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天氣終於見涼，如熔爐般的城市終於有了喘息之時，我也不用再為沒有空調的宿舍而苦惱了。

今天是學校的公開課，許多已經走向美容師崗位的師姐們會回學校來與師妹們分享和交流實踐經驗。

“學校必須與市場進一步的接軌，講究面向現代化，學校作為一個技能培訓機構，在向社會輸送技能人才的同時自然不能被市場淘汰，得時刻關註市場動態和社會需求的變化，這是學校的職責……”大會的開幕詞正由學校的領導宣讀著，沈磁的聲音從麥克風裏傳出來，游遍著整個學校，聲音回蕩在四周，久久不絕。

臺上那些已經走向各自理想崗位的師姐們，昂首挺胸，面帶微笑，容光煥發，精神抖擻，跟師妹們的狀態著實大有不同，無論是精神面貌還是氣質，都是那樣的吸引人，如宇宙間一顆閃亮的星星。她們在臺上聲情並茂地演講，似乎在向我們展示著未來的絢爛與唾手可得，她們看起來更像是一位位美貌與智慧並存的女性，活力四射，閃耀奪目。

她們應該非常樂意返校與師妹們分享她們的心得吧。我卻突然覺得，自己的樸素和學校的陳舊竟與她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不久後我也會畢業，也會走入市場，可我能像她們那樣自信嗎？看著臺上的她們，我低頭冥思。

她們在學校大會上演講完後，我們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班級裏，不久，便有三位師姐來到我們班上。

同學們都像見到了明星似的那般尖叫和興奮，可張曼意卻毒舌地向我細語：“你看那群人，像不像是原始部落的法老看到了動物園裏的猴子？”我忍不住撲哧一笑。

我不知道同學們為何如此興奮，也許只是因為看到了美容師光鮮的另一面，讓她們對未來有著無限遐想的緣故吧，她們也許覺得，自己也有可能是將來與眾不同的一顆璀璨之星。

“好了師妹們，大家安靜一下！”一個帶頭的師姐面帶微笑的跟我們說道，“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劉虹，去年從這所學校畢業的，今天很榮幸回來這裏跟你們分享我離開學校後的一些成長故事，我身後這兩位是我現在在帶的徒弟。我想知道你們當中有沒有人希望有一天可以成為一名公認的王牌美容師呢？”她的微笑始終掛在嘴角，透著職業的一面。

這樣的問題問得實屬突兀，令班上的同學們訝然，她們面面相覷，無人作答。可這並不能怪劉虹，她並不知道，在這個班上，並沒有多少人知道何為目標，何為理想。

我想大聲的回答她的問題，但是我已經沒有了底氣，面對講臺上的那三人，她們的眼神已經讓我失去了勇氣。

劉虹見大家都不吭聲，氣氛顯得有些尷尬，她便不再深談王牌美容師的問題，“其實有這個想法是好的，至少有個目標嘛！我們換個話題吧，我知道你們最關心的就是進了美容院之後的事，很多同學都在想這個問題吧？”

這時班上的氣氛才恢覆了正常，劉虹接著說道：“我當年也和你們一樣，對外面的美容界充滿著無限的想象，但其實並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麽美好。”

大家的心都沈了下來，看著劉虹失去微笑的表情，她似乎是要告訴我們現實的殘忍與無法想象。

“每個美容院都有自己獨有的按摩手法，專有產品和先進的儀器。學校學的手法無法適用於任何一所美容院，它只是讓我們對按摩手法有一個全面認知的過程，這樣當我們走向崗位後便容易上手，去學習所在美容院的一切手法。”劉虹的話讓眾人大失所望。

“啊？那豈不是說，我們現在白學了？學了有什麽用？去了美容院還得從頭開始。”有一位同學驚呼道。

班上的同學頓時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起來。

劉虹伸手示意大家安靜，“並不是說我們所學就沒有用了，只是說學得太有限了，很多東西還需要我們好好的去重新學習啊！”她壓低聲音道：“我們學校的美容儀器有很大一部分現在市場上根本就不用了，早就淘汰了！”

此話一出，班上更是炸開了鍋，劉虹的話讓我們更加恐懼畢業，更加懼怕面對社會。但有一部分同學卻樂了，她們因劉虹敢說實話而樂了，在這個學校，敢說實話的人屈指可數，尤其是像她們這樣返校來演講的校友。

劉虹開玩笑道：“你們可別在學校領導那裏打我的小報告啊，雖然我說的都是實話！”

這時大家都呵呵笑了起來，她很認真的跟我們講起了自己的經歷，她希望我們少走彎路，能對自己的未來有一個更清楚的認識。“書到用時方恨少，我很後悔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沒有認真的學習，沒有好好的上課，追悔莫及。”她的話又再一次讓現場氣氛速凍，瞬間陷入了冰窟，一片安靜之中，同學們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少有的憂郁和擔心的神態。

我自認為自己的學習能力不差，可是聽了劉虹的分享後，我也變得有些忐忑不安起來。

“如果你們以後有機會進入大型的連鎖美容院，到那裏去學習，你們將會完全的升華。我毫不謙卑地說，就像我現在一樣，我現在就在大型的連鎖美容院工作，會經歷你們無法想象的層層歷練與淘汰，所幸的是，我最終被留了下來。”她自豪地在眾人面前講著她的光輝史。

班上響起了如雷的掌聲，這是對她羨慕與崇拜的掌聲，已經好久沒有聽過如雷貫耳的響聲了，她的到來，她的話語，就像是為頹廢潦倒的眾人添了一抹新的希望。

掌聲久久之後才停止，她說完後，我以為她會就此與我們別過。沒想到，她看了看自己身後跟著的兩位徒弟，只見她對她的徒弟使了一個眼神，她的徒弟們便心領神會地站到了講臺中間。

就當我們疑惑不解之時，劉虹笑道：“你們不要緊張，我給你們帶了禮物。”

話音剛落，同學們都已經坐到了桌子上，正揚著脖子朝著她的徒弟提著的袋子張望。

劉虹抿嘴一笑，對著眾人說道：“快坐好，快坐好！”說完她又望了望教室窗外，似乎是害怕老師們會突然來襲。

“是什麽東西啊？這麽神秘！”張曼意耐不住性子道，就差沒俗語相向，說出“有話快說有屁就放，賣什麽關子”的話來了。

就在大家翹首企盼中，劉虹給我們亮出了她的底牌，只見是一只包裝精美的盒子，隨即，她的徒弟們便把裏面裝著的東西向我們一一展示了起來。

劉虹一邊說一邊指著她的徒弟手裏的東西，顯得甚是專業，像是在會議室裏向別人講解她的天價想法與點子。

“這是我們公司最新研發的膠原面膜和眼膜，效果非常棒，純天然無添加，無刺激，有祛斑除皺之功效，非常好用，更重要的是通過我的關系，現在可以比市場價優惠一半給你們，眼膜一盒是388元，面膜一盒是688元，數量不多，欲夠從速。”說完，她就示意她的徒弟，向我們一一傳發著那些昂貴的神奇產品。

“原來是向我們推銷產品來了。”張曼意直言不諱道。

對於她的無所畏懼，我只好向她做了一個噤聲手勢，希望她不要再口無遮攔的繼續說下去。

“怕什麽，本來就是！”不料她又無畏的說道。

“噓！你沒看到已經有很多同學掏錢包了嗎？所以，你已經來不及阻止了。”我低聲對張曼意說道。看著劉虹，她的行為倒讓我想起了一個人——段老師。

“我跟你打賭，那幾個最後也一定會掏錢的。”我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正拿著錢包猶豫再三的同學，對張曼意說道。

張曼意卻恨不得大喊一聲“一群笨蛋”，若不是我一再阻止著她，估計她已經把劉虹淹沒在口水之中再轟出教室了。她無力的笑道：“哼，胸大無腦的一群白癡，也就是被人騙財騙色的貨色。”

“哎，註意措詞，別使用語言暴力呀！”我對張曼意批判道。

同學們的爭相購買讓張曼意甚是頭疼，可是她無法阻止，即使她一向無所不能，但在這些同學們面前，她就會變得一無是處，因為她早就成了同學們的公敵。而我又能做什麽呢？

“我們剛進美容院的時候，軍訓了一個月，那一個月，如果不是因為這些面膜和眼膜，估計我現在已經老了十歲了！”劉虹甚是誇張地向那些拿著錢包卻猶豫不決的同學說道，不料這話卻如催化劑，她們竟然真的付錢了。

對此，我也只好搖了搖頭。

“我看她從頭到尾說的話也就是軍訓一個月的事才是真的。”張曼意冷不丁的對我說道。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在極其厭煩中向我解釋清楚了軍訓之事，原來大型的美容公司基本上都設有軍訓這一項目，為此，我又為自己的孤陋寡聞而被張曼意毫不留情面地奚落了一番。

“你們農……你腦子也有問題吧，如果是我，我一定不會選擇這樣變態的公司。軍訓？可笑。劉虹就是求著我去她們的公司，我都不會去的。”她差點又將“農村人”三個字脫口而出，撇開劉虹推銷產品之事不說，我倒是欣賞她能進大公司去工作的能力，而張曼意卻為我的目標嗤之以鼻。

“你這身板自然是進不了那樣的公司了，別說進劉虹所在的公司，就是讓你在普通美容院裏當美容師人家都未必看得上你。”我反攻道。

她撇眼高傲的向我說道：“我不需要去受那份罪！”

“是，所以你才會站著說話不腰疼。”我馬上接話道。

“……”她啞口無言。

劉虹把她帶來的那些產品都推銷完了，便帶著她的徒弟全身而退了。

看著那些像撿到了寶一樣的同學，我真是不知道該用什麽言語去形容她們。

“世界上最愚蠢的人，就是能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次。”張曼意看著我看的方向望去，忍不住說道。

“她們不是愚蠢，而是被洗腦了。”我淡淡的說道。

公開課的背後竟然也是這般的讓人失望，我有些迷茫的坐著，陷入了沈思。

“一個小女孩躲過一群狼狗的捕殺，在距離不到2米之間，雙方對峙了2個小時。專家稱，該小女孩身上有狼狗能聞到的同類氣息和狼狗能讀懂的肢體語言，因小女孩自小養狗……”不知何時，張曼意竟然能安靜的坐在一旁，像在讀著某則寓言故事。

我轉眼看著張曼意，她正誇張的張大嘴巴，瞪眼看著我，我淡淡的對她說道：“那人不是我。”

她捧著一本不知名的書，還是那般吃驚，從頭到尾的打量著我。

“我說了那人不是我！”我再次重申道。

“瑤……瑤玲，太不可思議了，我突然崇拜死你了，同理可得啊！”她指著她手中的那本書的某一頁，如發現珍寶般興奮的對我說著，“怪不得！”她連連搖頭唏嘆，“你還記不記得那次我們去露營，在農場遇上狼狗的事？”

“當然記得，你帶著一幫人去犯罪的事。”我還是平靜的說道。

“不是這個……天吶！原來是因為你身上有狼狗能聞到的同類氣息，所以我們才保住了性命，一定是這樣的。你太偉大了，瑤玲，你真的是太偉大了。”她放下手中的那本書，然後像只犬那般貪婪地在我身上嗅了嗅後又使勁的搖著我的肩膀說道。仿佛是要把我從迷蒙和無力中搖醒。

我已經不想與她爭辯她的話是否在嘲笑我了，難道真是因此而撿回了一條命嗎？這種匪夷所思的故事讓我狐疑，我在心裏反問著自己。

“再搖我就要散架了。”我無力的對張曼意說道。

這時她才咧嘴笑著，放開了那雙粗暴的手。接著她的臉上又露出了一種詭異且邪惡的笑容，我知道她又在憋著壞，只盼著她不要再在我身邊打擾著我。今天的公開課著實影響了我的心情，我想好好的安靜一下。

張曼意帶著她的詭意之笑玩味的對我點了點頭，估計一個邪惡的計劃此刻已經在她的腦海裏誕生了。

我已經沒有興趣在她的世界裏犧牲自己，我要的東西是她從來都不在乎的，她也不會明白，一個生活窘迫的人掙紮在憂慮和痛苦邊緣的滋味。她繼續醞釀著自己的世界，而我，已經目空一切，即使她坐在我旁邊，我已經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一天的公開課就這樣結束了，我獨自一人回到宿舍，靜靜的躺在床上，盯著如白紙一般的天花板，我的腦海也猶如眼前的世界一般，幹凈得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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