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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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涼風很好, 紀如尋躺在床上卻有些煩悶。李歌這一日都在他書房裏思考著什麽,都不來陪陪她,她心中想著,莫昨日拒了他, 就生悶氣了...

畢竟之前, 他過於生猛了。

她跳下床,這著了一件裏衣。披著粉白色些許暗花花紋的外袍, 悄悄去了李歌書房。暗風見夫人對他做個不要出聲的手勢, 點點頭。

紀如尋輕輕推開門,就聽見一句輕語, “娘子找我?”李歌明白, 每次不稟報就想悄悄進來的人只有阿尋了。每次阿尋待在他書房,都會從正人君子轉變成一個重欲之人, 李歌雖磨練得臉皮厚,但每次事畢想想自己什麽也沒做成,活像個色|欲熏心之人, 也覺得不大好意思。

紀如尋點點頭,她進來後關好門。杏眼直直盯著他,道:“該歇息了,你都在書房一日了。”

李歌看著越發褪去稚嫩,懂得對夫君關懷的阿尋,對著她招招手,“過來。”

紀如尋很聽話地走過去,李歌將她一拉, 就環住了她的腰。讓她坐在自己腿上,李歌環著她,輕聲說道:“我在等消息。”今日高儀樂離京,他總覺得不安穩。可手中除了些江湖勢力,他都悉數交與了高儀淮,事情無法掌控在手中。他有些意亂。

“還要等多久?”紀如尋小聲問道。

李歌眼角全是溫和的笑意,他一直都很會掩飾。但是欲念和身子十分誠實,“罷了,不等了。”說完,他目光對上紀如尋水漣漣的紅唇兒。很想嘗一嘗呢。

突然,門外有人叩響了房門。紀如尋趕忙從李歌身上跳起,李歌很是不悅,三個時辰都沒信兒,居然就在焰火劈裏啪啦響的時候來了。

“進。”心中不滿,但李歌說話什麽的還算平和。

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男子行禮說道:“世子爺,午雨遞了消息,高儀樂反了。”

李歌眉頭緊鎖,“未曾派午雨他們跟蹤消息,他怎麽傳消息過來了?”他等的,是宮中的消息。高儀淮已經派人跟蹤,他若出手便會引來高儀淮的猜忌。

年輕男子有些詫異,他擡頭說道:“玉公子說是世子給的書信,他帶著玉家的幾十個手下和午雨他們跟著高儀樂出城去了。像是皇上派去的人已經被高儀樂殺光了。”

李歌與紀如尋皆大驚。玉無傷?怎麽會騙那些江湖好漢去跟蹤高儀樂出城了,他想做什麽?

李歌猛地站起,“顧不得那麽多了,暗風去通知皇上!派人去晉王府上看看。”高儀樂是晉王親弟弟,若是這種時刻幫著高儀樂,是有可能的。

紀如尋楞了楞,她摸出懷中高儀殊曾給她的一枚玉扳指。這是高儀殊殘疾後,心灰意冷離開京都時,給她的。如今她卻要拿出來對付高儀殊的親弟弟了。

“這扳指,拿給驍騎營的統領就可以領來兵馬了。”紀如尋將扳指遞給李歌。她回身去房屋裏拿劍,她得去將玉無傷給抓回來。

李歌接過扳指,交給了手下,也說是直接給皇上。讓輕功好的人去西山驍騎營,比體弱的太監傳旨快多了。

李歌與紀如尋二人帶著逸川侯府的精英侍衛,就往南城門趕去。

紀如尋心中只有一個想法,玉無傷那混小子一定要藏好了,千萬不要一根筋上去和高儀樂手下拼。據她所知,可以跟著高儀樂調動的,不過百來號人,雖是江湖中人,但高儀樂手下都是宋家以前留下的侍衛,也不是吃素的。

樹林間,月光稀稀落落。

一幹人等都分開找人,越往林中走。紀如尋的心就越往下墜幾分,樹林間全是屍體,除去高儀樂手下穿的是盔甲,其餘的都是黑衣。

她放眼望去,就屬黑衣的屍體最多。她們沒有走城門口的路,這樣太慢。都是輕功飛上城墻,直直往這處趕來的。

紀如尋努力地在林中屍體間翻找,太黑她要仔細看才看得清。也不敢大聲呼喊,這時她看見一具屍體。穿著月白色的袍子,紀如尋趕忙過去,她翻過屍體一看,竟是高儀樂!

高儀樂長相肖母,和他哥哥高儀殊一樣。

少年的鳳眼一直睜著,像是死不瞑目。他的胸口處,被人刺了三劍。紀如尋有些顫抖地,一下就用手撕開高儀樂的衣服。

劍身輕薄,傷口很利,直直刺入。三劍的傷口或鈍,或利。刺劍的人,劍法不精。

紀如尋一下便想到了玉無傷。那混小子雖是玉家出身,武功劍法都不咋地。玉無傷在高儀樂的侍衛保護下,殺了他,自己又能如何自保。念及此處紀如尋鼻頭極酸,眼淚奪眶而出。

紀如尋有些嗚咽著嗓子,低低喊著:“玉無傷,你個混小子去哪兒了!”她就在高儀樂的屍體周圍,邊喊邊轉,聲音從嗚咽變成嚎啕大哭。

突然,她的腳踝被一人拉住。紀如尋猛地蹲下身,一個黑衣人裝扮的人對著她,輕輕咧開嘴。露出了嘴裏的鮮血,和潔白的牙齒。

“阿尋,我...我在這兒...”

紀如尋見了玉無傷,眼淚更是流得極快。大顆大顆地滾落,玉無傷的臉上,有三、四道長長的疤痕。血肉模糊,紅肉翻出,怪不得,怪不得她在這邊轉時看面容完全沒找著他。

玉無傷躺在一堆屍體間,紀如尋想扶起他。發現手一覆上去,全是鮮血。紀如尋想了想,擦開淚,彎身將玉無傷抱了起來。

他身上的血不知是他的,還是旁人的。穿著黑衣,黑夜中也看不清傷口。玉無傷十分虛弱,他輕聲道:“阿尋,你背我吧,不要抱。我是個男子漢。”

紀如尋點點頭,將玉無傷放下,撐著他在一棵樹下,勉強半跪著。紀如尋蹲下身,玉無傷就趴在了紀如尋的背上。她現在只得將他背回府中醫治。

玉無傷在紀如尋背上,微微地喘著氣。他全身已經無力了,趴在紀如尋背上就要往下掉。紀如尋只得將身體盡可能彎下來。讓玉無傷稍微能平坦些。

想著玉無傷的臉,紀如尋背著背著就又忍不住,悄悄哽咽起來。

“阿尋,我...是不是很醜...我記得,有幾劍...劃過了臉。”玉無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紀如尋稍微用力抖兩下,就要散了樣。

“不醜,可俊了。”紀如尋張口哈了哈氣,讓喉嚨順暢些,才說道,“所以我每次都撿你回去。”

玉無傷聽此,猙獰的臉上,勾起嘴角。“阿尋,你幫我...給陸非鏡帶...一...句話。”

紀如尋忙回道:“什麽話,你自己去說不成麽?”她很怕玉無傷在說些臨死前的話。

“不成,我怕...怕嚇著她。說,我做到了答應她的事。她也...也不要忘了她答應的事。”玉無傷的話語斷斷續續。像是要消了般。

紀如尋心中明白很多事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裳。鮮紅的血跡從她的背後慢慢侵染過來,開在皎白的月光下。

“老子真是欠你的麽!記得這事後要請我喝酒!”

玉無傷快閉上的眼睛,像是被這一陣吼聲,震醒。他只能動動眼珠了,他像是撇到了天上的月,聲音這次輕得像是樹葉嘩啦就能吞滅的風,“你才是月亮,因為...是我唯一的朋友。”說完這話時,他嘴角還有笑意。

紀如尋泣不成聲,她十分熟悉死人的感覺。

紀如尋近乎瘋狂的抖著背上的人,“你話都沒說清楚!什麽月亮太陽的,再多說幾句!”

背上的人,沒有應答。

李歌在找尋人時,聽到一陣嘶吼。他急忙跑來,看到紀如尋小臉上全是淚水,背後背著一人,那人的手耷拉下來,沒有力氣搭在紀如尋的肩頭。

淒冷月光下,幽暗樹林裏。紀如尋背著一個沒有氣息的少年,搖搖晃晃,一步步向前走去。

紀如尋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她擡起頭。看見面前的李歌,像是受不住重了般,跪了下去,倒在地上。

晨光再次照耀大地,一束光傾瀉過紀如尋蒼白的臉上。

昨夜裏,城中很安靜。什麽都沒有發生。

高儀樂叛亂,被誅殺在城外樹林中,過了子時,藏在城中各處的叛軍想要撤兵時,被西山驍騎營拿下。

朝政例行,對高儀樂造反一事,高儀淮大怒,但留有一絲兄弟情,還算將其厚葬。高儀殊已經勉強能自己走去上朝,他立在下首,低頭不語。旁的大臣都猜不透晉王何感。

玉無傷的屍體,第二日就送去了墓谷玉家。李歌知道,天氣慢慢轉得炎熱了,再不送去,會腐爛。

紀如尋和李歌出發的那日,天降驟雨。紀如尋坐在馬車裏,去年夏日,她撿到玉無傷時,也是坐在馬車裏,玉無傷撞上了她的馬車,倒在滂沱大雨中。

李歌在身旁,慢慢將紀如尋拉攏在懷中。紀如尋手中拿著一塊小銅牌子,這是玉無傷曾給她的,讓她能隨意吃豬蹄。

紀如尋看著銅牌子,擡頭對李歌道:“夫君,我們去江湖上游歷看看可好?”玉無傷最想做的事,便是出墓谷,行走江湖當一個大俠。

“好。”李歌答道。

白事辦的很簡單。玉無傷沒有闖出片天地,白事來的不過是玉家的親戚,除此之外就是李歌夫妻二人。

玉無傷的爹一夜間像是老了二十多歲。他常常搖著頭道,“他長得像他娘,我常把他當個姑娘養,雖是後來習武有了男子氣概。但他臭美了,說自己俊。”他說完,就作畫,三日內他畫了十來張玉無傷畫像,畫得極像。

念叨一遍自己兒子臭美,就燒一張。燒著燒著,年近四十的男子就掩面哭泣。

紀如尋在一旁,哭得眼睛紅腫,嗓子失聲。

三日白事後,李歌和紀如尋才回到大商京都。

紀如尋去宮內找了陸非鏡,紀如尋低垂了頭,將玉無傷的原話告之給陸非鏡,神色淡淡。

陸非鏡聽此,也眼眶紅了。她看著面前的紀如尋,眼中的情緒像是蒙了層雲霧,輕聲問道:“阿尋,你是不是覺得是我害了他?我不知道高儀樂會造反,不知道他會帶著那麽多侍衛殺回京都,若我知道,我定然不會...”

紀如尋搖搖頭,“我只是很難受,我想離開京都。”她不願去猜那麽多,玉無傷已經去了。玉無傷願意為了小鏡子失掉性命,她又能怎麽怨小鏡子,又有什麽立場可怨。

陸非鏡聽此,卻不知如何接話。

“你答應他的事,一定要辦好。”紀如尋想到玉無傷臨死前的話,再次提醒道。

陸非鏡別過臉,只留了個側臉給她,但是她看得見小鏡子點了點頭。

紀如尋見了便離開,她這次在宮裏沒有怕遇到高儀淮。

紀如尋知道,高儀淮一向在禦書房。她稟報後,走進去行禮,“臣婦參加皇上。”

高儀淮忙讓她免禮,他對著陳無溪看了一眼。陳無溪立馬會意,屏退眾人。紀如尋看了看,認真地說道:“臣婦沒有什麽重要的話說,皇上不必如此。”

“我知道,只是想讓尋兒別拘禮。尋兒想跟我說些什麽?”高儀淮看著她,一身素白。他這幾日的戾氣全然不見了。只剩溫和,像是從前的四皇子,溫潤如玉。

聽見高儀淮也不自稱“朕”。紀如尋也擡起頭,她手中捏著一塊銅牌,說道:“我想離京看看山水,我走了,皇後必當更加無趣,請皇上多關懷她一些。”

高儀淮眼中的光芒,沈了下來。都何時了,他還在癡想些什麽。他掩飾著情緒轉變,笑意不減,“好。”

李歌倒也放得下手中的事,左不過大事讓暗風向他請示一番。就陪著紀如尋去四處游歷。

江湖中的閑話一向是傳得極快,江湖上都說,李歌那騷|浪子像是吃錯藥一樣,怕極了他娘子,他娘子說去哪就去哪。要說他娘子何樣,長得倒是嬌俏,身材清瘦卻是武功極高,拿的劍是鬼門斬!如此年紀就武功高強,殺了陸遠拿到的寶劍!

也有不少人嗤之以鼻,這鬼門斬可是魔教陸遠的,魔教惹了大商後,說是全教都滅了。這劍恐怕是李歌娘子從魔教一幹屍體裏翻出來的。

二人沒有在江湖上橫行霸道太久,就消失在江湖的一堆傳說裏。

兩年後的一個冬日裏。紀如尋吸了吸紅紅的鼻子,與李歌一道下山去。她們已經在雲月山上住了半年了,山上有師父和薛曼魏階,還有山丘叔和一幹和尚,倒是很熱鬧。

下山時,做了和尚的陸遠站在寺廟階梯上,叫住了二人。

紀如尋和李歌看看陸遠,卻不知說什麽好。紀如尋要走,是趕著去見小鏡子最後一面。

陸遠做了和尚後,面色倒是祥和了很多。他思慮片刻,眼中全是悲意,對紀如尋道:“記得和小鏡子說,今生是我這個爹沒有保護好她,若是她還願意...我下輩子定讓她衣食無憂,快快活活。”

紀如尋點點頭,眼中也帶著傷感。

李歌揉了揉她的頭發。將她的大氅整理了一下,才握住她的手,下山去。他在紀如尋耳邊說:“莫要傷心,萬事無可奈何,但為夫會一直伴你左右,至死。”

第三日夜中,紀如尋守了陸非鏡一夜,陸非鏡一直都是皇後,她握著紀如尋的手,道:“我答應玉無傷的事,做到了。”

“你告訴我爹,我當他的女兒,無悔。”

直到清晨的一縷光照進,她才慢慢落了氣。

第四日清晨,山上的鐘聲響起。聲音悠悠,穿透了冬日的寒涼。

陸遠立在鐘旁,他脫下身上的袈|裟。匍匐在地,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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