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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舊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40 啞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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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黃咆哮起來,弓著身子護在白香衣和李小忙前面,一個黑影飛起一腳,小黃被踢得騰空翻了個跟頭,哀哀地叫著夾著尾巴跑開,躲在遠處繼續狂吠。

三四道黑影如狼似虎橫沖直撞,把李小忙沖得後退了兩步,差點兒跌倒,搖擺了兩下才站穩了身子。白香衣“啊”的一聲驚叫,已被扭住雙臂,推翻在地,兩三雙手緊緊把她按住,一動也不能能。黑影們兀自七嘴八舌厲聲喊著多此一舉的話:

“不許動!”

“老實點!”

李小忙大著膽子吆喝:“放開她,放開她!”

一個人走向李小忙,李小忙嚇得連連後退。

“社員同志,不要怕!”那人說,“我們執行特殊任務,不會傷害任何一個階級兄弟,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階級敵人!”

春生舉著棗木杠子,喉嚨裏滾動著憤怒的“啊啊”聲,沖進了學校,早有人迎了上去,和春生周旋在一處。

白香衣的臉側著,貼在冰冷堅硬的地上,看不到背後的事,但她聽見了春生的聲音,就感到不那麽害怕了。

春生雖然把棗木杠子掄得虎虎生風,卻打不到人,忽然挨了一記掃堂腿,被撂倒在地上。

有一個聲音說:“女的弄屋裏去,男的捆在樹上。”

李小忙趁著春生引起的混亂,悄悄後退,退到車燈外的黑影裏,撒腿就跑,她要去搬救兵,救白香衣。

小三這革委會主任當得窩囊,全然沒有剛開始的風光,孔存慶事件活活扒了他一層臉皮。現在最能安慰他的,也就是桂蘭了。那次別扭以後,他們很快就和好了,如今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而那繩結是兩個扣兒,一個明扣,一個暗扣,明的是戰友同志,暗的是野鴛鴦。

李小忙氣喘籲籲地跑到革委會辦公室,直撞進屋裏。

屋裏只有小三和桂蘭,他們的腦袋挨得很近,學習同一張報紙。聽到門響,他們倏忽分開,看見是小忙,臉上都有片刻的驚慌。

李小忙心急火燎,顧不得多想,帶著哭腔急切地說:“三兒,快救咱學校裏的大娘,有人在欺負她哩!”

“是誰?哪個王八蛋吃飽了撐的?”小三噌得站起身,擰著眉頭問。

“不是咱村的,是坐汽車來的。”

“他娘的,拿孔家屋子當柿子攤呢,都來捏著玩!”小三氣悶了這麽多天,終於找到了發洩口,連桂蘭給他遞眼色都沒看見。

小三一路小跑著召集了十來個五大三粗的民兵,前呼後擁地開進了學校,耀武揚威地吆五喝六:“他娘的,在俺這一畝三分地上,誰想撒野,沖俺來。看看到底誰是爺爺,誰是孫子?!”

“小三,他們在屋裏,快去。”被綁在樹上的春生喊。

小三這才看到梧桐樹上綁著人,就揮手說:“反了天了,還敢隨便綁人。你們快給春生哥解開。”

兩個民兵剛要去解繩子,白香衣的屋門口有人喊:“誰不想吃槍子,誰就解!”接著便是拉槍栓的嘩啦聲。

兩個民兵像被施了定身法,定在了那裏。

白香衣的屋門打開了,一個人站在門口,屋裏的燈光照著他,投射到院子裏一個巨大的陰影。

小三被這氣勢唬住了,可民兵們都看著他,他也只得硬著頭皮上:“你們是幹啥的?憑啥來孔家屋子隨便綁人?”

“我們是來執行公務的。你又是幹什麽的?”屋門口那人威嚴的說。

“俺是孔家屋子革委會主任孔小三。”孔小三底氣不足地回答。

“哦,是小孔同志呀。”那人居高臨下地說,“來屋裏,我跟你說句話。”

小三有些怯了,乖乖地走了過去,那人側身把小三讓進去,隨手關了門。小三看見白香衣被兩個穿軍裝的人架著胳膊,跪在屋當中,臉色蠟黃,眼神散亂,看見小三,眼睛微弱地亮了一下,嘴唇蠕動,卻沒說出話來。

白香衣被扭進屋裏的時候,春暉早被這情形嚇傻了,縮在墻角打擺子,大氣也不敢出。

“那就是他們的小崽子。”一個聲音說。

白香衣望過去,那人正是那個瘦高個紅衛兵,也是這幫人裏唯一一個沒有穿軍裝的人。一個好像是領導的軍人揮揮手說:“把小崽子弄出去。”

一個軍人應聲而出,像提小雞似的提著春暉的脖領子,往外推。

“不許碰他!放開他!”白香衣掙紮著叫。她已經被嚇得丟魂落魄,任人擺布,但是做母親的本能迸發出強大的勇氣。

“真囂張!看你能囂張到什麽時候!”擰住她胳膊的手加了一把力氣,她感覺到手就要斷了,疼得渾身冒冷汗,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春暉還是被趕了出去,白香衣的心裏忽然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為首的軍人拿出一張照片,在白香衣眼看晃了晃,問:“認識他嗎?”

照片上是一個陌生的年過半百的軍人,緊閉雙唇,雙目炯炯有神地看著前方,剛毅而威嚴。

白香衣茫然地搖搖頭。

“那麽,這個呢?”軍人又拿出一張照片。

這一張是高原的,這也許是他春風得意的時候照的,目光柔和,張開的唇間露出潔白的牙和燦爛的笑。

“認識。”白香衣答道。

“你們什麽關系?”軍人追問。

“同事關系。”

“還有呢?”

“就同事關系。”

那軍人冷哼了一聲,說:“不要頑固抵抗,我們已經掌握了翔實的證據,你目前只有一條出路,那就是坦白交待。你們明裏是同事關系,暗地裏是姘頭,更重要的是上下線關系,我說的對不對?”

白香衣茫然地搖搖頭。這時候她聽到外面小三的聲音,似乎又捕捉到了一線希望。

小三外強中幹,看到這陣勢,早沒了主意,吞吞吐吐地問:“俺大……她犯了啥事?”

“這是機密。”軍人有些故弄玄虛,“但是我可以向你透露一點。”

軍人對小三耳語了幾句,小三的神色越來越凝重,忍不住驚疑地瞟了白香衣一眼。

“小孔同志,我們的革命事業神聖不可侵犯,我們需要你的大力配合。”軍人大聲說。

小三似乎感覺到了些神聖氣息,點頭哈腰地說:“俺會全力配合。”

軍人熱情地握住小三的手,把他送出門外,壓低了聲音說:“估計敵人不會輕易就範,我們要在孔家屋子打持久戰。我們來的時候,希望你做好外圍警戒工作,我們不在的時候,負責監控,防止敵人逃跑。另外要做好保密工作,防止洩密,避免引來外面的敵人前來接應。”

此時小三唯恐答應慢了,連連稱是。

桂蘭在院裏已經站了一會兒了,見小三出來,松了口氣,湊了上去。

小三忙介紹說:“這是俺村的革委會副主任桂蘭同志。”

軍人熱情地和桂蘭握手,說:“小桂同志,真是巾幗不讓須眉。這兒的情況,等會兒讓小孔同志跟你介紹,以後你們可是任重道遠啊!”

小三等不及,馬上低聲和桂蘭說了幾句,聽得桂蘭也滿臉驚懼。桂蘭怯怯地指指綁在樹上的春生,問:“那他呢?”

軍人說:“他沒什麽事,就是不問青紅皂白,幹擾我們執行任務,綁一晚上,懲戒一下。這樣吧,咱們分頭行動,你們去安排一下,做好外圍警戒工作。”

小三和桂蘭帶領著民兵出了學校,在村口、學校門口等處安排下崗哨,兩人回到辦公室,忍不住後怕。

軍人們繼續對白香衣的審問,問了半天,也沒有問出有價值的東西。他們說的事情讓白香衣如墜雲霧,任他們厲聲喝問,還是軟語套問,白香衣只是一味地搖頭,話也不肯說一句了。白香衣的態度激怒了他們,罵白香衣是死硬分子,試圖頑抗到底,結結實實地抽了白香衣十來下皮帶,白香衣的慘叫聲傳出老遠,讓人聽了心驚肉跳。

春生喘著粗氣掙紮,但只能讓繩子勒進皮肉,平添一些痛楚。他連聲咒罵,卻沒有人理他。

為了取證,軍人們把屋子裏搜了個底朝天,白香衣壓在箱底的旗袍被搜了出來,這成了唯一有價值的東西。一個軍人哧啦一聲把旗袍撕成兩半,對白香衣說:“這就是有力的證據,都這時候了,你還對過去腐朽的生活念念不忘。”

鬧到後半夜,他們有些疲倦了,才撤離學校。臨走前,他們警告白香衣,在他們下一次到來之前,好好反省自己的罪行,做個徹底交待。他們本想把旗袍帶走,但考慮到一件旗袍畢竟說明不了什麽,就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幾腳。

聽著外面沒動靜了,白香衣不顧身上的痛楚,沖出了屋門。她跑到梧桐樹下,解開了春生身上的繩子。春生用麻木的雙臂,環住了白香衣,白香衣歪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他們誰也不理會學校門口站崗的民兵,兩個民兵對視了一下,沒有打攪他們。

“春生,我不是特務,沒有殺人,沒有放火。春生,我沒有罪,沒有罪,不是害人精,不是美女蛇……”白香衣邊抽泣邊說。

春生摟著白香衣,堅定地說:“俺知道,俺信你。俺想明白了,要死一塊死,要活一塊活,他們再來,俺就和他們拼了!”

白香衣被春生的話感動壞了,也嚇壞了,她忽然堅強起來,站直了身子,從春生的懷裏掙脫出來。“春生,你聽好了,這事你管不了,也不能管。以後,春暉只能指望你了。”

提到春暉白香衣喉嚨一緊,她離開春生,滿院子尋找春暉。

春暉抱著小黃的脖子蜷縮在院子裏最隱秘的墻角睡著了。白香衣找到他,心裏一痛,遠遠蓋過身上火燒火燎的痛楚。白香衣不忍驚動他,透過淚水深情地註視著春暉貼著小黃脖子的臉,剛剛升起不久的殘月慘淡照著,春暉的臉蒼白得令人心碎。

春生默不作聲地抱起春暉。

春暉驚醒了,激烈的掙紮,粗魯地喊:“不要臉的,放開我!”

春生放下他,有些尷尬地木在那裏。

“春生,你回去吧。記住我說的話,你一定要聽話。”白香衣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很堅定。

春生看著白香衣挽著春暉的手,進了屋。窗口黑了很長時間之後,石頭一樣的春生才挪動著沈重的步子,緩緩離開學校,他的心裏也有了一個決斷。學校門口的民兵沒有阻攔他,任他離開,投向他的目光裏有敬畏,有憐憫,也有迷惑。

這是一個幹冷幹冷的冬天,沒有雪,地面凍出了一道道裂縫,仿佛觸目驚心的傷口。村裏的老人們稱這種冷叫做啞巴冷。

春暉在外面凍了半宿,身體早涼透了,白香衣用自己的熱身子捂了他半夜,他身上才有了些熱乎意思。白香衣恍惚中感覺到胸前一片濕熱,睜眼一看,原來是春暉把頭偎在她的胸前流淚,她把春暉抱得更緊了些,恍然回到了他小時候的光景。春暉突然推開了她,翻身給了她一個冷漠的後背。白香衣流下冰涼的淚,她可以在世人面前擡起頭來,不怕東邊的風,西邊的雨,唯獨在春暉面前矮了三分,她欠兒子的,這筆無法償還的債在兒子出生時就欠下了。

後來,迷迷糊糊中,白香衣感到身子下面熱乎乎的,她知道,春暉又尿床了。

第二天,白香衣從一片狼藉中找出李小忙送來的螳螂籽,用火烤了,端給春暉。春暉粗暴地全撒到了地上,狠狠地用腳碾碎,屋裏彌漫著一股焦糊的香味。

白香衣沒有責怪他。她把地上旗袍撿了起來,細細密密地把撕裂得地方縫好,小心翼翼地折好,趁春暉睡覺的時候,她揭開主席像,露出一個墻洞,裏面放著她的小皮箱,她把旗袍放在了皮箱上,打了些糨子,把主席像重新粘牢。

沒有什麽秘密能保得住,白香衣是特務的重磅炸彈在村子裏驚天動地地炸響。村裏人從不可思議到半信半疑再到深信不疑,聯想到露天電影裏看到的女特務裝扮,哪一個不是身穿旗袍,妖裏妖氣,當初她白香衣不是也愛穿旗袍,打扮得千嬌百媚迷死個人嗎?於是倒抽幾口涼氣,守著一個毒如蛇蠍的女特務過了這麽多年,沒出意外真是萬幸!

春生在當院裏把一扇鍘刀片子磨得霍霍作響,聽得玉翠心驚肉跳。早上,她從桂蘭的嘴裏聽到昨天夜裏的事,後怕得半天說不上話來。這一次,婆媳倆史無前例的一致,那就是不擇手段,也要阻止春生做出雞蛋碰石頭的傻事。

玉翠沒有驚動專心致志磨刀的春生,悄悄打發春寶去娘家搬救兵,她的娘家哥張玉成帶著她的幾個五大三粗的侄兒急急趕來了。

一片鍘刀被春生磨得雪亮,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奪目的寒光。春生很滿意,把鍘刀靠在墻上,站在一旁看了又看。舅舅和表兄弟們的突然到來,他感到有些意外,和他們打了招呼,就要去西屋睡覺,養精蓄銳,等待晚上的一場惡戰。誰知,他剛走到西屋門口,張玉成一個眼色,他的表兄弟們一湧而上,把他撲倒在地上。玉翠拿出她織的棉布,展開把春生的胳膊和身子纏在一起,纏了五六遭,既不太緊也不太松,然後用針密密地把幾層布縫在一起。春生苦苦哀求放開他,玉翠戳著他的腦門罵:“好不識歹不識的東西,再不老實,俺用針紮你的肉!”

這是村子裏管教兒子的方法,既能長時間限制人的自由,又不會因為影響血脈流通而傷了身體。辦法雖好,但是十年八載也未必有人用一回,倒讓春生嘗了個新鮮。

春生像個大粽子被扔在西屋的炕上。春生苦求無效,就破口大罵,罵綁他的人斷子絕孫。

玉翠張羅飯食招待娘家哥,張玉成竟不領情,鐵青著臉領著子侄們氣鼓鼓地走了。臨走怒氣沖沖地撂下了話:“以後春生這畜牲的事,別再找俺。”

春生罵了一通,沒人搭理,就不言語了。玉翠吃過午飯,怕他餓著,端著一碗高粱米飯,進了西廂房。她坐到炕沿上,輕聲笑著說:“朝巴蛋子,不吃點兒虧,就不知道鍋是鐵打的。你瞅瞅這天底下,除了娘,誰還在乎你的死活?”說著,就舀了一勺高粱米,往春生嘴邊送。春生猛然睜開眼,不接高粱米,卻照著玉翠的手背咬了一口,疼得玉翠勺子也扔了,碗也摔了,一蹦老高,罵道:“王八羔子,沒良心的!”春生這一嘴咬得夠狠,玉翠的手背上滲出了豆大的血珠子。

春生也不說話,瞅著玉翠冷笑,眼裏閃著仇恨的光。

桂蘭聽見動靜,進屋看明白了,幸災樂禍地笑:“咋的?老二饞肉了吧?再饞,也不能吃咱娘的肉啊,跟嫂子說,嫂子給你割去。”

玉翠哪裏容得她來打趣,張口就罵:“滾你娘的!不會說話,就別放屁!”

桂蘭今非昔比,早就不把婆婆放在眼裏,反唇相譏:“俺是不會說話,你可只會放屁。要不咋就臭得連你兒子都想吃你的肉解恨!”

春生在炕上咬牙切齒地罵:“沒一個好東西,都他娘的滾出去!”

桂蘭聽見他罵不惱,反而稱心如意,反正有玉翠給她墊底兒,就笑呵呵地走了出去。玉翠也走了出去,臨關門恨聲罵道:“朝巴種,餓死你,省下糧食餵狗!”

玉翠不等回到自己屋裏,頭暈病就犯了,她扶著墻站不穩,恰巧存糧在院子裏玩,她就招手叫他過來,扶她進屋。歪在炕上,玉翠不再生兒子的氣,卻著實氣惱白香衣,敢情她是狐貍精托生的,要不咋就把老二迷得連親娘都不認?一時是窯姐,一時又是女特務,這樣的掃帚星竟被崔瞎廝說成福星,誑得她當神供著。她拿定主意,得空非去找崔瞎廝算賬,罵他個狗血淋頭。

玉翠這一躺下,竟起不了炕了,她一輩子要強,到頭來卻被兒子治沒了脾氣。

春生不能走,卻能用屁股蹾,用腳踹,硬把炕這裏蹾一個洞,那裏踹一個窟窿,玉翠聽春寶說了,就發狠說:“讓他能,等炕塌了,就讓他睡地下,看看這是跟誰過不去!”

玉翠聽人說吉普車隔三差五地去學校,一去春暉就被趕到院裏,大冬天的晚上,凍得他像個小家雀。玉翠一直把春暉當自己的兒子看待,心裏倒有些惦記,有心打發春寶接他過來,可又怕長了白香衣的臉,也怕擔上私通特務的嫌疑,只得想想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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