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這一下來得突然。

別說應容晨，就連我蘇元長本人，也沒能反應過來。

我楞住了，他也一樣。

我還兩手撐在他身旁，他一雙眼睛眨了又眨。

我沈思半晌。

我對他說：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剛剛你額上有堆沙子。

聽聽這話。

除了我，不會有人想到這般完美的回答。

應容晨就說：那你再給我吹吹。

132.

說真的。

我和應容晨這些年明爭暗鬥的把戲玩了不少。

最近流行起的吹沙子雖說好玩兒，但越吹心裏越不好受。

他這麽對我說話，我就說不出話。

我猶豫了很久，最後站起身來跟他說：宮廷玉液酒？

應容晨楞了楞。

然後他跟著翻身而起，比劃了兩下，遲疑地答：一百八一杯？

我接到：這酒怎麽樣？

應容晨順嘴就是句：聽我給你吹。

實乃孺子可教。

我含笑點頭，又坐在了沙發上。

我腿一搭，手一放，擡頭就是句：你吹吧。

應容晨：？

133.

當時的場面有些尷尬。

應容晨看著我，我看著他。我坐著，他站著。

他滿臉茫然，我眉梢眼角都是笑。

我有一些詭異的興奮。

也不知道自己在興奮什麽東西。

可能是因為我又一次占據了主動權。

將對家所有的陷阱都轉化為自己取勝的法寶。

這就叫借力打力。

嚴格來講是化險為夷。

畢竟應容晨怎麽也想不到，我竟能一轉攻勢，提出異議。

而他毫無招架之力。

只能順著我的思緒往下走。

並且越走越歪。

我很是得意。

然後應容晨這廝就撲過來往我嘴上啃。

134.

這件事說可怕也不可怕。

因為我反應極快，當時就閃身躲過他的攻擊。

應容晨一時不察，咣當就撞在了沙發的靠背上。

我心有餘悸拍了拍心口。

他齜牙咧嘴擡手揉了揉額頭。

我倆表情各異對視片刻。

應容晨張嘴就是句：你不是讓我給你吹？

我嗤笑道：我讓你吹的是這個？

135.

我的本意並沒有多麽喪盡天良。

我自認只是合理反擊了一下。

可惜一句話衍生的意義千種萬種。

就好比魯迅說他家門口有一棵棗樹，另一棵還是棗樹。

還有魯迅說晚安。

所以我的話也變得意味深長，千回百轉。

我還沒能察覺，應容晨已經氣沖霄漢。

他一臉無畏，耳尖通紅，挺胸擡頭對我說：那你脫。

我坐在沙發上正笑得燦爛。

他這話一出，我楞住了。

我發自肺腑問到：脫什麽？

136.

蒼天可鑒，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什麽都沒想到。

我如此發揮不恥下問的精神，應容晨卻半點兒都沒感受到。

他覺得我在整他。

他氣得當場就要和我對掌。

要不是本視帝一手化骨綿掌出神入化，怕是要被這廝打到吐血。

還好我眼疾手快，四兩撥千斤，往他麻筋上一摁。

糟了。

他直直就往我懷裏倒過來。

我一時不察，就被他來了個極速版投懷送抱。

根本來不及躲開。

137.

結果我倆就以這樣的姿勢臉對臉。

他在我懷裏，我在沙發裏。

我長嘆一聲，無法言語。

要我多說半個字，我都覺得是在找死。

然後應容晨就說：我最後問你一次，你是不是一點兒都不喜歡我？

我聽罷他這句話，心裏陡然拉響了警報。

長久以來離家出走的求生欲突然回籠。

以每秒鐘八百裏的速度奔進我的腦海。

我立馬福至心靈：我當然喜歡你。

在應容晨雙眼泛起亮光的剎那。

我的求生欲再次離家出走。

我說：可我是看你長得好看。我喜歡你這張臉。

這樣說完還有些意猶未盡，我捏著他的腰又整了句：而且你也知道，你是妖，我是人，人妖我沒興趣，妖人更是殊途，我倆沒可能的。

終於，在這種時刻，我放棄所有，揭露了應容晨是個千年旱魃的事實。

我用直白的言語告訴他，我早就看穿他的真身。

他堂堂旱魃一名，何必留戀紅塵。

我覺得我很講道理。

理由也無懈可擊。

應容晨更是深以為然。

他當場就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要送我去見聶小倩。

138.

我頭頂竄出一股涼氣，從上到下貫穿全身。

我立即含淚求生：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應容晨說：我給你三句話的時間。

我聽到這裏，似嗔還怨瞪了他一眼，我說：你這也太霸道了嗲。

應容晨冷嗤道：雨女無瓜。

然後我倆就齊齊沈默了兩分鐘。

也沒什麽。

主要是話題都已經這麽嚴肅了，我倆居然還能面不改色互相接梗。

我愧對各位前輩。

應容晨也一樣。

我們都沒能做到真正的對家應該做的事。

我嘆息道：我是真心實意喜歡你的那張臉。但我不喜歡你這個人。

應容晨就問：那你不喜歡我什麽？

這個問題有點難度。

我沈思了好幾分鐘，也沒想出我到底不喜歡他什麽。

可我同樣也不知道我喜歡他什麽。

除了臉。

我說：我也不知道。

應容晨當時就問我：那你為什麽不能和我試試？

我說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

兩個人在一起的理由千種萬種。一時的情之所至，一時的興之所起，一時的意亂情迷，最開始的時候，總覺得洋溢熱情，連下輩子都想預定。

可時間最終會將熱情消磨，將那種意亂情迷興之所起，通通變為一個又一個問題。

你會開始不斷去問自己。

這究竟適不適合，這抉擇到底正不正確。

你會懷疑自己，懷疑感情。於是逐漸走得越來越遠。

再回頭時，你便恍然發覺。

那些令你掙紮踟躕，惆悵糾結的感情，都源於未得到，也都源於已擁有。

我對應容晨說，我非常不喜歡試試。

139.

我有無數次的機會去試。

可我卻一次都沒去嘗試。

如果在一起的最初總熱烈而豐富，過程寡淡又平庸，最後不可避免走到分別。

那我寧願從未一起過。

一輩子太長。

沒有誰註定了第一眼就能預定來生，也沒有誰註定了試過就必然完美。

這世上多的是人，用一腔熱情構築一座堡壘。

以為那是餘生。

卻到底只是一場霧霭迷城。

理智歸籠後，是堡壘坍塌成廢墟，是熱情散化為煙雲。

是一次次去捫心自問。

合不合適，應不應該——離不離開。

140.

應容晨聽完就問：你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自己？

我沈默片刻。

我回答他：有人對我說過一句話，結婚還能離婚，想一輩子太長。

我並不是不相信自己，也不是不相信他。

我只是還沒有喜歡到承擔一輩子那麽深。

我今天喜歡你的臉，明天就能喜歡別人。我深刻知道對你的優點我很喜歡，便也知道旁人的優點同樣會發光。

我現在這麽喜歡你的臉，便總有一天也會這麽喜歡別人。

我無法覺得對你有什麽矢志不渝。

所以只能說抱歉。

141.

應容晨笑了笑。

他說：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142.

離開前，應容晨突然回頭問我：你知道我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你的嗎？

我搖了搖頭。

他笑著回答：四十六盞宮燈裏，我最先望到你的背影。

我有些訝異。

應容晨又說：其實即使你不說喜歡我，我也仍然那麽喜歡你。

143.

我坐在化妝間裏楞了很久。

然後管工作人員要了部手機，點開了自己的微博。

我開通微博的第一句話，是四十六盞宮燈裏，我最先望到你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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