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你背後。

我渾身汗毛直豎，背脊像鋼筋一樣挺直，瘋了似地扭頭看去。

身後山下那條路，電子橫幅上，寫著血一樣鮮紅的字。

“溫馨提醒：陸小安，你們全都要死。”

就在這時，我手裏捧著的玻璃瓶，突然微微地震顫起來。就好象瓶子裏裝了一個巨型音箱，正在發出高分貝的搖滾樂。

震動越來越強烈，我低頭一看，那個手機在貓腦裏上下沈浮，好像隨時要從瓶口跳出來，狠狠地咬我一口。

我理智瀕臨崩潰，再也忍受不住，高高舉起玻璃瓶，就要往地上砸。

眼角餘光裏，斯琴伸出右手，高聲大喊：“別——”

但是，已經太慢了。腦子已經下達了指令，雙臂狠狠地向下甩，瓶子脫手而出——斯琴把懷裏的瓶子放到地下，然後猛撲過來，在地上順勢一滾，把瓶子接住，攬在懷中。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充分體現了她的訓練水平。

我還來不及讚嘆，一陣詭異的音樂，從她懷裏傳了出來。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這是黃淑芬生前設定的鈴音吧？鄧麗君儂軟的歌聲，在這樣詭異的場景裏，聽起來比鬼叫還可怕。

斯琴小心翼翼地半跪起來，將懷裏的玻璃瓶放在地上，緊緊地按住瓶蓋。就好像，被困在瓶子裏的魔獸，馬上就要沖出來。

鄧麗君的歌聲仍在繼續，“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嗒。”

這最後一聲“嗒”，是接起電話的聲音。

“餵，餵？哈哈……哇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興奮得抑制不住、充滿野心的笑聲，我差點認定就是阿福的。但是，如果解釋為他親生弟弟阿壽的，會更為合理。

“嘻嘻，哈哈哈嘻嘻。”

另外一個聲音，在另外一個地方響起。我們不約而同地，朝幾米開外，地上那阿壽的瓶子看去。

這個瓶子裏傳出來的，是一個尖細的女聲，我有點耳熟。對了，在那天淩晨的DV錄像裏，我聽過這個聲音。

看這情況，卻是黃淑芬跟阿壽，兩個死人通起了電話。

然後是——嗡。

斯琴皺眉道：“來了，真的來了。”

我吞了一口口水，緊張道：“什麽來了？”

斯琴卻不搭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對老六說：“你去把那個瓶子拿來！”

她又擡頭看著我，命令道：“小安，你去把阿諾的吉它箱拿過來。”

嗡嗡聲越來越打，我不解道：“為什麽？”

斯琴杏眼圓整，發怒道：“你去還是不去！”

我吐了一下舌頭，轉身朝阿諾奔去。然後我發現，他這一邊的情況也不妙。

從山下爬上來的瘋子，越來越多，源源不絕。即使強大如阿諾，也漸漸有些招架不住了。

而且，大概因為阿壽的瓶子被挖了出來，這些瘋子護主心切，變得更加瘋狂。或者說他們已經不再是瘋子，而是一群豺狼，一群撲上來用牙撕咬的豺狼。我看見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司機，手肘的骨頭已經戳了出來，還毫不在意的，揮拳向阿諾打去。

阿諾還沒等我開口，甩開咬在手臂的一個瘋子，轉過身來，把吉它箱從背上解下，小心翼翼交給我。

他難為情似的一笑，憨憨地說：“好運。”

我楞了一下，不知為何，我聽出了訣別的意思。

然後，他便回過頭去，繼續跟瘋子們浴血奮戰。

我手裏捧著吉它箱，心裏正覺得奇怪。這不是出敵制勝、對付瘋子的法寶嗎？現在情況那麽緊急，為什麽他不拿出來用？還是說他忙不過來，要斯琴幫忙用？

嗡，嗡嗡。就在我發呆的時候，剛才消失了的刺耳聲音，又輕輕地響起。

斯琴在那邊大喊：“快給我死過來！”

我不敢再猶豫，雙手抱著吉它箱，快速跑了過去。

老六這時也跪在她旁邊，手裏按住阿壽的瓶子。斯琴小心翼翼，把黃淑芬的瓶子也移交給他，認真地交待道：“按住，不然我們就完了。”

接著，她擡起頭來對我說：“別傻站著，快把吉它箱給我。”

我正要把箱子交給斯琴，突然之間，斜刺裏沖出一個人影。他伸手搶過吉它箱，轉身就跑。我終於反應過來，沖上去從背後抱住了他。

斯琴這個沒良心的，對準那人的胸口，用盡全力狠踹一腳。

砰，那人壓著我一起倒地。

砰，吉它箱脫手而出，在地上滾了一圈。

我整個後背撞在地上，胸口發悶，眼冒金星。幸好，我沒有像身上這倒黴蛋一樣，被斯琴踹得昏了過去。

我推開那人，罵罵咧咧地爬起身來，再看看那人的臉。我卻是認識的。就是在圍屋前出現過，在消防門後出現過，那個一身西裝、發型穩固的年輕男人。

我大口大口地喘氣，想要判斷出目前的狀況。

剛剛在通話的兩部手機，這會兒已經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時有時無的嗡嗡聲。

老六左右手各一個，死死按住地上的瓶子，連大氣都不敢出。

斯琴蹲了下去，一邊打開吉它箱，一邊喃喃道：“壞了，這下壞了。”

我朝阿諾那邊看去。他的腳上、手上、身上，都爬滿了瘋子，他仍然站著，可是很快就要蹲下去了。

瘋子們，馬上要沖破阿諾的防線了。

我著急道：“斯琴，快把東西拿出來用啊，阿諾就要撐不住啦！”

她卻搖搖頭，又點點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打開了吉它箱。

箱蓋被掀開的一瞬間，竟然滋的一聲，冒出了淡淡的霧氣。

我也蹲下身去，仔細觀察箱子裏的法寶。卻原來，這是一個小型的便攜冰箱，黑色的防震海綿裏，躺著兩個玻璃試管，還有一個註射用的針筒。

兩個玻璃試管，卻已經碎了其一。透明的液體汩汩流出，冒著像啤酒一樣的白色泡沫。

我吃驚不小，喊道：“這是些什麽玩意？靠這小針筒，怎麽對付那麽多瘋子？”

斯琴沒有答話，從她眼裏，我看出了深深的絕望。

老六也在旁邊催促道：“快，快拿出來對付瘋子啊！”

斯琴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神裏出現了一個警察應有的冷靜。

她語氣堅硬地說：“不要擔心瘋子，在這方面阿福沒有騙我們，只要把這兩個玻璃瓶同時打碎，兩分鐘之內，瘋子們全部會昏睡過去。醒來之後，他們會忘記發生的一切，全部恢覆正常。”

我急得尿都快要出來了，焦灼道：“那就趕快砸瓶子啊，你還阻止我幹嘛？”

斯琴淡淡一笑，反而問道：“你們聽見了嗡嗡聲嗎？”

我跟老六同時點頭，回答道：“聽見了。”

斯琴點頭道：“瓶子砸碎之後，現在的嗡嗡聲會加大一千倍。到時候，我們的大腦會受不了這種高頻聲音的刺激，跟那些瘋子一起昏睡過去。”

我松了一口氣說：“那有什麽關系啊，反正醒過來之後，他們都變正常了嘛。”

斯琴看了他一眼，繼續說：“他們會恢覆正常，我們醒來之後，會全部變成癱子。”

老六嚇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結結巴巴道：“那，那怎麽辦？”

我比他稍微清醒點，提議道：“我們帶著瓶子跑吧，以後再想辦法處理。”

斯琴搖搖頭說：“跑？山腳全被圍滿了，你能跑得了？更何況，這兩個瓶子，就像是兩枚核彈，具有強烈的放射性，跟它們接觸時間太長，也同樣會使全身神經受損，慢慢患上ALS。”

老六帶著哭腔道：“那我們不是死路一條？早知道這樣，給一百萬我也不會來了……”

斯琴苦笑了一下說：“辦法倒是有的，就在這針劑裏。”

我不解地問：“針劑？怎麽用的？”

斯琴深吸了一口氣，解釋道：“只要在砸爛瓶子的同時，把這根針插進脖子上的動脈，就可以保護全身的神經，不受到高頻聲波的損害。”

老六大喜過望，我比他稍微冷靜，提問道：“這些事情，你怎麽會知道的？”

斯琴下巴一擡，指向阿諾那邊道：“他說的。”

我皺著眉頭問：“阿諾？什麽時候說的？難道，難道是剛在轉圈……日語，你懂日語？”

她哼了一聲，不屑道：“像我這樣的女騙子，會日語也是職業需要。”

老六在旁邊抗議道：“你們別那麽多廢話了，快點給我來一針吧！”

斯琴橫了他一眼，冷笑道：“你還沒看出來嗎？這一點針劑，根本不夠三個人用！”

她頓了一下，繼續解釋道：“這些針劑是湯大叔研發的，非常昂貴，只準備了阿諾的一份。他的體重等於兩個常人，所以這兩根試管裏的針劑，足夠兩個人用。”

老六瞪大眼睛道：“可是，我們本來就有三個人啊！”

斯琴擺擺手說：“就算分成三人份，也可以大體保住人命，最多落個指尖麻痹，調養一段時間就會好。可是現在……”

三個人的目光都投到箱子裏，我盯著摔爛的那個試管，心裏終於明白，打開箱蓋的時候，她為什麽會那麽沮喪。

老六又把持不住了，哀嚎道：“那、那該怎麽辦？我那麽年輕，我剛存夠錢買房，我不想得那種病啊！那種病太、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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