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測試過後班級上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同學們又開始進入了一種忘我的狀態，埋頭苦讀的同學寥寥無幾，我每天除了覆習、預習和練習之外，幾乎沒有業餘活動來打破這種枯燥且乏味的學習。班上的同學，無論是大媽們還是剩下的同學，她們總是能找到一百種自我消遣打發時間的方式，但絕對不會是學習。

林老師在下課之際向我們提到了“中心書城”之事，想必她也發現班上的學員們都處於極度頹廢和慵懶之中。作為一個技校的老師，她希望我們能利用課餘時間去書城“充電”，切勿固步自封，停滯不前，她希望我們的心靈能得到澆灌與升華，同時她又幽怨：腹有詩書氣自華，為何你們不願讓自己成為一個飽讀詩書之人，在知識經濟時代做一個有文化有涵養的人呢？面對全班的學員，她看到了學員們無動於衷的表情，故此，林老師很快就清醒過來，她放棄了自己的堅持，同時為自己的幼稚感到可笑，若這幫學員們是讀書的料，就不會來技能學校學技能了。

我卻有心的記下了林老師的話，往後的日子裏，書城便成了我業餘活動中必要的那塊神聖之地。

我已經習慣了看到同學們無所事事的狀態，她們來學校報名最直接的目的只是為了取得那一紙證書——美容師職業資格證。大媽們也是為了此證才來學校的，她們有一定的經濟實力，得證只是為了讓自己具備開美容院的條件，僅此而已。

每天放學後，我都會到書城去，我可以拋開一切，甚至忘記時間和空間，在那裏，我能夠飽覽群書，古今中外，天文地理，應有盡有。有時只是在心中想想，我都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在書叢中尋找精神上的營養，那種感覺就像是到了一片青草悠悠，綠水瀲灩，春光無限的世界裏，但我保證，這種感覺張曼意是絕對不會懂的。

自從知道了那座書城後，我便成了書城的常客，我還把節省下來的錢買了一本與美容相關的書籍帶了回去，在學校課間休息時間時，我會忍不住拿它出來看看。班上的大媽們總是喜歡三五成群的圍坐在一起聊著家長裏短和柴米油鹽，其他的同學一如既往的與她們的對象談情說愛。我仿佛更加游離了她們的圈子，成了一個獨行俠。

“你這書是哪買的呀？”班長走了過來，她看著我手中的書本問道。

這位45歲的大媽是我的班長，她是班上目前為止年紀最大的同學。大家之所以選她為班長，是因為大家都不願意成為啰嗦的“大媽”，更不願意操心班裏雜七雜八的繁瑣之事。我知道，那些青春貌美，二十來歲的同學們寧願睡覺也不願意貢獻自己的時間和精力去操心班務的，按張曼意的話來說，如果她們當了這個班長，就是提前進入了老媽子的狀態。

我合上了書本，對她笑著說道：“中心書城！”

“你可真用功啊！難得啊！”

我知道她的話是在讚美我，我對她只是淺淺一笑，沒有作任何謙恭的解釋，我不想在一位45歲的人面前顯示我那卑微的優越感，我害怕她會誤會我虛偽。她之所以主動和我搭訕，估計是因為近來我的我行我素引行為起了她的註意。

她在我對面坐了下來，似乎還有話對我說，我雖然不喜歡跟大媽聊天，但出於尊重，我還是面帶微笑的對待著她。她看了看周圍，然後小聲問我：“你猜猜我的年齡。”我一聽，只感覺自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化了，我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樣突然的問我這種問題，我疑惑的看著她。

她抿了抿嘴，似乎有些難為情，隨之她又鬼鬼崇崇地看了看周圍，欲言又止，很像是要跟我分享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在我的耐心等待中她再次開口說道：“我讓你猜猜我的年齡。”

“為什麽？”我納悶地看著她，其實我早就知道她的年齡，這個班級裏沒有秘密，因為有張曼意存在。

“沒有為什麽，你猜猜看嘛！”她有些著急的挑起了額頭上那兩道下垂的眉毛道。她見我猶豫著，好像猜到了我的顧慮，便拍了拍桌子，鄭重地對我說道：“你放心說，不會怪你的，我也承受得住。”

她的話讓我更加疑惑，這世界上難道還有人會不記得自己的年齡嗎？我心裏浮起了問號，這時我有點擔心的看著她，我清晰的看到，歲月無情的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她的頭上已經有了幾根白發，銀絲般夾藏於發叢中，若隱若現。我的腦子裏霎那間閃過一個不詳的想法，我開始懷疑她的大腦是否受刺激過度而變得有些神經兮兮。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我，迫切地想聽到我的回答，還不忘向我使著眼神催促著我。

情急之下，我裝模作樣地就運用起了老師幾天前教過的那一套目測人年齡的觀察法，於是我就在她面前故弄玄虛著。我仔細地看著她那圓碩的臉盤，她的皮膚松弛下垂的跡象很明顯，由於她化了妝，斑點倒是掩蓋了，她臉上的川字紋、魚尾紋和法令紋並不是那麽的明顯，她的額紋較淺，可是數量不少，再往下看，她的脖子，幾道深深的脖紋和表皮的褶皺在不知不覺中出賣著她的年齡。未來學校之前，我就知道，看一個女人的年齡不需要看臉，就看她的脖子。

我明知道她四十有餘，但我不敢當著她的面說實話，看到她，我心裏有一種其名的同情，在我不明白她的目的之前，我沒有辦法大膽的回答她的問題。最後，我猜到了她的目的，她只是想找我試探她的表相年齡，因為目前在班上，她找不出第二個比我說話更可靠的人，可她哪裏知道，平時和我走得近的張曼意早就把她的真實年齡告訴了我。

我的內心經過一番糾結後，我告訴她，我猜測她的年齡三十有餘，沒想到，她臉上馬上露出了孩子般天真的笑容，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笑，她睜著有些暴突的大眼睛抓著我的手激動地說道：“你真的這麽覺得？”

我怔住了，她的反應讓我突然間慶幸自己說了善意的謊言，我傻傻的咧著嘴巴，對她點了點頭。難以置信，她聽了我的假話後竟然會高興成這樣，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待她開心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之後，我瞬間有一種失落感，那種失落，就像是親眼看到了樹葉飄零，生命垂老那一刻的蒼涼與無奈。我知道每個人都會老去，死去，但是這種事實我始終沒有辦法正視它。看到班長，我想到了死亡……我的心情變得陰郁起來。

下午的實操課便是針對頸部的護理，順帶，連同臉部護理一起練習，以鞏固之前所學，這是學校的教學方法。

段老師戴著耳麥講解道：“我們的面頸部長期暴露於外界自然中，長期與自然環境相抵抗，但是許多人只註重面部的護理而忽略了頸部的護理，所以脖子上容易透露出年齡的秘密。臉部可以通過化妝來掩飾歲月留下的痕跡，但是頸部沒有任何的遮擋……所以，要想繼續守住年齡的秘密，就不要忘了在做面部護理的同時連同頸部一起護理。”

學員們都雙雙成對，互相練習著面頸部的護理。段老師的話音剛落，人群裏就開始出現了一些八卦之音，她們在低聲議論著。

“唉，你們說段老師的年齡有多少啊？”

“不知道。”

“不是剛教完嘛，看她的脖子！”

“她是美容老師，又有錢，自然保養的好，即使是看她的脖子也不一定能猜出她的年齡來呀。”

“……”

這一次實操訓練我沒有和張曼意做搭檔，她在我旁邊的美容床邊，正給躺在床上的同學做護理，聽到同學們的議論後，她轉頭對我吹了一聲口哨，引起我的註意後便說道：“你猜下！”

“無聊！”我極不耐煩的瞟了她一眼，沒好氣的回答道。

“你知不知道她全身都動過刀的？”張曼意一只手掩嘴，小聲對我說道。

我驚愕的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心想，這樣在背後議論段老師，未免膽大包天了，可是我又好奇，但張曼意此時正襟危坐著，不再想繼續往下說。

我壓低聲音不滿道：“你也就這德性，總把人的胃口吊起，然後又一聲不吭，讓別人幹著急。”

她得意起來，拉著高調道：“哈哈，瞧你，現在有精神了？還在我面前擺出一副假正經的模樣。”說著她就動起手來，把手上的水甩到了我的臉上，我迅速地用手擋住了自己的臉，她總是這樣，玩性太重，我瞪了她一眼後她才小聲地對我說道：“她的眼睛開過眼裂，隆過鼻，漂過唇，紋過唇線……”

張曼意的話讓我驚訝的同時又恍然大悟，我不由自主地嘀咕道：“麻藥用多了吧！怪不得，原來她健忘是有原因的。”

這時段老師走了過來，張曼意“噓”了一聲，我馬上閉上了嘴，保持著安靜，回歸練習。

“美容師的雙手在按摩時必須服帖於客人的皮膚，不要讓手掌心拱起，不要違背了按摩的原則，在按壓穴位時先揉後按，力度由淺至深，再緩緩松開，可按壓兩至三次，按摩的方向要與皺紋方向垂直，與肌肉走向平行……”段老師一邊重覆著按摩手法的扼要一邊檢查著我們的練習，顯然，她並沒有聽到學員們在背後對她的議論，“我希望你們不要把練習當練習，要把躺著的學員當成你的顧客，躺著的學員也不要只顧著睡覺，要時刻提醒你的搭檔，告訴她你的感受，這樣你們才能彼此進步。”

學校的一切都與市場接軌，實操間也模擬著美容院的一切，練習中，老師總會播放一些舒心的音樂，讓人身心得到放松，心靜而致遠，如此，再配合美容儀器，美容產品和按摩手法，使人的血液加速循環，增加皮膚對護膚品養分的吸收，當人體肌肉得到放松，促進新陳代謝後，不得不承認，正確合理的按摩會給人帶來不一樣的結果。

“相信我，一個月之後，你們會發現跟一個月前的自己，不管是皮膚還是精神狀態都會有多麽明顯的不同。”段老師在快要下課的時候對大家說了最後一句篤定自信的話。

誰都希望能夠留住青春，但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並沒有質疑段老師的話，她的話很對，我們能改善自己的精神面貌，僅此而已。

“你看我有變化嗎？”下課鈴響後，張曼意收拾著用品用具問我道。我看了看她的臉，敷衍道：“沒什麽變化，眼睛還是眼睛，嘴巴還是嘴巴。”

“我的皮膚沒有變化？”她追問道。我嘆了口氣道：“這樣的按摩在一個16歲的花季少女身上應該是起不了明顯效果的，要看效果，那得去看班長的臉。”

“哈哈哈哈……瑤玲，我才發現原來你不是一點幽感都沒有的人呀，哈哈……”張曼意笑得很誇張，差點人仰馬翻。

說到班長，我便想起了她讓我猜她年齡有多少的事，我忍不住跟張曼意說了此事，張曼意的回答讓我大吃一驚，“班長之所以逢‘新學員’便讓其猜測她的年齡，就是想聽聽最真的話，因為老師一直說她比剛來學校的時候氣色要好很多，看起來也年輕很多，所以呢，每隔一段時間，她就找人問這事，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變年輕了。”

我想，這其中也不排除老師對班長用了善意的謊言，當張曼意說完這些話後我突然替班長感到憂傷，張曼意又接著說道：“不過說實話，班長是比剛來學校的時候好看多了。”我看著張曼意，很難相信她會如此客觀的說班長，至少對我，她從來沒有說過好話。

今天的課結束了，我努力的讓自己習慣著成人學校的生活，當我每天面對著一樣的人和事時，雖然她們大多時候會讓我覺得很奇怪，甚至有時候顯得不太正常，但是我已經能夠讓自己去接受去適應了。這是特定行業特定人群的特有特點，我盡可能的忽視著那一切。以前的工作太循規蹈矩，其實社會的大染缸又豈是肉眼看到的那般簡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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