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還好,兩回三回,沒個停歇地往前湊,任誰看了都嫌煩。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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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似流水般緩和,沈灝心如刀絞,問她:“萬一我射偏了,怎麽辦?”

禾生唔了聲,若是射偏了,射到別處還好,若是射進身體裏,與肉絞在一起,肯定很疼。

見她露出猶豫的神情,沈灝趁熱打鐵,湊她耳邊:“鋒利的箭頭戳進身體,往肉裏鉆,能痛得人死去活來。”

他放慢語氣,一雙大手將她的身子慢慢掰過來,絲毫不在意周圍數千人的眼神,低頭與她額頭相靠,臉上神情溫柔:“不去了,好不好?”

禾生擡眸問他:“若射偏了,會死嗎?”

沈灝舒展眉心,唬她:“會。”

對面人沒了聲。

十六歲的小姑娘,在生死面前,終究還是怕的。沈灝松口氣,擡手欲攜她回去。

她卻忽地背過身,踮起腳在他耳邊道:“我不怕死,死了就當這條命還你了。”

沈灝一窒,轉瞬間她已往前跑去,宮絳飄在半空,流蘇從他手邊滑過。手一撚,指間上下相合,半點痕跡都沒有留住。

她跑起來的身影,像是騰在雲上,廣袖被風掀起,似雲臺上飛升的仙女。

沈灝攏了眉眼,手指摁在弓箭紋路上,因太過用力而泛出青白。

皇後一聲命下:“請各位郎君就位。”

德妃心頭湧上恨意,移開了視線才忍住朝皇後一記眼刀。

她要針對景寧王妃,偏偏要將其他人牽扯進來,瘋了不成!

目光觸及不遠處在風中晃蕩的嬌小身影,心中錯綜覆雜。

這樣荒唐的事,聖人雖發怒,卻並未阻止,是在暗示些什麽?此次秋狝,聖人點名要見禾生,至今卻未曾召見,難道是想趁著這次機會觀量一二麽?

灝兒以後總歸是要爭奪皇位,要想手握極權,定是要經歷一番腥風血雨。看得見的刀光遠遠不如人心險惡來得厲害,他身邊需要的,不單單是能生兒育女的小情人,更需要一位足夠與他風雨共度的妻子。

顯出了為灝兒出生入死的決心,聖人可能才看得上平民出身的禾生。

世間凡事皆有因果,暫且將這看做考驗,灝兒騎射功夫好,就算真有差池,也不會要了她的命。

想到這,德妃又有些踟躕,擔心在這樣的情境下,沈灝難免會被影響心情。

走到跟前,細聲安慰他:“她既然能將身家性命托付於你,你便要擔得起她的信任,我命人換了鈍箭,你只管放心。”

沈灝沈聲應了,踏步上前,盯著前方的人兒,眼神有些呆滯。

她直直地站在箭靶下,身量剛到後面圓靶的紅心,看得出緊張極了,僵著身子一動不動,見他看過來,視線立馬黏著,眸子裏有害怕、恐懼,以及佯裝的鎮定。

明明怕得要死,卻還說要為他豁出命。

前一秒為她的魯莽而糾結,此刻想起她待他的心,胸腔裏像是被什麽填滿,一種無法言說的憂愁,帶著三分喜悅占據身體。

他擡手掖了掖耳垂,耳邊她說過的話,輕煙一般掠過去,卻在那裏烙下印記。

極目遠眺,深深呼一口氣,高舉弓箭。

沈茂的靶子前沒人,皇後斜眼看過去,問他:“三皇子,快選人吧,莫不是讓淑妃為你做靶麽?”

淑妃氣噎,眼神憤岔,朝聖人嬌嗔。

聖人掩了眸中光彩,一心盯著前邊的景寧王妃,無心顧及其他人。吩咐李福全將景寧王妃帶回來。

皇後站出來攔,朝前一指:“景寧王都不急,聖人急什麽?他倆夫妻,同心同力,多好。”

順著視線看去,景寧王拿箭上弦,看樣子是不打算退卻。

信任到了極致,一個敢於拉弓,一個敢於做靶,赤裸裸地宣告眾人夫妻間的默契與互相依賴。

聖人頓了頓,面容未有變化,坐回竹榻,李福全噤著聲,大著膽子瞅一眼,見榻上聖人眼睛一眨不眨,似是定格一般,目光淡淡地盯著半空虛無。

李福全心頭大駭,服侍這麽多年,聖人的脾性多少能透知幾分。

皺著眉斥著聲,面上顯出來的,多半沒有動怒氣。像這般悶著不發一言,面上輕悄悄的,眸子沒有半點光彩,只瞧著一點,看著是在發呆,但八成已經龍顏大怒。

約莫是在心頭暗暗計較事後算賬。

李福全幾不可聞地微嘆口氣,同情地睨了眼皇後。

沈茂呆頭呆腦地躥皇後跟前,大咧咧笑:“母後說要揀最重要的人,對於兒臣而言,母後與聖人是心頭尖上的人。”

未曾料到他這般膽大。皇後輕哼一聲,不打算與他做口齒辯駁,拿出威嚴來,道:“你莫鬧,快選一個。”

沈茂笑了笑,回身往人群掃了眼,走到衛錦之跟前,道:“你是我跟前一把手,要不就你吧?”

衛錦之瞪他,“殿下忘了,我騎射功夫比你好,就算要爭奪圍獵的資格,也該是殿下為我做靶。”

沈茂嘿嘿笑,聽慣了衛錦之的冷嘲熱諷,如今他說出這樣以下犯上的話,倒不覺得奇怪了。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正好想試試咱倆的主客情誼。”

皇後在身後喊,“小書生,快站過去罷。”

這個門客她知道的,頗有幾分本事,沈茂那個半吊子,要是能一箭失手射死自己的門客,那自是再好不過。

衛錦之橫眉,不太高興,上前一步,壓了沈茂的手,問:“你行不行?”

沈茂擠眉弄眼,“怕了?”

衛錦之直起脖頸,輕言吩咐:“你若射偏,最好一箭穿心,否則,我若活著,也會自裁,以死填羞。”

到這個時候了,還不忘嘲諷他。沈茂聳聳肩,咧嘴一笑:“視死如歸地去吧。”

走到靶前,手裏拿個蘋果,視線往旁邊飄去,衛錦之旁邊是禾生,挨得並不遠。

若用正常音量說話,彼此正好能聽見,再往遠的地方去,便聽不清了。

衛錦之輕落落地冇著斜光,註意到她不停抓搡袖口的手,忽地開口問:“值嗎?”

禾生全神貫註地盯著前方,驀地聽有人跟她說話,頭上頂著蘋果,不敢有所動作,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沒有搭理。

衛錦之又問一遍:“為他這樣,值嗎?”

原來是三殿下的門客,咳血的那個。本來不用回應,大抵是神經集中到一點,下意識想要分散自己的註意力,鬼使神差答了句:“值。”

她說的話,從風中蕩過來,含糊著,根本聽不清楚。衛錦之黯了神色,雖聽不真切,卻知道她扯動嘴角,只說了一個字。

不值,是兩個字,她只說了一個,那便是值。

沈灝做了什麽,她這般死心塌地?盛湖失火後的事情,他無從得知,再次看見她,她卻以另一個身份出現。

恨啊悔啊,卻全無用處。現在只知道,要將她奪回來,她的身子她的心,他全要。

哪怕她此刻是為另一男人出生入死,也沒關系,來日方長,誰也無法料到以後的事情。

前方小內侍舉旗揮下,場內肅靜凝重,簌簌弓箭齊發。

景寧王一箭射中景寧王妃頂上蘋果,倆夫妻並無多大起伏,平平淡淡的,沒有慶祝沒有笑臉,仿佛這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禾生發呆的瞬間,一箭已經挨著她的腦殼頂而過,氣勢磅礴,仍能聽到風被劃破的聲音。

垂眼看腳下摔得稀巴爛的蘋果,她緩緩反應過來,結束了?

前頭有人奔來,她甚至來不及回想方才的危險瞬間,便被他一把揉入懷中。

他力氣大,豎在腰間,將她半空騰起,歡心雀躍地轉圈。

貼著面,一邊轉,一邊親她:“阿生,你真勇敢。”

禾生怔忡,滿心滿眼都是他的面龐,晃啊晃地,前一秒是模糊的,後一秒又是清晰的。

沈灝將她放了下來,踩到實地,才有種真實的感覺。

她擡起頭,恍惚間覺得所有人都看了過來。卻顧不得那麽多,只想告訴他,她此刻的心情。

蜻蜓點水般地往他臉上一啄,微微喘氣:“王爺,你剛剛射箭的樣子,可威武了!”

沈灝背過身去,眉梢擋不住流露的喜悅,緩緩地,一點點從上往下,漸到心底去。

得了她的褒獎,蹙起眉頭卻是一句:“下次,切不可這般自作主張。”

禾生不應他,嗤嗤捂嘴笑。

跟在他身後,往看臺走去。他高大的身影擋在前方,禾生扯他袖子,問:“王爺,你是被我嚇著了麽?”

男子漢,哪能輕易露怯。沈灝抓緊她的手,左側臉畔上她輕輕帶過的柔軟觸感,仿佛帶著幽香,他微微一側過頭,便能感受到。

他的眸子幽深黑亮,像是在指責她不聽話。禾生移開目光,軟軟又問:“王爺,我若死了,你會怎樣?”

離看臺只有幾步的距離,他登上階梯,紗袍被風掀起一角,回身道:“你若死了,我定抹了皇後脖子。”

他說的這般篤定,不稱呼母後而喊皇後,是動了真念頭。

禾生鼓鼓臉腮,伸手去掩他嘴,吐吐舌:“不許胡說。”

沈灝輕笑,拉她上雲階,“沒胡說。”

☆、第 56 章

? 德妃上來就拉著禾生,左看看右探探,問:“可有哪裏不舒服,傷著碰著了嗎?”

禾生搖搖頭,緊挨著沈灝。

德妃舒口氣,箭出弓弦時,她的心一直緊著,現在看人在跟前,半點事都沒有,心裏懸著的石頭才放下。

圍獵仍要繼續,禾生為沈灝整理輕甲。

想起德妃昨日的提議,她心裏頭好奇,從未見過他跳舞的模樣,倒還真有點想看看。

手觸上冰冷鎧甲的凹凸處,指甲尖一下下刮著,輕聲道:“王爺,晚上有篝火面具舞。”

沈灝垂眼,看她眼睫扇動,桃羞杏讓,撩人得很,胸腔裏悶了聲:“嗯?”

她轉過眸子,眼睛水亮亮的,期待地望著他:“德妃娘娘說你跳鬼面舞特別好看。”

是想看他跳這舞了。沈灝嘴角一挑,手從她的腕臂滑過,有意似無意地來回輕觸,壓了脖子,湊近:“母妃說的,好像是比翼舞而非鬼面舞吧?”

禾生快速眨了眨眼,見旁邊德妃朝她笑了笑,立即明白過來。敢情這母子倆早通好氣了,就是等著她跳坑呢。

看臺下馬聲踏踏,眼見著就要到進林的時候了,沈灝往旁一近,捏了她的臂膀,道:“晚上我們一起跳。”

話畢,他闊步離去。

德妃招禾生去坐,拉了她的手,覺得這媳婦看得越發順眼,道:“晚上這舞肯定是要跳的,當著聖人面,不僅要跳得好,還要跳得妙。”

言罷,德妃朝聖人那邊掃了眼,這樣就差不多了,若有賜婚的意思,晚上慶功宴便會有定奪。

禾生一聽還要當著聖人面跳,心裏打起退堂鼓來,目光朝下面瞄,望見他漸行漸遠的身影,心裏頭湧起一股莫名的勇氣。

靶子都當過了,跳個舞而已,有什麽好怕的。

“娘娘,待會我們早點回去,您再教教我。”

德妃笑著應下。

圍獵場上人基本已經聚齊,只剩沈茂慢哉悠哉地還未射靶。

皇後也沒有心思管他了,喊了內侍去傳話,如若不願射,棄權便是。

小內侍將話帶到,擡頭見沈茂一臉沈郁,當即噤聲屏氣。

不遠處衛錦之等得不耐煩了,拿下蘋果往前走去,剛走沒幾步,見沈茂身邊的小內侍小跑過來。

“三殿下說,請公子站回去,他做好準備了。”

衛錦之握拳,無奈走到靶下將蘋果又頂起來。

沈茂深呼吸一口氣,舉弓在握,方知出箭如此之難。他未上過戰場,雖向往血濺敵人的畫面,但終究沒有親身經歷過。

射鹿和射人,完全是兩碼事。

猶豫再三,終是發了箭。

還好,雖未正中,卻也扔將蘋果射了下來,衛錦之毫發無損。

衛錦之冷著面朝圍場方向而去,他雖做靶,卻仍有繼續圍獵的資格,不能放過任何親身觀察沈灝實力的機會。

沈茂跟著他往前走,難得沒有嬉皮笑臉,語氣正經,喊住他:“下次邊疆巡軍,替我想個法子攬過來。”

衛錦之上馬,揚起嘴角,問:“算你有自知之明。”

怯場的事情被他一眼看穿,沈茂多少有點不自在,哼一聲,懶得辯解,撇開頭趕馬,有意趕在他前頭,躍身進了圍場。

臨近黃昏,德妃帶禾生先行回了營帳,昨日已經教了個大致,禾生學得快,雖未有舞蹈功底,卻因腰肢軟手長腳長的,舞起來,一舉一動,倒像那麽回事。

教完了,德妃作男伴,攜她從頭到尾又舞了一遍。

回頭問是蕊:“跳得如何,還有哪裏要改的?”

是讓她評價禾生的舞姿了。是蕊想了想,人美動作柔,還真跳不出毛病,若真要雞蛋裏挑骨頭,那就只有一點了。

“姑娘若能稍稍放開點,就更好了。”

禾生點點頭,旁邊德妃道:“晚上有灝兒帶著你跳,就能放開了。先去換身衣服,待會慶功宴就要開始了。”

禾生羞臉鉆進幔簾裏。

聖人早已歸來,因軍政急事,傳了沈茂與沈灝進賬議事,再出來時,天邊已經半黑。

沈灝捧了三日頭籌,聖人獎他黃金甲,當初便讓人服侍著穿上了。

邊疆漠北突然挑釁,沈茂一力舉薦的玉臺監寺輕敵,聖人雖未嚴責,卻並未多說,打發了沈茂自行回帳,喚沈灝留下,換了常服,與他一起去慶功宴。

此次邊疆玉臺的事,早在沈灝意料之中。漠北政亂,如今執政的是前可汗胞弟,此人一向殘暴,意欲染指天下,漠北四王子拓跋侖出逃,也是因為他。

沈灝挪著步子,緩緩跟在聖人身邊,聖人擡手,示意他上前一步。

父子倆並肩而行,沈灝有些不適應,聖人負手在背,問他:“此次圍獵,玩得可盡興?”

沈灝答:“承蒙父皇天恩,兒子很盡興。”

天上月亮又圓又亮,籠在地上,月光透亮,前方沒有提燈,依舊半明。

聖人的步伐很穩健,問了他些瑣事,沒有提起漠北的事情,也沒有提及他的婚事。

沈灝沈著性子,並未著急,聖人該給他的,遲早會給,不給他,也會事先提示,不至於太過提心吊膽。

大草原上,篝火燎燎,眾人已經開始歡聲歌舞。

聖人回頭看他,道:“你身邊的小姑娘,朕覺得還行。”

沈灝心頭一緊,不敢露喜,順著聖人的話道:“兒子也覺得好。”

聖人嗯了聲,朝前走去,並未多說。

眾人福禮,高呼:“聖人萬安!”

聖人揮了揮手,示意眾人繼續。

沈灝尋著她的身影,還未來得及看她,德妃舉杯而起,道:“天佑吾國,榮耀永在,臣妾不才,獻舞一曲。”

後宮眾人一驚,從未見過德妃起舞,她在外端得莊重,一般這種場合,倒是淑妃自請獻舞的多。

淑妃楞了楞,她今日也備了舞,冷不遭被德妃搶了先,還沒回過神,前頭聖人已經首肯。

德妃出列,朝沈灝使了個眼神。

沈灝立即明白過來,母妃這是要引出他與禾生的比翼舞。

視線一斜,掃至德妃身旁的巧人兒,她穿一身月色大袖衫,挽了個朝陽近香髻,發間並珠釵,一縷桃花色的綢帶自髻間穿過,垂在脖頸間。

輕巧靈動,嬌媚動人。

沈灝欲擡腿走過去,場上德妃已經開舞。

德妃首次獻舞,跳的不是望京女子擅長的纖巧水袖舞,而是北方賀豐收的民舞。

一襲胡服,上衣下籠褲,英姿颯爽,動作幹凈利落。

出其意料的,往往是與平常相悖的,德妃這樣以穩重賢名在外的女子,舞起來,讓人覺得新鮮有味。連聖人一向都擡起了頭看。

隔著圓臺,眾人看德妃,沈灝一雙眼睛盯著禾生。

禾生註意到他的眼神,雙手托腮置於膝上,眼角彎彎朝他笑,面容燦爛,眸線天真。

德妃一曲結束舞蹈,朝聖人道:“臣妾曾與二殿下戲言,若是臣妾能完好地將一曲舞出來,他也需在眾人前,跳上一舞。”

聖人玩味一笑,“哦,倒未曾聽老二提起。也好,你這個做母妃的都跳了,為表孝心,他當兒子肯定也得跳,老二!”

沈灝回神,大大方方地至禦前應下,“兒子準備好了。”

眾人訝然,萬年不化的冰山要跳舞?真是奇觀!

沈灝拍手,場上奏樂聲起。

他挽起袖子,動作優雅,隨絲竹聲,曲臂回旋,迎風而立,氣勢待發。

鼓聲漸進,節拍聲起,他往前跨步而去,淩厲有力,身姿挺拔,身上玉佩與鎧甲聲相碰,玲玲切切。

剛柔並濟,翩翩如玉。配上他一張豐艷俊美的臉,足以撩撥天下女子心。

眾人看呆了眼,連沈茂都震住了,拍衛錦之的肩:“我二哥,真他媽的好看,明明一個爹生的,差別咋就這麽大!”

鼓漸褪弦緩起,換了悠揚清亮的調子。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沈茂激動無法言說,一直拍衛錦之肩膀,“唱了,唱了!我二哥還唱起歌了啊!媽的,好聽!”

場上,沈灝挪著步子,一點一點,朝她而去,至跟前,回旋轉身,一個單膝緩緩跪下,擡頭對她,輕啟唇齒,唱完未盡的後半曲。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眾人屏住呼吸。

沈灝笑著邀出手,柔情蜜意,“姑娘,可否與我一舞?”

☆、第 57 章

? 滿天的繁星在這刻黯然失色,璀璨光芒仿佛都揉碎了落入他的眸子,黑亮深邃。

這樣一雙眼,這樣的愛慕,都是給她的。

別人都沒有,唯獨她一份。

嘴角蕩開喜悅,漫到心窩裏,酥酥麻麻。她羞答答地伸出手,五指攏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手心。

沈灝含笑,稍一使力,緊握住她的手,往前一傾,將她帶出了席座。

她的身子很輕,寬大的廣袖隨風晃蕩,顯出細柳般的腰肢。

青黛峨眉,玉指素臂,微微挪動步子,蓮足生花。

沈灝攬起她的手,她配合地貼上去,意想之中的緊張不安並未出現。

她一刻不離地瞧著他的眼,因為那裏面有她的倒影。

風聲在耳邊簌簌而過,她跟隨著他的動作,像他帶她飯後林中散步消食那樣,像他教她識字那樣,像他教她處事道理那樣,一步一挪,每一下,都是踩著他的腳步而行。

她聽見周圍人的輕嘆,本以為自己會怯場,可是依在他身上,卻完全不覺得惶恐害怕。

哪怕席上坐的是聖人,是皇後,是整個望京最尊貴的人。

她一點兒都不在乎了,視線從他磊落的鬢角滑過,曾經那麽多次貼面,再一次看他的眉眼,仍會被驚艷。

他原本是冰冷的,那樣一張蒙著寒意的臉,映到她眼裏,變得溫柔多情,他丹紅的唇,他曾用這唇吻過她數遍。

她想過他要的感情是什麽,是與友人間的傾訴情誼?是與親人間的依托情誼?

不,都不是,他要的,是她的愛慕。

可她從未愛慕過任何人,不知道如何去給他這份感情,尋不著影摸不著跡,百般撓心,苦於無門,只得作罷。

沈灝捧起她的臉,手從她的耳垂下徐徐游蕩,一路貼著脖頸,挪到她的肩膀。

深情對視,比翼舞前半段的重心,便全在這上面了。

絲竹聲變急促,沈灝攬住她的腰,輕啟唇齒:“阿生,勾住我脖子。”

她知道這段卻不熟悉,女方伏在男方身上,由他摟著,腳離地,雙手做翅狀,在空中懸飄,將自己全身心地交給對方,遠遠看去,就像兩只交纏的鳥兒,在空中翩翩起舞。

他的力道穩而不重,她蕩在半空裏,視線裏眾人的身影一晃而過,這麽多雙炙熱的眼睛,全盯著她,她卻半點緊張感都沒有。

這樣就好,靜靜地在他身邊,全心全意待他好。總有一天,她定會尋得法子,捧給他,她的愛慕。

直至奏樂聲停,周圍響起雷霆般的掌聲,他帶她到聖人跟前拜見,這才恍惚回過神來。

聖人擡起頭,細細地盯著她,淡淡一掃,沒有含任何情緒,那道目光仿佛能將骨頭穿透一般,看得她有些顫栗。

穩住,不能害怕不能出醜。聖人說過要瞅她,現在便是在瞅了,過了這關,他也就能夠如願了。

手下意識去捏袖子,卻全然忘了雙手正被他緊握著,暗暗一使力,一不小心全都掐在他的手上。

他不躲,反而有意往她手邊送,捂得更緊了。

禾生不好意思地往回抽手。

聖人問:“跳得甚好,你是哪家女兒,芳齡幾何?”

禾生不敢擡頭,掩的了面上神情,遮不了眸中慌亂。濃濃的眼睫扇形一般灑了陰影,一眨一眨,聲音卻是平和的:“得聖人讚許,小女受寵若驚,小女乃姚家女兒,今年十六了。”

聖人輕輕哦一聲,道:“老二的王府正好要配個十六歲的姑娘。”

沈灝一顆心懸在嗓子眼。

“老二看重你,你莫辜負,待朕回京,自有旨意給你。”

旨意,賜婚的旨意麽。她落落大方應下,不過數秒之間,手心冷汗涔涔,兩人手心相貼,不知是他的,還是她的。

聖人微微斂起眼,從他倆緊牽著的手一掃而過,視線落在案頭前的長嘴琉璃酒壺,李福全會意,趕忙上前倒酒。

高位之上,有時候不用開口,只消一個神情一個眼神,自有人揣摩著去辦事。

李福全雙手捧著,將酒遞到禾生跟前。

聖人道:“賜給你的。”

他的語氣太過平靜,沒有半點起伏,輕輕颯颯的,仿佛藏著什麽陰謀,禾生下意識看向李福全遞來的酒杯,心想這該不會是毒酒吧?

想法剛冒出,自己都覺得可笑,倏地又壓回去了。

他是聖人,就算真看不上她,也不會當著這麽多人,毒殺她,頂多、暗地裏派人對付她吧?

畢竟年輕,沒經歷過大場面,情緒繃在腦子裏,什麽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有了。

也不能猶豫太久,再不接下酒,就算藐視皇權了。

許是情緒可以傳遞,沈灝被她弄得有些緊張,看她端過酒,揚著一口氣,全灌進嗓子裏,半點聲都沒出。

謝了恩,聖人點點頭,示意他們坐回原位。

他湊過問:“你怎麽不說話,哪裏不舒服麽?”

禾生頭暈腦脹的,胸腔裏悶悶地。

以為只是一小呷的分量,為了表現自己的誠意,眼也不眨地,從嘴裏倒進去,方知那酒有多烈,辣得她嗓子都燙疼燙疼的。

搖搖頭,手摁在他臂上,感覺腳下輕飄飄的,像踩在雲上一般。

“醉了麽?”沈灝愛憐地伸出手指,為她挽起鬢角垂落的綢帶。

綢帶夾到耳後,珍珠白的耳墜輕微晃動,皓致的脖頸泛著粉,視線往上,見她臉頰透紅,像染了胭脂一般。

禾生覺得耳朵沈,聽什麽都是嗡嗡的,拖長著音調回他:“……沒醉,我開心著呢。”

“開心?”因為賜婚的事麽。

禾生點點頭,腦袋往他肩頭靠,依著他的身子,這才覺得安心。

沈灝扶她回位子,擔心她坐不穩,伸手托住她的後背。

宴會過了大半,她仍是這般昏昏沈沈的狀態,德妃心疼她不勝酒力,請了恩典,讓沈灝送她回去。

聖人應允了。

熱鬧騰騰的宴席上,火光燎了眼,歌聲住滿耳,衛錦之垂了眼坐在喧鬧人群中,從未有過的沮喪鋪天蓋地而來。

幾乎要將他的心擊碎。

舉杯解憂,烈酒淌過身體,麻木了,痛苦也就輕些。一壺酒見了底,旁邊伸出一只手來,往他臉上拍了拍。

“欸,不能再喝了啊。”

衛錦之揮開他的手,擡頭就要喚小內侍添酒。

沈茂橫眼一瞪,屏退了小內侍,回身沖衛錦之耳語:“被個女人傷成這個,至於嗎?拿你平時罵我訓我的氣概,既然被搶了東西,肯定就要奪回來,頹廢灌酒頂個屁用!”

衛錦之斜眼睨他,方才是誰喊的最歡,鼓掌拍得最用力?

沈茂知道他想在想什麽,撓撓額頭,頂他肩膀:“回去就幫你報仇哈。”

這話聽了數遍,衛錦之已經不信了。

前頭淑妃喚沈茂,沈茂嬉皮笑臉地陪淑妃說了會話,過後又將衛錦之傳了過去。

“母妃,這個就是我提過的門客,王小八。”

衛錦之見禮。

淑妃上下打探,這人身量不錯,氣質也好,就是不能挨近了瞧,臉皮不好看。

想來長得醜,所以才聰明。

淑妃對人的皮相特別看重,別人眼中平庸的在她眼裏就是醜,別人瞧著好看的她覺得一般,只有那種特別驚艷絕倫的,她才會心服口服地說好看。

不過也有例外,她自己對鏡梳妝時,會嘆此臉天上地下僅此一張,美得很。

沈茂求她:“宮中廊閣中直少一位,我想讓他替上,母妃與聖人說說?”

廊閣中直,無官階,平日負責整理廊閣古書文章臨摹覆刻,偶爾得傳召,為後廷與內命婦描丹青或者詩文講解,大致相當於民間的西席。

淑妃應下了,問:“你舍得讓他替這職?何不自己去聖人前為他求個實職?”

沈茂看衛錦之一眼,笑答:“他丹青文章甚好,任廊閣中直,正合適。若是前朝求了實職,恐怕鋒芒畢露,不太好。”

淑妃沒說什麽,念衛錦之今日為沈茂做靶,賞他一壺玉瓊葡萄酒。內侍剛拿來,沈茂搶著喝了。

淑妃笑他貪嘴,沈茂搖頭晃腦地只嘻嘻笑。

夜色蒙蒙,遼闊的草原上,天空是深紫色的。

沈灝抱禾生下車,往帳篷裏去。

禾生躺在他的臂彎裏,指著天上月亮道:“王爺你看,好大的餅。”

真醉了。沈灝嗯了聲,命人打起簾子,將她放在榻上。

婢子連忙打水伺候,沈灝揮揮手,屏退帳內所有人,放她們去草原玩。

禾生躺在榻上,半瞇著眼,渾身上下熱得慌,雙手雙腿並在一起,黏糊糊的,索性往旁一趴,仰面伸開胳膊伸開腿。

還是覺得不夠涼快。

伸手去松領口,身上衣裙一層一層,剝了袖衫,褪了交領大袖,剩一層白棉中衣,往裏扒拉,肚兜系在脖上,硌得緊。

打了結的系帶,她勾啊勾地,怎麽也解不開,一著急,便嘟囔著聲喊他:“王爺,幫幫我……”

沈灝擰了濕帕,回頭一看,滿眼春光旖旎。

她大咧咧地呈八字形躺著,身上衣裙褪了大半,兩只手往脖子處夠,皺著臉想要去解開什麽。

他緩緩走過去,挨著榻沿坐下。

手上動作卻慢條斯理,不緊不慢地拿巾帕為她擦額角,問:“幫你作甚?”

禾生肘著席子斜坐起來,依偎在他腰間,眼神迷離地喊:“脖子上系帶勒得不舒服,我解不開。”

他身上透著涼,禾生忍不住地往他懷裏鉆。

榻子是熱的,衣裙是熱的,空氣是熱的,只有他是涼的。

回過神,人已經整個地貼在他身上了。

“王爺。”

她柔柔地一聲喚,透著媚,沈灝喉頭一緊,聲音都是沙啞的,“阿生,你下去。”

他身上這麽舒服,她才不要下去呢。

攬了他的手,剛一碰到,便覺得比瓷壺裏的冰塊還要清涼。

她實在熱得慌,從松開的衣袍裏露出半截身子,拿住他的手往臉上貼。

好涼快。平時滾燙的手,現在怎麽這般冰涼,他是仙人不成,還能自動變換體溫?

她拉著他的手,緊緊握著,生怕放開了,就又熱起來。先從臉蛋起,通紅的頰畔,在他手心反覆蹭著,而後是脖頸,一只手不夠,便又去攬另一只手。

沈灝心頭悸動,太陽穴突突地往外跳。

手下她的臉蛋柔軟細膩,他稍稍挪動一下,手指撫摸,幾乎難以自持。

她嫌不夠涼快,撅嘴坐起來,身上明明沒有汗,卻覺得燥熱難耐。

委屈朝他說:“王爺,我還是熱……”

沈灝窒了呼吸,徐徐問:“哪裏熱?”

禾生歪頭,“全身上下,都熱。燙燙的,像是有火在燒一般。”

怎麽會這樣?他伸手撫摸她的額頭,不是很燙。

偏偏一張小臉燒得通紅。

是因為醉酒的原因麽?

“我去請太醫好麽?”

禾生搖搖頭,她現在就想抱著他不放。

沈灝氣息紊亂,心跳如雷,道:“你想我怎麽做?”

他的聲音又輕又淡,撩在耳邊,撥動心頭。禾生搖搖頭,急促促的,每一口呼吸,到了嘴邊,都是熾烈的。

她的唇是燙的,氣息從口裏流進身體,身體也就燥熱了。

像是找到了罪魁禍首,她高興起來,指著自己的嘴道:“這裏,這裏要降降火。”可能他親親她,就會好了。

他撈起她的手,身子往前一湊,“那你自己來。”

禾生似懂非懂,問:“是讓我親親你麽?”

沈灝不說話,眸中欲望湧湧。

禾生微張開嘴,舌頭黏熱,試探著去蹭他的臉。

天然冰塊果然就是好,一碰到,便忍不住地想要多啄兩下。

每次他拿這張嘴親她,總是燙呼呼的,這次,會不會不一樣呢?

她抿了抿嘴,舌頭微翹,敲敲他的唇,軟軟的,和她的一樣。

下意識往裏探,他像是有意引她進去,張開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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