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再猜了，太後這是鐵了心為莫家謀福利。太後姓鄭，娘家並不尊貴顯赫，替姐出嫁，至今已半個世紀，而鄭家早就中落，後輩並無才俊，只是京中平凡人家。以太後對娘家的態度可見，她心中芥蒂難消，才不管堂系宗親，那麽莫家勢必不會是太後親戚。

莫斯早婚早育，才年滿五十，按正常推理，和太後扯不上狗血的愛恨情仇，那麽最能帶點故情的，只有已故已久的老莫相！

對於老莫相，莫緋的印象並不深刻，主要是有記憶的時候，那個花白長胡子的人，喜歡唱兩段戲曲，平日都很忙很忙。整日為國事操勞，為皇帝分憂，常常獨坐書房，一日三餐總會忘記，經常是哥哥們去送。有一次她臨摹的字帖用完，便去老莫相的書房找他，那日春光燦爛，燕子南回，老人在院中煮茗，曬著一幅畫，畫中一個鵝黃裙裾的少女，正依著一簇細竹，雙手做著一個唱戲的動作，人美如詩，景美如夢。她只是看了一眼，什麽都沒問，老莫相就將畫收了起來，同時也沒有說是誰。

女人的感覺總是最靈敏的，在回憶的細枝末節中，總是最先捕捉未被理解的。轉而又想到太後曾經和她說過的過往，突然手腳發涼，連坐在人群密閉的喜堂裏，都微微發冷。

當莫緋回神的時候，白清微和周憐夏的交拜之禮已經結束，而喜娘牽來了另一個新娘，曼香跟在紅裝女子身後，看到莫緋的時候，不自在地低了頭。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夫妻對拜！”

唱禮的還打了個頓，顯得略微尷尬，但太後要的效果已經達到，喝了茶就回宮，臨走的時候看了莫緋一眼。賓客全部被引去婚宴的酒席，白淡兮和莫緋被安排在上座，至此，兩人才能夠交流。

“太後對你們莫家，向來情真意切，若不是父皇孝順，何必隱忍至今，莫不是真以為區區一個丞相，能挾君子以令諸侯？”

白淡兮是真的氣得不輕，自顧自飲了一杯酒，轉頭看著莫緋，帶著冷冷的嘲弄。

“這明明是一種恩典，可是有的人卻狼子野心，不知回報，而妄自稱大！老莫相若是泉下有知，怕是難以安眠！一生為國鞠躬盡瘁，卻生了個毀之不倦的兒子！”

行！你能噴！給你噴！不給你噴你還不憋屈死啊！莫緋悶頭不作聲，拿著筷子看看滿桌子的菜，還是放了下來。

“我和你一樣，都被驚呆了好嗎？”

白淡兮又斟上第二杯酒，刮了莫緋一眼。“別說你心裏不在高興！”

“親！如果我阿爹掛了，那麽我是半個孤兒，如果我娘親也沒了，那我就是完整的孤兒，如果我的兄長也不在了，我就會變成徹底的無依無靠的人，現在上天突然告訴我，無論如何，我最大程度只會變成半個孤兒，你說我能不高興嗎？”

莫緋是真的有些生氣了，雖然與莫家上下並沒有如何相處，可是沈瑾玉和莫清對她的好，還是觸動那根護短的弦，或者說在潛意識裏，她已經接受自己做為莫家女兒的現實。如今面臨失去一切親情的危機，她是極為害怕的，害怕在危機關頭，沒有那些溫暖來支撐自己。

導演啊！那個菜市口滿門抄斬的情節千萬不要給我安排，我真的是選擇性暈血，盒飯也別訂了，我為劇組節約成本！

“你生來就擁有一切，失去是什麽感受，你只能在別人的痛苦裏迷茫。有的人會哭，有的人卻會笑，有的人能夠承受，有的人卻選擇放棄生命！不是他們聰明，懂得面對，也不是他們愚蠢，不敢接受，是那些失去的在曾經擁有的時候太過珍貴，也許往後再也找不到替代！你理所當然的擁有，所以不怕失去，因為隨時都會出現替代，可是我和你不一樣，我們和你都不一樣！”

莫緋冷靜地看著白淡兮，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種慚愧的東西，卻發現無波無瀾的臉上，只有冷漠如霜。

“打個比方，對我而言，失去你，我就不會再是現在的我，不會有尊貴的地位，甚至短命或者一生孤獨。可是你失去我，對你的影響只是短暫的，很快就會有新的太子妃，生新的孩兒。生命給我們不平等的地位，讓我們體會不一樣的人生，你在高位上權傾天下，我們在街頭巷陌居家食一鍋粥。對你來說，皇權是一切，對我們普通人來說，家是一切。我沒有你的權，所以我更愛家。”

這碗心靈雞湯夠白淡兮消化一會了，莫緋覺得自己說得好累，小酌了一口酒，潤潤喉嚨，再想開口的時候，白淡兮將兩個人的杯子一起斟滿。

“莫緋，這一杯我敬你！敬你第一次對我這樣說話，不是討好，不是詆毀，不是有所保留的自我感悟。”

說罷，一飲而盡，留下莫緋還呆楞楞的。

“但是我也有家，我也愛！”

白淡兮又斟滿了酒，再一次碰了莫緋的杯子。“對我來說，家也是最重要的，你們都是普通人，我也是。我也會失去，和你們一樣！”

“可你卻能夠決定別人的失去，我爹絕不無辜，莫家其他人卻未必有罪！”

莫緋也仰起脖子，將杯底翻了過來，直視沈默的白淡兮，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偌大的王府酒席大殿，人聲鼎沸，也只有這處與世隔絕一般。

白清微過來的時候，白淡兮已經喝了十來杯，莫緋也一直玩著筷子，當看到一襲紅衣闊步而來的人，竟然有點恍惚。

好男人，都是別人的老公了！姐妹啊，看到一個好男人，千萬別急著追啊，多多了解他，了解他的朋友圈，你們會發現他的兄弟更帥！最後買定離手，提高婚後幸福度，降低離婚率！

“誠謝皇兄皇嫂來參加清微婚禮，薄酒一杯，敬皇兄皇嫂！”

“嗯！百年好合！妻……妻妾和睦！”

白淡兮又斟滿一杯酒，站了起來，如此，莫緋也只得站了起來。

一會會沒註意，這人就喝到大舌頭了！鑒於白淡兮的酒品與自己不相上下，莫緋只好伸手挽住他一只手臂，在外人看來秀恩愛，實則她是怕某人撒酒瘋。

“王府都是好酒！好酒上頭了！祝福清王和王妃，側妃福澤萬年！”

“但願如皇兄皇嫂這般恩愛！”

莫緋不好說，某人故意靠向他，那種宣告的姿勢，實際上是把重量都壓在她身上。身嬌體弱的南方人表示，壓力太大了。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白清微看著莫緋的眼睛，桃花眼中諱莫如深的情感，讓她又多了一重壓力，笑了笑沒有說話。等到紅衣美男去向下一桌，她才把白淡兮推到座位上，發現他手中的酒一滴未少。

“不知為何，本宮看到他看你的眼神就不舒服！”

哎喲！氣包老公喝醉了，什麽話都說了。

“他看我的眼神也讓我不舒服！”

“眉目傳情！你那陶醉的模樣，會不舒服？”

好像每次，白淡兮都是這般認定，莫緋不得不懷疑一個可能，不由得傾身靠近某人，滿臉戲噓。

“你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白淡兮擡眼看著莫緋，微微蹙眉，好似在思考這個答案，而莫緋笑得更愉快了。

“喜歡就要和我說啊！雖然我會害羞，可是看你條件這麽好，還是會勉強接受的！”

雖然是厚顏無恥的調侃，可莫緋的心裏撲通撲通地跳著，完全控住不住的期待，這個認知讓她有些慌亂。

就知道這張臉，沒那麽容易讓自己死心！

導演啊！小鮮肉的顏值太高了！你也知道我沒有正經地談過戀愛，也沒正經地失戀，簡直就是個愛情菜鳥啊！我怕我會假戲真做啊！

白淡兮很快就思考完畢，對笑得陽光明媚的人夠了勾手指頭，莫緋又傾身靠近，耳邊得了這句話。

“我不喜歡笨的像豬一樣，肥的像豬一樣，吃的趕上豬一樣的人！”

白淡兮！你考慮過豬的感受嗎！莫緋覺得自己不能這樣焉巴了，顯得白淡兮太叼了，自己太慫。於是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動作優雅地坐下，斟了一杯酒，翹著蘭花指送到白淡兮面前。

“夫君！為無辜受辱的豬幹杯！”

在白淡兮來接酒杯的時候，蔥指一送，滿杯的酒落在錦袍之上，在酒杯要滾落之際，又靈活地接住。

“喜慶之日，不得碎瓷。”

放下酒杯，轉身離去。而白淡兮卻不得起身，今日騷包，穿了淡藍色的錦服，此時偌大的水漬，正好在褲襠的部位，尷尬不言而喻。只得岔開腿坐著，冷冷地盯著那抹離去的粉紅華裳。

莫緋走出清王府的時候，日光才開始偏西，四下望了望，發現東宮的侍衛都在轎外站崗，心知沒辦法進莫府了，便坐上自己的轎子，回宮。

路上不得不理一理思路，今日白清微成家，再過半個月，楊燈檀和陸綾月就要進家門，太子妃這個職業算是混到頭了，坐等皇家總集團的董事們讓她升遷的可能性幾乎沒有，而轉到其他部門，再曲線升遷的可能性也是扯淡。好像自己混到今天，狐貍精收拾了幾個，地位卻沒有鞏固。

真是有點丟前輩的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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