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上響徹馬蹄的疾馳，急促而不淩亂，在月色裏，如龐大的一團黑霧。四匹黑色的駿馬拉著一輛馬車在中，前後十幾匹同樣的駿馬，上面坐著服飾一樣的黑衣男子。毫無裝飾的馬車沒有一絲聲響，裏面兩人面對面坐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

當黑衣人闖進來，交給白淡兮一紙簡單的信箋，加快了他和莫緋回京的計劃。拿上已經收拾好的行禮，便匆匆上了馬車。自然，踐行之宴沒有了主角，而說好的道別，也都能成了空。

在後來的後來，莫緋再也沒有來過瓊都，曾經她風光無限站過的街頭，和白淡兮穿梭過巷尾，都變成記憶裏溫暖的畫面。記憶力紛紛揚揚的大雪，她看到的凈白的世界，都是白淡兮後來畫給她的紀念。而畫中，還是兩人擠坐在窗臺上，晃著長腿，笑容燦爛的樣子。

多年後，吃貨酒樓的生意依舊紅火，盡管蘇仙等人也都紛紛許了人家，但是徐夫人秉承老板的作風，還是給酒樓招了漂亮服務員。盡管那個時候，東乾已經不止一個吃貨酒樓，但是人們說起來，還是瓊都的成為一種情懷。

瓊都書院的光榮欄裏，也放上了莫緋的畫像，澤西和金北來讀書的留學生更多了，每日都在長廊下，觀看美人的臉，甚至還描摹了去，以至於學生的房間，都掛著一副。而對莫緋曾在書院授課，更成了佳話，那百來個學子，說到這件事都會滔滔不絕。其中有人終於金榜題名，為朝中為官，在皇家書院的詩會上，再見莫緋時，竟激動不已，直接喚她先生，也讓莫緋裝逼了一把。

再後來，昨夜星辰昨夜風，今日憶來無憂緒。瓊都依舊是三國交界的繁華城池，曾囤積三國大軍，而未動幹戈，也寫入了東乾山水志之瓊都。

這都是後話而已。

馬車行駛的方向正是胤京，卻在離城一百公裏的小城轉了方向，去了一直隱在秀麗水城的皇家別苑。

這是一座上千年的古城，蜿蜒的河流上，一座座石拱橋見證了它的成長，也陪它一起變老。因為遠離塵世，這裏民風淳樸，空氣清新，溪水澄澈，屋舍幹凈，一切都美如畫卷。從不被戰火席卷的城池，在東乾立國之初，就改名為玨城，因三面環山，又大半建在水上，從城南的高山下看過來，當真如天上掉下來的美玉。

皇家別苑就建在城南的半山腰，常年雲霧繚繞，如同仙境。和東乾皇宮一樣，山上禁制並不嚴肅，城民可在特定的日子到別院游玩，只是不得到靠近山腰露臺上的一座院落即可。那座院落每年裏，都會有人來居住，一住九歌幾個月，向來只見侍者兩三，並不知裏面是什麽人。去年突然來了很多人，常常有一對中年夫妻，在山澗煮茗下棋，或者抱著一個孩童，在晚霞裏散步。而素來安靜的半山腰，今天卻透著一股不一樣的寧靜，那處院落裏沾滿了人，卻沒有一絲人聲。

此時正是清晨，薄霧未散，從萬裏高空鋪下的一束束光線，才剛剛穿透雲層，一陣馬蹄之聲就打破清晨的寧靜。

幾個黑衣駿馬開道，一輛馬車當中，而後又是幾個黑衣駿馬，如一波黑色的激流，從北門進來，迅速穿過城池，向城南絕塵而去。當抵達山下時，從馬車裏跳下一個女子，疾步向山上跑去，又跳下一個男子，緊隨而上。山間白霧依舊繚繞，卻兩個身影撕破，又很快合到一起，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當穿過白幡高懸的別苑，來到露臺上的小院落，莫緋再也不能控制顫抖，腳下一個趔趄，竟是無法走進眼前的廂房。

一聲嘆息，身後走來的男子，將她攙了起來，走了進去。

“你們來了！”

仿佛等了很久，白居仙疲憊地坐在一邊，看到兩人進來，輕輕擡了擡手，示意他們進去裏屋。當莫緋走過身邊的時候，沙啞的嗓音，吐了一句讓人崩潰的話。

“她生前最想見的還是太子妃。”

這是一間幹凈整潔的房間，絳紅後的床幔掛起，花團錦簇的被面下，是一張灰白的臉，如果只看安寧的嘴角，舒展的眉端，一定會認為她只是在沈睡。然後就是這張風華若隱若現的臉，曾經對她微微笑，給了她一場婚姻。

“太後……”

莫緋跪在床前，一聲聲，那雙眼睛再也沒有睜開，再也不會對她說‘看到你和太子這樣，哀家欣慰’了。

“太子妃這一去，真是瀟灑啊！”

皇後就坐在床畔，手裏還握著太後的一只手，臉上淚水不絕，對莫緋的態度也是極冷。

“太後前日就神情恍惚，一直念叨太子妃在哪裏，讓我們傳說給你，昨日不見好，又命人加急書信。昨夜又問太子妃可好，我還說……還說太子妃就要回來了……你也真的回來了……”

壓抑的哭聲，讓莫緋的心頭鈍痛，跪在床前，她只能伏在被褥上，傷心地哭了起來。

“可太後到底還是沒有等到你。”

皇後拍了拍莫緋的肩膀，將太後那只已然冷卻的手，小心地放進被褥，對外圍一眾宮人吩咐著設靈堂。

“太後身無大疾，亦無痛處，在這裏這半年，念念經書，逗逗錦川。只是一直多夢而難安，今年過後，倒是好了一些，沒想到一切來的如此突然，說不行就不行了。寅時紫陌曾看過，她睜著眼睛看著門口不說話，卯時我來守她，已見她於睡夢中仙逝。這一個多時辰未設靈堂，是在等你，雖說你只是皇家的媳婦，可在太後眼裏，你亦是孫女，你該懂的她的心思！”

是的！是孫媳婦也是親孫女的存在，是風燭殘年的老人，在她臉上多看一眼，就能看到曾經鮮衣純真的年少，能看到曾經那個言笑晏晏的少年，能看到曾經執著的一輩子說放又放不開的錯過。

等皇後走了出去，嚎啕大哭回響在身後，而坐在外間的男子，再也忍不住裹在眼裏的淚水。

“母後已經去了，夫君還要執著嗎？”

皇後站在白居仙面前，看著這個坐在椅子抱頭痛哭的男子，將他輕輕攬在懷裏。

“母後終究是母後，生養是恩，夫君可要見見母後最後容顏？”

怨了這些年，愛了這些年，低不下高傲的頭顱，硬是沒有踩過寧和宮的門檻，卻每每要問及裏面那人的身體狀態，將一切好的，能用上的東西都送過去。能忍下莫斯權勢滔天的這些年，不如說是一個兒子對母親的敬愛，從不說出口，是愛在最深的地方。

也許都已經想不起，上一次見到太後的正面是在何時，小時候那個溫柔靜美的女子，仿佛在一瞬間，就變成顫顫巍巍的老人，而中間流逝的那些年，在倔強裏被忘卻。

當靈堂置好的時候，莫緋已經哭的不能自已，拉住太後僵冷的手，就是不讓擡走，最後還是白淡兮將她抱住。等兩人趕到靈堂的時候，又見眼前淒涼，那跪在當中，垂首燒紙的男子，可不就是從不踏進寧和宮的居仙帝？

人死燈滅，糾葛散盡，不過一場偏執。

君臨天下的男子，在老母親面前，也是一個孩子，現在是一個再也不能同母親置氣，爭尊嚴的孩子了。

子悔過，親不在。

白居仙一直在靈前跪了三天，晝夜不分，不言不語，不哭不食，曾經嚴肅而輪廓硬朗的臉，似乎一下子就模糊，連梳理整齊的鬢角，都顯了灰白。

“阿緋，莫斯走了！”

這是得知皇後的傳書，兩人這些天的第一次交流，就連坐在馬車裏，皇後追加的急信由病重變成薨了，兩人都是沈默著，最多也就是握住對方的手，互相尋求安慰。太後是莫家最大的依仗，莫家是皇室最隱晦的腫瘤，現在再也沒有那個不顧一切，也要留住莫家的女子，莫斯也知道朝不保夕了。

“我娘親……”

莫緋的嗓子哭啞了，此時往火盆裏撒著冥紙，連話都不清楚。

這是山腰的另一端，只有一座瀑布，而後就是空落落的一個牌樓，底下是漢白玉的臺階，這頭是一座墓碑，那頭是遠遠的別苑。墓室依山而鑿，太後早年讓李貴妃封寵時，與先帝達成默契，得了在此修墓的應諾。墓室很小，僅能放下棺槨，連耳室都沒有，更不用說大量的陪葬文物了。入殮的時候，是帝後二人親手放置的陪葬之物，其實也就是那塊玉佩。

濁世愛恨，同歸塵土。

終於，風雨瀟瀟幾十年，糾葛的人們，全部都死了。

墓室關閉後，帝後二人便回了別苑，只有莫緋還不肯離開，白淡兮還是陪在她的身邊，卻不得不揭開兩人之間，橫亙多時的矛盾。

“只有莫斯和莫傾寒離開了，其他人都留了下來。”

兩人又歸於沈默，好像都已經明了對方心中所想，再也不用贅言。春光無限的世外仙境，山花開滿天下，只有瀑布落下的聲音，在山間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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