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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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生病昭佩倒是以這個由頭躲去了高門貴婦的求見,本來身為兒媳是要時常去宮中問安的,一並都免了。讓原先曾經教過規矩的黃姑姑和程姑姑一個留在門房哪裏打點送來的拜帖,該留的留、該婉拒的婉拒,一個每天寫了問安貼送至皇後宮中,雖不能侍奉婆婆身邊,但禮不能廢。雖然昭佩在家從不管家理事,但兩世為人也算經驗豐富,漸漸顯露出些本事。

至於昭佩自己,天天帶著蓮蓬和小翹忙前忙後,端茶奉藥,活脫脫一個好媳婦的模樣。可蕭繹自打能睜開眼就每日讓人把奏疏都送到房中翻看,昭佩說了幾次也不管用,只能暗自著急。

蕭繹眼部的瘡只長在一側,昭佩覺得像是原先見過的帶狀皰疹,昭佩前世上學時候曾經也得過,的確是十分疼痛難受,可這裏又沒有什麽能用的抗生素,遂用起原先媽媽曾經給她用的方子,命人大葉金錢草放瓦片上鍛灰研未,用麻油調搽後擦在臉部,新婚燕爾這幾日兩人倒是心裏漸生情愫。

這一日剛剛服侍蕭繹用過早膳,便有人通傳說太後遣了馮姑姑來探望太子。昭佩急忙迎了出去,只見馮姑姑今日與那天在宮裏穿著打扮不同,著了一身淺藍色挑絲雙窠雲燕的長襦,頭上發髻幹凈利索,別有一身氣派。

馮姑姑見了昭佩躬身行禮,道:“皇後娘娘得知太子有恙在身,特遣奴婢前來探望,一並帶來些鹿脯、花膠好讓太子補身。”昭佩謝過皇後娘娘引著馮姑姑入內探望太子。馮姑姑剛一見蕭繹,大吃一驚道:“太子面上這烏黑一片是何物?哪位太醫開的藥麽?可有經過太醫局驗方?”

蕭繹笑答:“姑姑多慮了,不過是娘子說兒時也曾得過這種病,便拿曾用過的方子幫我塗的。若不是姑姑前來,我這臉是斷斷不給外人見的。”

馮姑姑狐疑的看了幾眼,“奴婢多慮了,只太子貴體,有病需當謹慎,不過即是太子妃曾用過的方子,那自是沒事。”

幾人又說了幾句話,馮姑姑見太子精神尚好便趕著回去給皇後娘娘覆命,臨出門前又打量了昭佩幾眼這才又開口:“太子妃送去的問安貼娘娘每日都有讀,讓奴婢給太子妃稍一句話,媳婦有心了!”昭佩連稱不敢,馮姑姑笑了下回去了。

昭佩對馮姑姑一直對她隱隱的戒備心裏覺得不解,想不出來先擱置一邊,準備日後再找程姑姑跟黃姑姑問下再說。

約莫過了近十日,蕭繹面上才漸漸好了起來,即是對他起了心思,後院那些嬌妻美妾莫須有的事便如鯁在喉,不問不快。有天昭佩晚上臨睡前給蕭繹塗自己土方炮制的藥,一邊狀若無意的問:“這幾日我那麽辛苦,夫君怎麽不讓那些妹妹們一同來服侍,好讓我也松快幾日。”

蕭繹正閉了眼任憑昭佩在自己面上塗畫,聽見這一句話便睜開眼有些疑惑的看了看昭佩:“我怕他們給娘子添堵,這才不讓她們湊前,既然娘子這樣講,我也不好勞累娘子,明日就讓她們給娘子問安。”接著握住昭佩一雙小手,“這樣的粗活娘子就不用做了,早些歇息吧!”

昭佩從聽到第一句話的時候便如五雷轟頂,眼淚幾乎落了下來,蕭繹那麽說的意思就是不僅有,還有很多,還是在成親之前就有很多!為何這幾日他對自己還那麽好?分明就是浪子一個,處處留情,可惜自己這幾日勞心勞力的伺候他,結果就是伺候了一個白眼狼!傻呼呼還想一生一世一雙人,日後登了基,後宮三千還不是他!居然還能對這種人動心,徐沛沛,你就是個白癡!

昭佩覺得自己的手都不自覺的微微抖了起來,當蕭繹握住他的手簡直如燙了一般甩了開,從床邊跳了起來,頭扭到一側不敢看蕭繹,眼淚頓時鋪了一臉,盡量讓自己語氣平靜一些道:“那就明日見見吧。我先去洗漱。”

昭佩出了屋子,撇開小翹和蓮蓬找了個角落嗚嗚的哭了一會。上一輩子暗戀了近十年,可是卻從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這一輩子又是如此,蕭繹雖然眼睛瞎了,可是昭佩心裏並不是很在意,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即使他是個瞎子又如何?只要能對自己好就足夠了啊。真的希望蕭繹根本就不是太子,哪怕他是個樵夫漁民,這樣他就不會有嬌妻美妾環伺四周。

也不敢哭的太久,昭佩回屋的時候蕭繹已經睡著了,她躡手躡腳的爬到床的內側,獨自扯了一床被子面向內墻蜷縮著睡了。新婚這幾天,除了蕭繹眼睛疼的最厲害的那一日,都是一起蓋被拉著手睡,還沒同房該摸該看的也都被他占盡了,這是第一日,昭佩對他如此的抗拒。

有心事自然睡的不會太沈,天還蒙蒙亮昭佩就起來了,沒有驚動蕭繹,將衣櫃裏那些新婚後不得不穿的女裝都惡狠狠的丟在一邊找了個包袱卷了起來。翻出最後一次打架賭博穿的那件小廝的衣服穿好了,這次打開門出去。

昨天晚上值夜的是蓮蓬,睡眼惺忪的,猛的以為一個男人從太子房中走出,唬了一跳剛要喊人,昭佩低聲道:“是我。”

蓮蓬大駭,“太子妃怎穿這身衣服?”昭佩目無表情的丟過去一個大包裹,“給我找地方埋了去。”

蓮蓬看了眼包裹,包不嚴的地方露出的衣服邊角無一不是刺繡葳蕤,瞅了眼漢子打扮的昭佩,低聲勸道:“太子妃這樣不和時宜。”一句話戳到昭佩的痛處,前世今生的感覺一下湧上心頭,昭佩冷笑,“不合時宜,不合時宜,本來我就是個不合時宜的人!”

蓮蓬苦勸:“小姐,你就算是不為了自己,為了老爺夫人也不當如此。”

“如此了又如何?”昭佩索性擡腳一腳丫子踹上了墻柱子,雕龍泥金的柱子被踹下幾片龍鱗,“休了我麽?正好!老娘不伺候了~!格老子的!大不了老娘我剃頭做姑子去!”

蕭繹起床,瞅見的就是昭佩穿著一身小廝的短打,端著茶杯兩腿翹到桌子上晃著,小翹正給她揉著肩。

昭佩如此目的就是為氣下蕭繹,最好是過來挑她的毛病,然後大吵一架,摔上個把東西這才叫出氣。可惜昭佩用餘光一直看著蕭繹,那廝卻神色如常道:“娘子起的好早。”

一頓早膳昭佩吃的味同嚼蠟,碗碟還沒撤下去,便狀若無意的說:“吃好了,太子沒事就讓姐妹們都來見見吧,按說這成親第二日應該都來見見我才是,夫君大意了。”蕭繹扭頭,看著昭佩笑的燦若桃花的臉正兒八經的點頭:“娘子說的對!”

昭佩就穿著一身漢子的布衣脂粉未塗隨著蕭繹來到明軒堂,這是太子府中待客用的正廳。兩人端端正正的在太師椅上坐正了,蕭繹朗聲道:“都進來吧!”

聽了這話昭佩雙手親不自禁的握住了垂下的腰帶,目不轉睛的盯著門口。只見鶯鶯燕燕的湧進來約莫十幾個女子。身量差不多高,個個眼含秋水纖腰婀娜,行走之間步態柔美,進門後齊齊下拜:“奴婢參加太子、太子妃。”

昭佩面無表情道:“挨個上來領賞吧!”一邊心裏暗暗思忖,這些個姑娘個個長的貌美如花,都是個暖床的好人,十四五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在身邊,指不定蕭繹早就掏空了身子,指不定就不能人道了!想到這裏,昭佩還扭過頭用淫邪的眼光看了眼蕭繹,只見他坐在那裏微微含笑,忍不住又在心裏罵了一句:龜兒子!

鑒於昭佩思緒亂飛,挨個上前領賞報名字的侍妾壓根記不住,之前早就吩咐好了小翹,站在她身後只管一個一個扔銀子就好。務必要扔的擲地有聲、財大氣粗、趾高氣揚、傲視群芳才成。

徐家二哥臨走前私下給了昭佩不少錢,又給了兩間在西渭城的鋪子,為了就是讓妹子留著壓箱底用,因此小翹一把一把的往外丟小金錁子,丟的那個是豪氣幹雲霄。

昭佩將房中的妝奩也帶了來,遇見個把長的漂亮的,自己順手也丟下個朱釵花鈿,“長的不錯,賞了!”

一堆金錁子扔的差不多,這十幾個嬌滴滴的美女也見完了,蕭繹道了聲:“退下吧!”只見隊列裏出來個臉盤略方的,道:“奴婢們謝太子、太子妃賞賜。”

蕭繹摸著下巴道:“你們賞也領了,太子妃的生辰快到了,務必要好好拿出幾個像樣的舞樂來才是。”那女子躬身萬福:“奴婢們必不負太子所托。”

昭佩張大嘴,一直等到那些女子都退了出去,這才呼的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柳眉倒豎罵道:“蕭繹你個瓜娃子!”一聲怒喝,嚇的屋裏幾個伺候的人無不低眉耷眼豎起耳朵,乖乖,河東獅吼了!

“這些女子是誰?”

“唔,宮中教坊裏的歌舞姬。”

“老娘不是說要見你的二奶三奶四奶麽?龜兒子拿這些人糊弄我?”

“沒有”

昭佩頓時像被踩了脖子的鴨子,拿下踩在椅子上的腳,姍姍的問“你說啥?”

“我說沒有侍妾,我的好娘子!”蕭繹笑的眼睛亮晶晶的說。

☆、太子的體己

昭佩楞了半天,突然傻呵呵的笑了,瞅著蕭繹只有一只眼彎彎的笑也顯得格外順眼了。

小翹機靈,湊上前去翻騰著裝小金錁子的袋子笑逐顏開的說:“恭喜太子妃,這金錁子也不多了,小姐賞給奴婢如何?”

昭佩手豪邁的一揮,“賞了!小翹喜的連做幾個萬福,“多謝太子妃!”拎著錢袋子呼呼的跑了出去。

片刻昭佩冷靜下來,掐著手指頭一算方才撒出去的那包金錁子,加上被小翹那丫頭騙去的,足足一斤金,頓時心疼的如割了心頭肉一般,又是一手指頭戳到蕭繹面前:“我那錢是給侍奉你的姐姐妹妹的,你騙我,你賠!二斤黃金,少一兩都不成!”

蕭繹不惱,不緊不慢的拿出個物件放在昭佩手中,“這些都賠給你。如何?”

昭佩攤開手一看,竟是一把鑰匙。擡頭不解的看著他。

“這是夫君我辛辛苦苦多年攢下的體己,不曾收到府裏的庫中,就在咱們睡的床下小櫃子裏,鑰匙給你了,都賠你,娘子覺得可好?”

昭佩聽了這話不可思議的看著蕭繹,難道這男人就那麽痛快的把私房錢賠給她了?

太子啊,當朝太子的私房啊,要是能拿出去賭,做個莊,這得多給力啊!

昭佩眼裏的金星星還沒退散,蕭繹接著說:“好了,除了夫君我的體己,府中的一應大小事也該交給夫人了,原先都是趙管家收著。”說著便喊了趙管家過來。

趙管家單名一個琪字,五十左右,是個忠厚老實的人,只丞相門前三品官,身為太子府的管家也是正經的從五品,進門見了蕭繹和昭佩便將長長一串鑰匙交了上來,一面跪下一面道:“這是府中所有庫房的鑰匙,老奴虛管了這些年也不濟事,以後勞煩太子妃費心,但有用到老奴的地方,太子妃盡管吩咐。”

昭佩在蕭繹生病這段時間有些事沒少吩咐給他,倒是辦的利利索索,回話也十分及時,昭佩對他倒是很有好感,當即笑著說,“趙管家辛苦,太子與我日後還得仰仗與你,這鑰匙你今日還是收回去,庫房裏隔段時間我去查點,每月拿著賬簿給我看下即可,等下喊管事的媽媽們過來與我講講,我也好知道府中有多少需打點的事宜,每月開支如何。”

趙管家聽了昭佩那麽說頗有些意外,哪家主母鑰匙不都是攥的死死的,還得派上幾個自己帶來的陪嫁丫頭管著幾件要緊的出入項?趙管家是個磊落的人,早早就做好準備,太子妃進門之前府中上下都盤查清理了一番,本想今日可以利利索索的把這些交出去,沒想太子妃如今叫他照舊。實在是有些意外。

蕭繹看趙管家在那裏遲疑,知道他覺得不妥不敢收那鑰匙,開口說:“太子妃既是這樣說,趙管家你就一如既往的管著,就按太子妃所說,每月讓那些管事媽媽帶著賬本過來看看,太子妃要想逛逛哪個庫房就去逛逛。”

說完扭頭看著昭佩,“唔,趙管家,你先去給太子妃拿些體面一點的文士衫來,不若等下帶著太子妃先去看下府裏收著布匹的庫房?喊幾個針線局的人來給太子妃量體裁衣。”

昭佩漲紅了臉,“我這衣服就挺好!打架方便!”說完一扭頭回房去了。

片刻蕭繹也跟到房中:“我們既是成了親,早就該著把府裏的事都交給娘子,今日開始就勞煩娘子了。”

昭佩還未從方才的事情裏平靜下來,臉還是紅彤彤的像只蘋果。聽了蕭繹的話也只是“唔”了一聲,不敢擡頭看他。

蕭繹瞅著昭佩兩腮桃暈,愈發覺得她可愛了,甚好,即使她穿著一身男裝也到處都覺得好,可她的小娘子有些惱羞,也不敢再逗她,“我先去勤政殿了,你若無事便在府裏隨便逛逛。”

“早些回來!莫要在宮裏吃東西。”

蕭繹掀開簾子方要出門,聽見他的小娘子囑咐了一句。應了一聲出了門,坐在馬車上看沿途的景色,雖處處天寒地凍卻覺得玉樹瓊花美不勝收。

話說昭佩,待蕭繹一走,頓時撇開那嬌羞的樣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所有的人都摒退了,自己拿出蕭繹的私房鑰匙,嘿嘿的傻樂了半天。

樂完就得辦正事,穿著這身衣服爬到床地下,身手那是無比的利索,果真在床地下的角落裏發現一只黑檀木箱子,一拽灰塵突突的飛揚起來,嗆的人直打噴嚏,昭佩有些納罕,蕭繹這是藏了多少金銀財寶啊,多少年不曾動過。

拽出箱子,抱在懷裏一掂,嗯,挺沈,拿袖子擦了擦灰,露出箱子上雕刻的臘梅報喜的圖案,竟顯出幾分古樸厚重來。昭佩頓時眼睛發亮,這箱子是“老貨”,果真如蕭繹所講,裏面藏的都是多年的體己哈哈哈哈。

昭佩跪在地上急急忙忙拿著鑰匙打開箱子,滿心期待白花花的金銀亮瞎她的眼。

“吱呀”。箱子打開了,昭佩傻在哪裏。

這都是什麽啊?

沒有金,沒有銀,沒有珠寶首飾,沒有古玩字畫。

不對,有字畫!昭佩拎起一張爛了邊的紙,上面畫著一只烏龜被翻了個個,肚皮朝上伸著脖子想翻身翻不過來,逼真的令人發指,龜殼上還寫了幾個字,王山人是王八!旁邊還批了兩個龍飛鳳舞張牙舞爪的評語:形甚!

昭佩的仔細想了想,王山人,莫非號稱丐儒散人的那個當朝知名畫家?怎被畫成王八?

翻了翻下面,都是寫碎掉的硯臺、小巧的箭頭、斷了腿的布老虎之類,昭佩越看越喪氣,所幸翻到最下面,有只碎了半只翅膀的玉蝴蝶,昭佩覺得面熟,一時又想不起啦,或許這貨是盒子裏唯一值點錢的東西了,昭佩將那蝴蝶拿出來,垂頭喪氣的把箱子擱置在一邊,預報晚上好好給蕭繹說道說道,拿什麽體己賠那一斤金子?這只王八嗎?

作者有話要說: 塊兩年沒寫文了,新坑求評論啊求收藏,謝謝大家!

☆、傳位?陰謀?

蕭繹出了門,方才溫煦的笑容漸漸冷了下來。這幾日他在家養病奏疏卻沒少看,昨天夜裏收到與巴彥國接壤長期互市的平水郡封疆大吏莫子昂送來的八百裏加急密報,稱近日來邊境沖突不斷,只邊塞險要易守難攻,巴彥國不曾用強卻派了若幹精兵成立小騎兵隊,四處騷擾燒殺搶掠,我駐軍雖全力迎敵,怎奈對方一擊便走並不正面交擊,而如今適逢北方雪季,巴彥軍痕跡難尋,待我軍整日疲於奔命卻收獲甚微。百姓已經日閉其戶不敢出,如今若是再隱忍不動,莫說外患堪憂,就怕百姓也會造反。

此奏折今日要上呈天子。蕭大白身體漸微,年紀大了愈發偏執,蕭繹雖協理國事但邊關軍情也萬萬不敢獨自做主,因此今日帶上面具眼部卻隱隱還有不適卻也強忍進宮面聖。想天下太平,均徭役墾荒地卻是難於上青天啊。蕭繹思緒至此一聲嘆息。

蕭繹先去勤政殿召了戶部尚書王光第詢問這幾年的賦稅收入,這位年逾五十的老人卻嘆氣搖搖頭,“聖上賢明,我明元建都伊始免了天下百姓八年賦稅,近幾年雖天下太平但南方水患不斷,去年又西南又爆發了瘟疫,實在是國庫不豐。”

王光第擡頭看了看蕭繹沈下去的面接著又小心翼翼的說:“若是聖上肯將東南選兩個靠近內陸的口岸與那些南海諸國開設互市則是個聖明之選,即可減輕天下賦稅,國庫亦不愁入項,還請太子斟酌。”

蕭繹沈吟半響不曾言語,揮了揮手,王光第自覺火候差不多,行了個禮也退下了。

蕭繹在王光第走後不久,獨自一人前往宮中某處隱晦庭院。的確如王光第所言,明元國內庫不豐,加上蕭大白後宮也無幾個人,自從接手了這前朝修建的皇宮,修繕的次數寥寥無幾,一下雪宮人打掃的雖然幹幹凈凈積雪全無,四處看起來還是有些蕭索。

這庭院倒是不偏,臨近蕭大白的住所,上面掛著三個字:“明德觀”。旁邊是一幅對子:仙風對道骨,天造對人為。門口立著兩位童子,梳著垂髫髻見了蕭繹便合掌問好:“無上太乙天尊”。蕭繹面沈如水,“龍陽真人可在?”

童子垂眼做答:“正做青詞。”

蕭繹舉步進了道觀,這道觀內倒比一些宮殿還來的奢糜些,進門便是三清真神,院裏幾只臘梅開的正好,徐徐綻香,院中一巨鼎,燃著上好青檀木,一披著道士羽衣的人正喃喃自語將一疊厚厚的紙丟進去燒。

蕭繹不聲不響的立在他的身後望著。忽有風鼓起他輕盈麻質的羽衣,勾勒出後背瘦弱的輪廓,卷起幾片紙灰飄蕩在天空,那老人忽然就樂了,撫掌叫好:“神仙收了!神仙收了!”

蕭繹望著這一幕,內心一陣酸澀,他真的老了,那個立馬橫刀怒斬千夫的漢子,一去不覆返了。多年的征戰磨去他的豪情礪志,如今已然成了沈迷成仙之術的老人。

蕭繹等他笑完,這才緩緩下拜,“兒臣參見父皇!”

此人正是沈溺於仙丹秘術的蕭大白,宮闈密辛不足為外人道也。

蕭大白見了蕭繹,並不接他的話,指著天上飄散的一片灰道:“繹哥兒你看,那便是為父替你寫的青詞,神仙今日一並也收了去,你倒是來的正好。”

蕭繹擡頭:“陛下,邊關告急,與巴彥國接壤的平水郡發來八百裏加急,前段時日巴彥國來納歲貢的使臣被殺,至今兇手仍逍遙法外,巴彥國新任首領努罕嗜血成性,趁雪季制造多起小規模沖突,掠劫一通便逃之夭夭,如今邊境生靈塗炭,百姓人心惶惶,兩國之爭一觸即發。是戰是和,臣請皇上定奪!”

蕭大白閉目沈思,身後青煙裊裊,似仙似儒。

蕭繹掃了一眼遍身貼了金箔的三清真神道:“兒臣來之前問過戶部,如今國庫空虛,若為一戰怕是又要增加賦稅,不若在東南海岸開設海外互市,興許能減輕百姓負擔一二,天下百姓剛剛安居樂業萬萬不能民心渙散了。”

接著蕭繹掀起衣擺重重叩頭:“兒臣叩請真龍天子歸位,揚我國威,以攝魑魅!萬萬不要再沈溺於丹方秘術!”

風似乎起的更大了,挾了些雪花撲到蕭繹的面上,金子做的面具在好,也不過是金屬,這樣的天氣裏愈發冰冷,似乎緊緊收縮起來,扣在他的面上,勒的生疼。

半響蕭繹聽見父皇忽然發出一陣笑聲,“叩請真龍天子歸位是麽?我兒長大了!”語氣中似有無限蒼涼,緊接著便似喃喃細語一般的聲音:“也改歸位了。”

忽然聲音一凜:“宋公公!”

那個曾去不遠千裏給昭佩送旨意的宋公公不知在何處閃了出來:“老奴在。”

“將我前段時間擬的旨拿出來吧,是時候傳位於太子了。”

蕭繹無比震驚,重重俯首拜下:“兒臣絕無逼宮之意,懇請父皇收回成命主持朝政!”

一只手扶在他的肩上,拍了拍,意味深長的說:“本王認也好,不認也罷,都只有你一個兒子,天下皆知,不傳位於你,本王還能傳位於誰?”

蕭繹忽然凝噎,“父皇,茲事體大。兒臣無能,擔不得如此大任!”

蕭大白忽然就笑了,“本王馬上征戰十餘年得了下天下,下馬卻不知如何安天下,摸索了幾年漸漸也得出些門道,這幾年雖然國內無甚大事,但人丁興旺荒地全無,太子,你治下有方,如今你身前是我明元國如虹國威,身後是我明元無數敢死勇士,有何~不可為之事?”

言畢,不覆再言,閉目枯坐於鼎爐之前,若老僧入定。

蕭繹臨出門,忽然聽了一聲,“聽說你新娶的媳婦有趣的緊,改日帶來給本王見見。”

蕭繹心事重重的出了門,天陰沈了鉛灰色,似乎壓的人透不過氣。他的父親看似豪言壯語,卻把一爛攤子甩給了他,似乎對巴彥國之事並不介意,仿佛此事只是一個契機,讓他名正言順的從國事紛擾中拜托出來,一心一意自己的修仙之道。

第二日清晨,明德觀的童子剛剛開門掃雪,就見門前跪著一個人,定眼一看,竟是太子,身上落滿積雪也不知跪了多久,兩人“呀”了一聲慌忙丟了掃帚去扶,卻無論如何也扶不起來。

太子只有一句話:兒臣愚鈍當不得大任,懇請真龍歸位。

聽聞了此事的蕭大白趕了出來,卻見太子一襲黑衣跪在地上:“聖上正值壯年,兒臣恕不能從命!”

蕭大白一怔,旋即惱怒,拂袖摔在蕭繹頭上,天下唯我之氣隱隱而起:“大膽!你想抗命!”

蕭繹一動不動,“巴彥國之事懇請父皇決斷!”

蕭大白忽然冷笑:“你若是本王的兒子,還提什麽決斷?只一個字---打!”

蕭繹起身,“聖上聖明!”旋即而去。

是夜,昭佩蜷縮在蕭繹懷裏任憑他摸著自己的頭發,兩人卻不說一語。月上窗檐撒一地清輝,映著雪光滿室清輝。

昭佩隱隱聽說了今日宮裏的事情,忍不住先開口問道:“聽說父皇昨日要傳位於你,被你拒了?”接著吧唧一聲親在他臉側:“你真好!”

蕭繹苦笑,若是尋常人家父子之間把酒言歡飲食比武無一不可,只昨日父皇的舉動太過可疑。忽然要傳位,且在兩國交戰一念之間。

記憶之間父皇母後之間雖然親厚,但是待他卻總有些冷淡隔閡,小時常問起母後,母後只說因他將來要當太子,斷不能往嬌處養,父皇才對他嚴加要求。長大了對此事也就淡漠了。父子之間一直是不冷不淡的態度。

蕭繹並非沒有主見之人,可要是自作主張動了兵,可大可小,小處講便是監國,大處講便是謀逆。

昨日之事,更像是試探,而不是真實。

只這些話,不能給昭佩講。

蕭繹沈吟片刻,“父皇要見你,改日進宮讓母後帶你去,記住,多看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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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骰吃酒

第二日,昭佩頂著朱玉輝耀的行頭盛裝入宮。

如意宮前的積雪掃的幹幹凈凈,幾個小宮女折了幾枝臘梅正待回宮,看見昭佩慌不疊行禮通傳,入內看見方皇後今日穿了一件寬袖軟袍,帶了抹額正與幾個年紀大的貴婦說話,見了昭佩笑道:“太子妃快些來,這幾位你也當見個禮,都是陪了本宮多年的老姐妹。”

昭佩不經意間掃過幾位貴婦,見穿著打扮足夠富貴,但眼神之間卻有些唯唯諾諾,加上皇後的話心中暗暗思忖必是之前聽說過皇後給納的幾位妃子。

昭佩上前施禮卻被她們幾位閃避開來,口裏說著:“哪裏擔得起太子妃這樣的禮。接著便識趣的紛紛告退了。

昭佩端了一杯茶滿面笑容的奉給皇後,閑話了幾句太子的病情便狀若無意的開口道:“母後,自打成了親還沒見過父皇,我父親掛念父皇,成親前讓我給父皇帶了一瓶虎骨酒來,可否能讓兒媳親自敬獻給父皇,也算了了兒媳一樁心事。”

方皇後拍著她的手道:“有何不可,待母後幫你問下!”說著便招來馮姑姑耳語了幾句,馮姑姑頷首示意便出去了,片刻回轉來,對昭佩恭敬的答:“請太子妃隨奴婢面聖!”

昭佩跟在馮姑姑的後面眼觀鼻鼻觀心,一路兩人無語,只是不曾想到,馮姑姑將她帶到宮裏一座道觀面前便停住了:“奴婢在此候著太子妃。”

昭佩撇了一眼龍陽觀三個字,滿腹疑問的走了進去,三清真人跟前一老道士在讀書,昭佩忍不住問:“請問聖上可在此?”

那老道士擱下書,不緊不慢道:“老夫便是!”昭佩心中大震面上不曾表露,當即跪下道:“兒媳給父皇請安!”

蕭大白摸了把胡須突然問:“你在西渭城閨範如何?”昭佩被此一問心中大駭,面上不曾表露,規規整整的說:“管家理事都曾有學,經史子集也通一二,只是女紅卻拿不出手。”

蕭大白笑笑,“起來說話罷!”

“聽聞你父親給本王帶了些酒,你能吃酒否?”蕭大白突然發問。

昭佩愈發覺得心驚,自己在賭樓混跡多年,聽篩吃酒好不痛快,不知為何聖上突發此問,低了頭道:“梅花清酒還能飲一二。”

蕭大白沈吟一下,“你出來罷!”

一身穿禦前侍衛黑衣金甲的勇士走了出來,手持托盤,盤上放著一碗三骰,昭佩睜大眼,忍不出呼出聲:“你是那天幫我教訓範二孬的好漢!”

蕭大白笑的雲淡風輕,“沈山,你這個大內侍衛統領被人喊一聲好漢,也不算謬讚了罷!”沈山低頭:“臣不敢!”蕭大白揮手讓他退下,不知

從哪裏摸出一壺酒,道:“誰輸了便自罰一杯!”

昭佩心中飛速的在轉動,當時幫自己的這個禦前侍衛究竟是皇上派去的還是太子派去的?如若是皇上派去的,太子從那裏得了那條犀帶?如若是太子派去的,為何今日皇上忽然讓此人露面?莫管這些,如此看來自己在西渭的行徑怕是太子和皇上都知道了。難道是宋公公回來稟告的?既是如此為何仍要立她為太子妃?皇上為何在這道觀之中一身道士打扮?馮姑姑的對她的警惕和皇後各外異常的親近都讓昭佩覺得似乎有什麽她想不透的地方。

思緒淩亂也不過是轉瞬之間,蕭大白將那碗和骰都推在她面前,“久聞太子妃有聽骰絕技,今日但求一見!”

昭佩騎虎難下,只得凝神定氣,素手拿起碗略微一晃,那骰似被吸入一樣滾入碗中,晃了半響,昭佩素手中指一敲,“當~”一聲回音清脆。

昭佩屏息側耳,片刻擡眼直視蕭大白:“六點!”

打開一看,果真是三個兩點,分毫不差。蕭大白撫掌大笑:“好技法!”然則自己也與昭佩一般將那骰卷入碗中,這次輪到昭佩吃驚不已。

片刻,開了同是六點。兩人各飲一杯。昭佩吃完酒之後大喜:“西渭城裏醉宵閣的梅花燒!”

梅花燒。此酒每年冬季取了梅上初雪,和了白梅花瓣,勾入松針柏籽,於每年冬季埋入土中,三載始成。

蕭大白道:“本王當年路過西渭城,天氣濕寒腰部舊疾又犯,飲了這梅花燒竟無比痛快,捷報頻傳!自此冬天,本王怎麽也離不了這一口!”

昭佩讚道:“聖上果真是真英雄!”蕭大白大笑幾聲,“來來來,你我賭骰吃酒,賞梅看雪,豈不痛快!”

自打入了宮,昭佩不曾摸過骰,當下賭癮酒蟲都被勾的神魂顛倒,袖子一擼接著又賭,你來我往不知幾個回合,竟是次次平手,一人一杯飲的好不爽快!

昭佩邊搖篩邊道:“聖上賭藝當真不錯,當年我在生金樓這一手聽骰絕技從不出錯!”開了之後竟是三點。

蕭大白道:“當真不錯?怕是西渭城小見不得真人罷了!”昭佩已經喝的面如芙蓉,聽了這話氣血沖頭,當下拍案,“你休得胡言,就算是在這天子腳下,我也敢去砸別人家招牌!”

蕭大白按住碗道:“你猜這是幾?”昭佩揮手不耐煩:“大不了這次你也是三點罷了!”

蕭大白笑的神秘,“若我說是一點呢?”

昭佩不屑,一仰脖子一盅酒已經灌入腹中,“三個骰子,你如何比三點少?怕是喝糊塗了罷!”

蕭大白揭開碗,昭佩伸了腦袋去瞧,方才吃下去的酒都變成一身冷汗:“你怎麽做到的?”昭佩失聲問道。只見三個骰子疊羅漢一般摞在一起,上面一個,正是一點。

蕭大白道:“你輸了。”

☆、爭持

昭佩望著蕭大白的眼神充滿了不可思議,沈默了一會,突然跪下將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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