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淡兮沒有接她的話，只是厲聲喊著宮人。

“把太醫院給我搬過來！今天必須醫好！”

莫緋覺得不是那麽疼了，伸手回抱了白淡兮，感受這份溫暖。她不想死，甚至在心裏祈禱一個奇跡，便是上天的仁慈，卻忽略了自身的感知。

“回殿下，這是一種蠍毒和蛇毒混合煉制的毒藥，蠍必然是金北的毒蠍，可是天下間毒蛇太多，分辨還需要時辰。”

“再診！”

張太醫被白淡兮打斷，深鎖著眉頭，還是不得不問起莫緋。

“毒從口入，太子妃今日吃了什麽？”

莫緋心中大驚，神志一下子清明起來，還來不及阻止，千蘭就哭了出來。

“是側妃！是柳側妃……”

後面已經泣不成聲，曼香也跪了下來。

“柳側妃早上送來兩碗雞湯，說是早起親自燉煮的，太子妃一直未起，坐在床上喝下去，又繼續睡的，期間沒有吃過別的東西。”

白淡兮緊了緊手臂，臉色陰沈地看著地上的兩人，卻沒有要召喚柳茉風來對質的意思。

“先醫太子妃！”

幾個老禦醫低頭在旁邊討論，一眾宮人擁在門口大氣不出，千蘭和曼香還跪在地上。莫緋的註意力都在白淡兮身上，看他緊張的神色裏，一股不明所以的愧疚，突然開始腦補朝中的局勢。

春去冬來，已然半年多了，卻從來沒有關註過身外的事情，也沒有想過室外的紛擾，這一次怕是戳中某個暗湧了。

古來萬萬女子，留下事跡的，和政治都脫不了關系，就連被圈養的綠珠，最後還做了墜樓人。自己目前也是寄生的宿命，厄運這麽快就找上門了，不在家多好。莫緋出神了一會，突然發現一件事，心下又是一驚。

“我不會死的！”

心裏有底，餘驚未消。莫緋鎮定下來，拉了拉白淡兮的衣袖，終於說出清晰的一句話，帶著無悲無喜的表情，用無焦無憂的眼神。

曼香聞言，淒淒地哭了出來。

“太子妃尚且受不住這般折騰，何況肚裏的小皇孫，求太醫快點醫治吧！”

幾時見過曼香如此性情，莫緋不免有些發懵，卻在嘴角閃過諷刺的弧度，依舊拉了拉白淡兮的手，堅持自己無事。蒼白的臉上汗水依舊，櫻紅的嘴唇烏青一片，松開一直緊咬的牙齒，她還是在微微發抖。

“我真的不會死！”

白淡兮眸色一深，突然望向梨桑。

“去清碧軒把人帶來！”

很顯然，東宮鬧得如此驚濤駭浪，愛好活動的柳茉風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在梨桑剛要跨過院門的時候，一陣風似的卷進來，順手將手裏的人丟給侍衛頭子，就進了輕羅樓。

“人呢？怎麽樣了！”

看到床上氣若游絲的人，柳茉風臉色絕對說不上好，走上前來，被千蘭攔了下來。

“怎麽樣了？”

女漢子溫柔起來真的要命，莫緋被她柔軟而小心翼翼的語氣鎮住，點了點頭，淚水又一次澎湃而出。

“要不要緊？太醫呢！”

到底是個沒耐心的人，這麽一吼，輕羅樓的房梁都打了個顫。白淡兮舉頭看著柳茉風，既不阻止，也不表示，而張太醫斟酌了一下，也沒有回答。

“我沒事！”

莫緋說完，還能擡手擦去臉上的淚水，想給個微笑，許是臉部太過僵硬，只有尷尬的線條。

“不是我！”

莫緋點點頭，白淡兮終於說話，語氣極淡。

“你如何證明不是你？空口白話？她信我不信！”

“你白癡啊！這種小伎倆就能騙到你，你好意思生存下去嗎？”

莫緋咳了一聲，白淡兮拍拍她的後背，示意柳茉風繼續。女漢子雙手叉腰，立刻展現她的說唱本領，要有配上音樂，絕對是RNB的開山女始祖。

“所有人都知道我來送湯了，也都知道太子妃只喝了我的湯，只要出了一點點事情，肯定就是我下手的了！所有人都能想到這一點，我是傻子想不到嗎？我想到了還要這麽做嗎？當我腦袋裏面長的是漿糊啊！肯定是有人謀害！比上茅廁還急！我清碧軒有內鬼，是浮碧！把人扔進來！”

嬌小的宮女被梨桑拎進來，手一松就掉在了地上，莫緋看到千蘭眼角一抽，這不懂憐香惜玉的糙漢子，又給自己的情感鋪了一道坎啊！

“太子殿下饒命！太子妃……”

“張太醫！”

莫緋出口打斷，一看浮碧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感覺自己快有潔癖了。何況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不能給宮女科普講究形象的重要性。

她在白淡兮疑惑的目光中，向張太醫伸出一只手，雖然還有點顫抖，但至少有了力氣，將手腕朝上。畢竟是東宮的專用禦醫，張太醫基本能夠摸懂莫緋的意思，走過來把脈。

原來焦慮而不安的老臉，突然閃現著不可思議，仔細把了第二次，又叫來其他幾個同事，最後幾個人一陣交頭接耳，給了莫緋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太子妃……太子妃的毒已經解了！”

莫緋點點頭，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堵的發疼。剛才對白淡兮說不會死的時候，就有個模糊的認知，到太醫的確診，她才放心，盡管不知道這具身體為什麽能夠抵禦毒素，但是當前還是孩子最為重要。

“我的孩子呢？”

“太子妃放心，胎兒也無礙！”

所有的人都緩不過神來，莫緋卻清醒異常，看了一眼曼香，果然是疑惑的神情。疼痛之後的疲憊席卷而來，她就著白淡兮的手臂，閉上了眼睛，不想聽世間的一切嘈雜。

“真是奇怪了！剛剛明明有毒在經脈中流竄，怎麽突然就沒有了？老臣行醫快四十年，從未遇到過，太子妃真是奇人也！”

導演！沒必要的臺詞就不要安排了，現在沒心情對戲啊！盒飯在哪裏？我先休息了！

莫緋依舊閉著眼睛，心中已經推測了事件的大概緣由，至於毒不藥而解，應該是體內已經產生抗體，當然，這也是她無法用現代術語來解釋的。

這是來到這裏後，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脆弱與頑固，人性的險惡與良善。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才真的相信，有些人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兇狠！想著身邊的一切，千蘭和曼香依附她的身份，可以活的尊嚴，太後指望她生兒育女，滿足一個永不可說的前塵，皇家需要延續後代的太子妃，而不是她莫緋，白淡兮說會休了她，也決不是信口空話。更深層次地，她不是一個人，她的背後沒有功高震主的亂世名將，卻有個權傾朝野的一朝宰相，整個莫家，甚至更多。

從來沒有如此無力，好像突然間支撐她世界的所有支柱都被腐蝕，摧枯拉朽般轟然倒下，為了生存，必須用雙臂為自己撐起一個角落，茍且存活。而她卻不僅僅想活下來，更想活的滋潤，這就是一個頭疼的問題：明知道貪心不足，還是死不悔改！

“不是柳側妃！”

白淡兮不解莫緋的篤定，思忖片刻放開她，走到柳茉風面前，顯然兩人除了新婚夜黑燈瞎火地打過一架，也沒碰過面。桃花眼微微瞇起，在英氣如虹的眉宇間停留片刻，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名義上第二個妻子的臉。

“可是太子妃確實中毒了，這次僥幸了，下次呢？求殿下查明真相！”

莫緋低頭看著曼香，失望地勾了嘴角，擡頭去看白淡兮神色，果然接到愧疚的眼神，不由得心中泛起寒意。

霸道總裁果然無意追究！哪怕今天身死兩命，只怕也是杖斃浮碧。柳大將軍世代忠烈，皇家絕不會刨根問底，莫緋知道不是柳茉風，卻在此時自私地希望，他能給個姿態。

“梨桑把浮碧帶去地牢，其他人都下去吧！”

“不用！我要一個真相！”

柳茉風打斷白淡兮，英氣的臉上，不甘示弱。莫緋又閉上眼睛，裹緊被子，溫暖從腳底竄上來的刺骨寒冷，她也想要一個真相，哪怕心中明知不可。

“雞是我去禦膳房後面挑的，放血的是我自己，處理雞毛內臟的還是我自己，洗幹凈下鍋的也是我，最後看了兩個時辰的火。中間去過一次茅房，只有浮碧跟著我去了禦膳房，我離開那會也只有她還守著爐火。整個早晨，師傅們都在做糕點洗菜，並沒有人幫過手，所以事情就是這樣的！”

“不是！不是我！殿下！太子妃！真的不是奴婢！”

“那是誰？”

一道嚴厲的聲音先傳了進來，而後醬紅色的身影急步走進來，莫緋睜開眼看著，仿佛回到寧和宮，半年前也是這道風風火火的身影，任她跪在殿中視而不見。

皇後也看到莫緋蒼白而戚然的神情，好似不適應，用手摸了摸她額頭，到底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轉身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冷冷地盯著柳茉風和浮碧。

果然是母子，沈默與冷然都是一樣的表情，白淡兮看著莫緋，有愧疚，有心疼，有暗惱，也有憤然。這是她不懂的情緒，卻大致明白其中利益。兩個人半年多的相處，從來都是簡單的性，無關愛情，無關珍惜，這一刻赤裸裸地揭開事實，原來只關於繁殖的相處模式，是那麽簡單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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