勁松。

趙熙心頭一緊,坐起來想細看,車子卻已經駛離了帳門。趙熙咬緊牙,好吧,我的正君,等我回來,如果你還在營中,我就親自來見你。到時,你可以解釋一年的所作所為,我給你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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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峰負手站在帳裏,從窗子裏趙熙從帳前經過。

她照比一年前,瘦了許多,眸光淩厲,舉止更添威儀。

祁峰抿著唇,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半晌,收不回視線。

“走遠了。”身側一人,輕輕冷哼,正是宋承孝。

祁峰拖著傷腿,往榻邊走。宋承孝到底看不下去,上手扶著他。

祁峰咬著牙,堅持著走了幾步,喘息著倚坐在榻上。

宋承孝搖頭,“陛下剛召見過我,自然不會再召。我讓人報與她說你仍未蘇醒,估計她也沒空進來。”

祁峰側目看他,瞧著挺文弱的一個人,性子裏和顧銘則兄長真是一個脾氣,強勢、聰明又冷靜。

“我來便是要提醒大人一句。”宋承孝沈沈地看著他,“當日大人決然死遁,可知顧師兄震怒?”

祁峰垂頭。宋承孝與顧銘則曾經在同一書院的前後輩,兩人是有很深的淵源。

“師兄早就講過,如果大人放不下燕祁,入府十年後,自可由著你放手去搏,但不能讓陛下有絲毫折損。這話大人可還記得?”

祁峰沈默。

“大人只堅持了六年,便棄師兄之令而不顧,一意孤行……”

祁峰皺緊眉。

“大人死遁在先,又被生擒在後,如果方才陛下就召了你晉見,可還瞞得住嗎?”宋承孝淩厲道,“你做事沖動,死遁前,可有思前想後?若是身份曝露,陛下震怒,又要傷心傷身,年前的那場變故,已經要了陛下半條命,你連這半條也不準備放過?”

祁峰死死咬唇,面色蒼白如紙。

宋承孝看著他,突然眸色一沈,他遲疑著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難道說……難道說,你對陛下動了心思?”

祁峰渾身一緊,側過頭。

宋承孝勃然大怒,“你,你怎能做出這等事?陛下是顧師兄的妻子,你怎能頂著正君的名頭卻來覬覦她?你可還有心?”

祁峰痛楚地閉上眼睛。

“所以你才要死遁?”宋承孝一瞬間全明白了。

不愧是刑獄高手,抽絲剝繭,只兩三句就將祁峰的心思剖露。祁峰被說中,臉上滾滾燙,心裏卻發冷。趙熙的正君是顧兄長的,他除了換個身份再來愛她,還有什麽辦法?

“即刻服下此藥,”宋承孝氣急,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這藥可暫時幫你激發體力,你趁陛下出營,崔是護駕,顧夕傷重,即刻離開吧。”

見祁峰盯著藥出神,宋承孝沈聲道,“你若是想陷師兄於危險中,便留在這等著與她重逢。”

這話如重錘,將他擊醒。祁峰本也沒打算在這樣的情形下,與她相見。他擡手,把藥拿在手裏。

“將你埋□□處告知我,我派人去引燃。”宋承孝臉色陰沈,但仍是擡手給他端了杯水,細細囑咐,“藥性強些,你緩緩用水送下。”

祁峰將藥丸放入口中,面色暗淡。

宋承孝看他樣子,也是心有不忍,“師兄為陛下,殫精竭慮,事事籌謀,我們既受師兄大恩,當思輔助,怎能因一已□□,就壞了多年布置呢?”

“不過你既然已經是陛下侍君,待師兄回歸主位後,亦可請陛下重給大人名份,到時臣子之禮侍奉二位尊上,才是正理。”

祁峰接過水,將藥丸緩緩咽下。

“還有那個顧夕……”宋承孝冷哼。

“夕兒並不知情,不要為難他。”祁峰自宋承孝進帳,第一次開口講話,因傷重,聲音虛弱卻仍擲地有聲,“有他相伴,最受益的還是陛下。你我都應該謝他。”

宋承孝冷哼不語。不知真相的人,永遠最幸福。顧師兄本意是安排了顧夕來輔助陛下,誰知這小子全心投入到與陛下的愛戀中,對其他的都不管不顧,這讓他非常不滿。

“好了,你快走吧。”宋承孝估摸著時間和藥效,催他。

祁峰撐著站起來,走了幾步,停下,“兄長令你我輔佐,我既不在,便是夕兒,你不可有害他的心。”

宋承孝楞了下,“我若想害他,他還會這麽自在?”

祁峰抿唇,“夕兒可是兄長親傳的弟子,你若真和他對上,也不知誰勝誰負。”

宋承孝沈吟了下,不得不承認祁峰說得有理。

祁峰見宋承孝暫時歇下了教訓顧夕的心,長舒了口氣。他能為顧夕做的,也就這麽多了。他留戀地看了看帳內,覆上面具,撩帳簾而去。

帳外傳來短暫的打鬥聲。

宋承孝出來時,看見祁峰已經在馬上馳遠了。

幾個暗衛從地上爬起來,等他指令。宋承孝手中捏著不少人的短處,這幾個暗衛自然聽命於他。“好,跪那。”宋承孝指指帳邊。人犯縱逃,打打軍杖是免不了的。

另有人拿著杖子過來打人。他開始命令另一隊人,按一份名單,開始抓人。

名單上的人,是實打實的嫌疑者。他手上有如朕親臨的牌子,現下暗衛怕他更甚過陛下。

三下五除二,他把事情辦妥。暗衛被捉來,帳外押了一片。

在離風口暗衛裏最高長官便是武衛長顧夕。宋承孝持玉牌,派人傳令顧夕出面整頓隊伍,重新分派當值。

顧夕在帳子裏剛醒。咬著牙吸著冷氣起身,整束了衣裝。

出帳時,就看見偏帳外一溜暗衛正在打板子。其他暗衛在帳前空地上集結。

“何事?”顧夕皺眉。

“大人,宋大人奉旨徹查暗衛,已經拘捕了不少。剩下的,全在場上集合,等您整頓。”一個副將過來稟。

顧夕是知道宋承孝的。這人是刑部侍郎,還是陛下侍君。只是不知他是何時來離風口的。

“大人,小心些,他手上有陛下玉牌呢。”副將小聲。

顧夕楞了一下。他先下令停了板子。那幾個打板子的暗衛忙停下。都是同袍,誰忍心自傷手足?大家都看著顧夕,希望他還他們公道。

顧夕拖著步子,走到宋承孝面前。宋承孝負手看著他,與這位宗山掌劍出身的側君還是頭一回面對面的打交道。遠遠走過來那一瞬,宋承孝還以為是顧師兄,那神情舉止,莫名相像。果然是師兄親手養大的孩子。宋承孝抿緊唇,心中波瀾難平。

顧夕卻是沒多打量他,走到面前,撩衣襟跪下,“臣侍參見大人。”

宋承孝挑挑眉,“顧大人,現下是在處理公事,本官是刑部侍郎,從三品。”

顧夕楞了下,換了稱呼,“下官顧夕參見大人。”

“好。大人請起。”宋承孝冷著臉擡手讓人起來。

顧夕站起身,目光掃過一眾暗衛。大家都面色戚然,顯然是被宋承孝的大肆搜捕震驚著了。

“本官奉旨辦案,大人治下暗衛,此回共拘捕了十五名。”

“十五名?”顧夕眸光一沈。

“嗯,是奉旨辦事,大人無須多問。”

“還有這幾名是沒看好人犯,本官替大人教訓過了。”

顧夕皺眉。宋承孝比他品階高,雖然督辦暗衛不是他職責,但他既擔著辦差的名義,就是逾越過顧夕杖責了暗衛,顧夕也無話可說。

“人犯從哪裏跑的?”顧夕回頭問。

有人指偏帳。顧夕微微瞇起眼睛。宋承孝分明感覺到,顧夕在這一刻便已經猜到是誰逃脫了。

“大人親眼見著的?”顧夕轉目問宋承孝。

“恰好就在現場。”宋承孝順著話音點頭。

顧夕卻皺眉,“暗衛的馬匹皆有專人馴養,聞哨笛聲自可回程。大人不讓暗衛們去追人犯,卻在這裏打板子了?”

宋承孝怔住。顧夕果然很聰明,一下子抓到問題的重點。他意識到自己似乎輕估了顧夕,這小子遠不是看上去那麽稚嫩和無足輕重。

顧夕回目,終於正眼打量了宋承孝。修長挺拔,文人風骨,卻有著某種他熟悉的氣質。顧夕在心中長長嘆氣,對這位宋侍郎的身份,也有了更精確的認識。

宋承孝只覺得顧夕澄澈的目光,已經將他一眼掃透。他繃緊肩,卻僅僅是因為外殼被剝落後的不自然。他可不擔心顧夕會拆穿他。有師兄的情份在,顧夕替他遮掩還來不及,就像他替祁峰死遁遮掩是一樣的。

宋承孝淡定拱了拱手,“大人重新排班次吧,陛下回來前,要把暗衛分配好。”

顧夕站在原地,看著人揚長而去,只覺頭疼欲裂。先生到底在陛下身邊安插了多少人?他到底有何目的?

宋承孝在偏帳忙了一天,停筆時,已經是傍晚。十五份卷宗,他盡心盡力,已經一一齊備。他甩了甩酸疼的手指,起身。

窗外,營炊正舉,飯香盈滿整個營地。

久遠的記憶,又闖進他的腦海裏。他出世時便喪母,父親續弦。繼母生了龍鳳胎後,他在家中更是全無地位。在書院,許多孩子都欺他笑他,他的同父異母的弟和妹,更是歹毒,處處與他為難,幾次設計要害他。一次,他被推入深潭,小小年紀無力掙紮著,就要沈入潭底。從書院講書回來的顧師兄正被大家簇擁著經過。天寒地凍,大家都不敢下水,唯顧師兄,毫不猶豫地跳下冰潭……

那一年,顧師兄也不過十二三歲。之後他倆都大病了一場。他醒來後,便認定,從此追隨那個溫暖的少年,以他為兄為長,永遠尊敬。從那以後,顧師兄對他也格外看顧,帶著他讀書寫字。他的一手書法,他喜歡的書,愛作的畫,全有顧銘則的影子。

沒多久,顧師兄便在外游學,後來與公主大婚。一日,他被父親告知公主已經請旨,要他入府做侍君。當時他已經是名動京城的才子,繼母怕他的光芒蓋過自己的兒子,一力促成此事。他想到顧師兄,本不豫答應。可是那日晚上,顧師兄竟親自來到他面前。

顧師兄希望他能入府,盡心輔佐公主和正君……

顧師兄不是正君,但正君卻頂了顧師兄的名。他迅速消化了如此震動和曲折的消息,心想,大概是顧師兄不喜歡過刻板拘謹的皇家生活,喜歡閑雲野鶴吧。他就算是顧師兄照顧公主殿下吧。

“師兄放心,承孝此後定當一力輔佐主君。”宋承孝於是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信任,依賴,依從。他的十分信任,全都奉予顧師兄。對趙熙,他更多的是責任。

宋承孝憶及此,心頭微微抽緊。他垂目,手中摩娑著那枚玉牌,眸光有些濕潤。經年間,他小心翼翼地把握好分寸,提醒自己入公主府的本份。也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也有七情六欲,今日陛下將玉牌按在他掌心時,他幾乎把持不定。

他也有些理解了祁峰的決定,更羨慕顧夕的義無返顧。不過他能管得住自己,把得住自己的心,永遠也不會背叛顧師兄,不會讓顧師兄為自己操一丁點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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