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靈媒技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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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琴彎腰抱起了肥貓,一邊摸著它的毛發,一邊偷眼去看那吉它盒。從她那奇怪的表情,我用腳指頭都想得出,裏面裝的絕不是吉它。

現在,六個人站在停車場上,阿福在給我們做著介紹:“湯前輩、圓圓,您二位已經見過了。另外這一位,也是我們的同事,名字叫阿諾。”

我心說,難怪長這身肌肉,名字都是跟施瓦辛格學的。

阿福又面向著肌肉男說:“阿諾,這兩位是我們的客戶,陸先生,斯琴格日勒小姐。”

阿諾竟然臉紅了,難為情似的一笑,伸出手來。他羞澀的表情跟身材完全不搭,看得我就要起雞皮。我猶豫了一會兒,才跟他握到一起。他一副小心翼翼、輕拿輕放的樣子,卻捏得我“啊”一聲叫了出來。

湯大叔用獨特的機械嗓音,毫無感情地說:“吃飯去吧,還要趕路。”

接著,阿福跟圓圓領頭,我跟斯琴被夾在中間,湯大叔和阿諾殿後,一行六人走進了麥當勞。

斯琴的表現興奮過了頭,拉起我的手說:“小安,我們點東西去吧”,又對著阿福說:“這一頓我們請,好表達一點謝意。”

阿福卻笑道:“何必客氣,陸先生的脖子受傷了,找個地方先坐下吧,我跟斯琴小姐去點餐好了。”

斯琴臉上的失望轉瞬而過,笑著說:“那也好,來,你們要吃什麽?”

我舉手道:“吉士漢堡,薯條,雪糕,大可樂。”

湯大叔簡潔地說:“漢堡,咖啡。”

圓圓估計是在減肥,只要了一份玉米,一杯牛奶。

阿諾以一種很內疚的表情說:“板燒雞腿堡,十個。”

我張大了嘴,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阿福卻習以為常似的,答應道:“沒問題,你們等一會兒。斯琴小姐,我們走。”

我忍不住問阿諾:“十個!板燒雞腿堡!你吃得了那麽多嗎?”

他很害羞地答非所問:“也不是每次都吃那麽多……”

圓圓接過斯琴手裏的肥貓,在旁邊連珠炮似地說:“當然不是每次都那麽多了,如果剛訓練完,你能吃更多!陸先生你知道嗎,他的最高紀錄是六個肯德基全家桶!今天呀,是因為陸先生跟斯琴小姐在,所以不好意思吃那麽多,對吧阿諾?我沒說錯……”

湯大叔在旁邊咳嗽一句,圓圓吐了吐舌頭,馬上噤了聲我勉強把下巴裝回原處,一頓飯,六個全家桶!要是阿諾可以流水線量產,空投一個團到敵國去,三天就能吃垮整個國家。

我們找到一張六人的桌子,坐下的時候我發現,阿諾把吉它盒放下的動作,非常的小心翼翼。

裏面,到底裝著什麽呢?或許就是趕走十幾個公交車瘋子的武器?

等餐的空隙,我提出要去廁所,湯大叔馬上表示,他也有同樣的需要。

在衛生間裏我滿懷心事,導致拉得不那麽暢快淋漓。看起來,斯琴的擔心沒有錯,想要從他們手裏逃掉,絕不是件容易的事。

目前來說,阿福不像要對我們不利的樣子。只是不知道,接下來他們會怎麽做?會要我跟斯琴做什麽?

回到餐桌的時候,阿福跟斯琴,經過三番兩次的運輸,一共弄來六個托盤。本來就不大的桌面上,堆滿了食物,尤其是小山包似的雞腿堡。

風卷殘雲,狼吞虎咽——這裏主要指阿諾,還有肥貓。

我心不在焉地拈起一根薯條,沾了點雪糕,再往嘴巴裏送。對面卻傳來阿福的聲音:“陸先生,斯琴小姐,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先跟您二位交代。”

我擡頭看去,阿福雙肘撐在桌面上,交叉的十指背面,承擔著他俊朗的臉龐。在人聲鼎沸的快餐店裏,在逼仄的塑料餐桌上,他的神態卻無比從容,仿佛置身於寬敞的辦公室中。

他笑了一下,沈穩道:“其實,我們不是偵探。”

聽他這麽一說,我差點把薯條戳到鼻孔裏。

雖然早就猜到這個事實,但從對方口裏直接說出,卻又是另外一種感受。我心裏疑惑的是,為什麽阿福會向我們坦白?難道說,由於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他已經不必再擔心我們的反應?

我跟斯琴對視了一眼,從她的眼神裏,我讀出了同樣的不解。

再看一眼其他的三人,湯大叔、圓圓、阿諾,他們卻像沒聽到似的,自顧自地吃個不停。

我拿起一張紙巾,擦去臉上沾的雪糕,裝傻道:“你們不是偵探?難道說,你們是……隱藏身份的國際刑警?”

阿福微笑道:“您說對了一半,‘隱藏身份’的那一半。不過很可惜,我們不是國際刑警,而是……”

他用手指敲著桌面,淡然道:“國際刑警想要抓的人。”

我下意識地靠在椅背上,張望了一下左右。我們被嘈雜的人聲包圍著,像安坐於任何一家麥當勞,嘴巴裏嚼著剛炸好的薯條,有一種庸俗的安全感。

但是,阿福所說的話,以及他臉上那詭異的笑,卻把我從日常中抽離,投放到一個超現實的環境裏。

國際刑警,想要抓的人。

我吞下嘴裏的薯條,忍不住問道:“為什麽?是因為你們殺了小李嗎?”

阿福的眼珠朝上,思索了一會兒說:“陸先生,請您相信我們,我們沒有殺他。確切來講,我們只是……沒有救到他。”

斯琴在旁邊問道:“所以說,小李真的死了?”

阿福用手指敲著桌面,不動聲色道:“斯琴小姐,陸先生,在這裏我要對您二位的敏銳頭腦,表示一點敬意。很遺憾,正如您二位所猜測的,李景華先生已經遇難了。”

原來偵探小李的原名,叫做李景華,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這名字似曾相識。

阿福微笑著說:“雖然二位沒有必要知道,但是李景華先生,他死得很慘。”

聽完這句話,我註意到,旁邊桌子的一家三口中,那位中年師奶,投過來好奇的眼光。

但是,兩秒鐘之後,她又回過頭去,專心餵兒子吃一個蘋果派。

是出於“少管閑事”的心理吧,又或者是好端端在麥當勞裏吃個漢堡,聽見什麽“殺人”、“國際刑警”之類的詞匯,根本都不會當真。

這位師奶一定沒有想到,在隔她不到一米的地方,這個風度翩翩的年輕男人,有可能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嫌犯。

我故作鎮定道:“是嗎?有多慘?”

阿福表情友好,像在說著一個優雅的笑話:“李先生他在一艘船上,被綁了起來,塞進裝汽油的大桶裏。然後,在他知覺非常清醒的情況下,桶裏慢慢被倒入水泥,直到裝滿整個汽油桶,直到水泥全部凝固,才被扔進海裏。”

我吞了一口口水,差點把自己嗆到。想象一下,比活埋還殘忍的死法,受害者死前還有多麽絕望,多麽害怕。

斯琴卻比我鎮定多了,她哼了一聲,冷冷地說:“阿福,你講這些,是在恐嚇我們嗎?如果我們不跟你合作,也會是這個下場咯?”

阿福搖頭笑道:“不不,斯琴小姐,您完全誤會了我的意思。我不是想要傷害你們,事實恰恰相反,我們所努力的方向,正是為了保護您二位。”

斯琴冷笑道:“保護?”

阿福點頭說:“沒錯,保護。實際上,自從接到來自那一邊的短信之後,您二位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卷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容我這樣說,目前,您二位的處境相當危險。”

大概是因為我臉上不以為然的表情,阿福微笑著,補充了一句:“想一想,李景華先生,作為一個精明的偵探,就是被這個漩渦所吞噬的。”

我皺著眉頭說:“你以為這樣講,就可以擺脫關系嗎?小李如果不是你們殺的,為什麽你們在偵探所裏,不告訴我們事實,反而要冒充他的同事呢?”

阿福解釋道:“陸先生,剛才我說過了,我們之所以這樣做,正是為了保護您跟斯琴小姐的安全。”

我被他這種鎮定自如、自以為是的態度所激怒,不由得氣急道:“少來了,安全個毛線啊?我問你,老六被你安全到哪裏去了,還有他的女朋友Ka……”

斯琴卻在桌子底下,用力捏了我一把,搶斷道:“要我們相信你也很簡單,只要告訴我們,小李到底是誰殺的?”

我疼得說不出話,低頭去揉自己的大腿,發現斯琴正在用左腳鞋跟,輕輕敲了幾下椅子腿。是太緊張的表現嗎?

我擡起頭來,看見阿福收起了臉上的笑意,第一次在我們面前,露出一種猶豫不決的神色。半分鐘後,他終於開口說:“知道事情的真相,不會產生半點幫助,只會招來更大的危險。即使這樣,您二位仍然堅持,要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嗎?”

我跟斯琴對視了一眼,一起點頭道:“是。”

阿福抿嘴點了點頭,答應道:“那好吧。我只希望聽完之後,您不要後悔。”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以為他就要開始坦白交代。豈料他卻轉過身去,對其他三個同伴說:“對不起,請你們先到門口去一會兒,十分鐘後回來。”

阿福的語氣裏,並沒有任何商量的意思。圓圓馬上站起身來,一手抱著肥貓,阿諾則先抓起三四個雞腿堡。湯大叔臉色不悅,把電子喉嚨拿起又放下,最後還是站起身,向著快餐店門口走去。

看著三人的背影,我不禁大惑不解。難道阿福所要說的秘密,連他的同伴都不知道,更沒有權利知道?

阿福再一次架起雙肘,把下頜放在交叉的十指上,開始了這一段揭秘之旅。

對於事實的真相,對於卷入這件倒黴透頂、驚心動魄的事故的原因,我們期待已久,沒有任何理由放棄。然而,會不會像阿福所說的那樣,知道真相之後,我們會感到後悔?

現在,隨著阿福的嘴唇張開,想要停下,也已經來不及了。

他溫柔地註視著我們,緩緩道:“殺死小李的人,叫做阿壽。”

斯琴懷疑道:“阿壽?跟你有什麽關系?”

阿福點頭說:“斯琴小姐,您的直覺很敏銳。沒錯,阿壽是我的弟弟,親生弟弟。”

我眉頭擰成了一個麻花,阿壽?阿福的弟弟?殺害偵探小李的兇手?

阿福的表情,帶著回憶起親人的溫馨,微笑著說:“十年前開始,我們全家一起移民美國。從第二年起,我就再沒叫過他阿壽,更沒有叫過弟弟。我跟父母們,以及其他人,都稱呼他為……”

阿福閉起眼睛,臉上浮現出似曾相識的陶醉,緩緩說出兩個字:“荒神。”

再沒什麽能表達我心中的震驚,我幾乎要拍案而起了!說來說去,阿福跟那群公交車瘋子,還是一夥的!

我真想把桌子掀翻,把一堆垃圾食品跟各類醬汁,統統倒在他臉上——如果不是斯琴緊緊拉住我,並且麥當勞的桌子是釘牢在地上的話。

斯琴手拉著我的手,目光安撫著我的目光,輕輕但不容置疑地說:“陸小安,聽他講完。”

在斯琴的勸說之下,我起了一半的身子,又重新落回去,卻像坐到了針氈上。對面坐的這個男人,看上去溫文爾雅,儀表堂堂,卻是殺人兇手的親生哥哥,一群瘋子的“夥伴”,還帶領著幾個危險的“同事”。

他仍然閉著眼睛,無限崇敬地說:“確切來講,他是荒神在地上的代理人。然而對我們來說,敬他與敬荒神,都是一樣的福祉。”

阿福的表情,那走火入魔的表情,讓我確信——如果現在,他想要殺死面前的一男一女,就像他弟弟殺了小李,就像我們走在路上踩死兩只螞蟻,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這時候,他睜開了雙眼。

他的眼神中,卻有一股黯淡的悲傷,低聲道:“可是後來,在對荒神的旨意、對真理的理解上,在對迎接末日的方式上,我和他之間產生了巨大的、不可調和的分歧。經過漫長而激烈的辯論,沒有人能說服對方,所以,我們徹底決裂了。”

阿福歇了幾秒說:“之後,我帶著幾個意見相同的夥伴,離開美國,回到東方的故鄉。在這裏,我繼續堅持自己的信仰,並且認識了一些新的夥伴。”

他又嘆了口氣,搖頭道:“我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裏再遇上他,就如同我們永遠猜不透荒神的旨意。為了阻止他的一些舉動,為了不讓他在侍奉荒神的路上,走得越來越遠,我只能做出舉措。”

講到這裏,阿福的眼睛驟然睜大,像是空調最冰冷、最強力的風,直吹到我們臉上。我不由得摒住呼吸,像是冷得喘不過氣。

他的目光掃過我們,一字一句道:“所以,我親手殺了他。”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腦子裏一片混亂。這是什麽狀況?對面坐著的這個衣冠楚楚、外形陽光的男人,說他殺了自己的親生弟弟?

還是斯琴的頭腦比較有條理,找出了我沒發現的疑點,在一旁問道:“阿福,照你剛才的說法,你是在回國之後殺死阿壽的吧?那阿壽又是怎麽謀殺李景華的,難道是先去了趟美國,並在那裏遭遇不測?”

阿福收起眼裏的殺氣,回歸了平時的溫文爾雅,微笑道:“斯琴小姐,我發現您的邏輯能力,好得不像普通的女人。不過,您還是猜錯了,李景華先生,確實是在國內遇難的。而那個時候……”

阿福把玩著一根薯條,不經意地捏成兩段,緩緩道:“阿壽,確實已經死了。”

聽他這麽說,我腦子裏激蕩了一下。許多零碎的線索,在腦海裏不斷交織,卻沒有辦法連成一線。

已經死去的人,殺了還活著的人。這種恐怖的可能性,現在想起來,是不是有些可疑的親切感?

斯琴卻不耐煩似的,輕輕拍了一下桌面,嗔道:“你就不能把話講清楚嗎?故弄玄虛的幹嘛?”

阿福笑了一下,安撫道:“斯琴小姐,您別著急。想一想當初您二位來找我,是因為什麽?因為收到了幾條短信,而這些短信,是來自於一個……”

我腦子裏一激靈,大聲喊道:“死人!”

我的聲音太大,即使在吵雜的快餐店裏,也有些排眾而出。周圍的幾張桌子,向我頭來好奇的目光,不過幾秒之後,又都收了回去。

阿福輕輕地鼓掌,讚同道:“沒錯,往生者,說得直接一點,就是死人。”

我靠在椅背上,渾身上下泛起一股涼意。

死人、短信、黃淑芬。

在這事件的開頭,帶我們進入到恐怖之中的,那一個引子……“今晚吃什麽?”

我渾身上下都起了雞皮疙瘩,事情到了這裏,似乎終於要有一個解釋。既然有一種所謂的科學技術,可以讓死掉的人發短信,詢問活著的人晚上要吃什麽,那麽,自然也可以發短信指揮活著的人,去做一些別的事情。

比如,幹掉某個倒黴的偵探,就算是愚鈍如我,在經歷了這麽一段恐怖後,也可以大致地猜出,偵探李景華先生,到底是為什麽而死的。

是因為他擁有一項技術,一項帶來厄運的技術。現代靈媒,跟死去的人聯系的專業技術。

我緊緊皺著眉頭,阿福微笑不語,斯琴也陷入了沈默。接下裏,就讓我好好整理一下,這件事情的始末。

就像我們知道的那樣,老六找到了小李,並且通過這種技術,問出了他死去的前女友留下的存折密碼,取出了裏面的三十萬元。

按照我們之前的猜測——老六本人也是這麽認為的——因為貪圖小便宜,沒有交剩下的8000塊尾款,小李便報覆老六,讓黃淑芬不斷地騷擾他,弄得他只好倉皇出逃,去一個沒有現代通訊的地方。

我以為老六跟Karen去的地方,會是他的老家。現在看起來,這個猜測是正確的,只是老六已經提前離開,或者給誰捉走了。要不然的話,荒廢的圍屋中不會有一間房,留下有人住過的痕跡;而一群公交車瘋子,也不會出現在那裏。

至於跟我們一起去圍屋的黃淑英,她同樣受到了短信騷擾,來自她的親生姐姐。我暫時想不通的是,為什麽黃淑芬要這樣子去恐嚇她,難道說在她生前,兩姐妹已經反目成仇?

思緒已經拉地太遠,好了,先回到小李偵探所這兒。有一天,一個不同尋常的客戶找到了他,需要他利用手中的現代靈媒技術,跟某個“往生者”聯系。或許,小李也意識到了客戶的身份特殊,在接不接這個業務的問題上,有過幾番考慮。

但是,客戶用豐厚的金錢回報——足以讓他搬去新的、寬敞的辦公場地的一大筆錢——打動了他。最後,他對這個特殊的客戶,做了同樣做在黃淑芬身上的事情。

然後,這個特殊的客戶——死去後仍然能發號施令、控制一群瘋子般信徒的阿壽——或許是出於保密的考慮,下了一道殘忍的命令,對小李實行殺人滅口。

而在知道了這個事實後,為了免受阿壽的報覆,或者是為了再“殺”一次阿壽,阿福跟他的幾個夥伴,駐紮進小李的偵探所,並且偽裝成所裏的工作人員,試圖挖掘出一些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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