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三個“別”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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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如今被困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這些東西倒是派上了大用場。

我拿了三瓶礦泉水,兩包方便面,一筒消化餅,一筒奧利奧,再次回到圍屋大門口,開始分發物資。斯琴選了奧利奧,體貼地問黃淑英:“淑英姐,要不要回到車上坐著吃?”

黃淑英張望了一下大門內,回過頭來說:“裏面屋子裏,可能還有些桌椅,我們進去找個地方坐吧。”

我打量著充滿農家氣息的圍屋,不禁一笑。吸引她的是桌椅,還是內心深處的童年記憶?

就這樣,三個人跨過高高的門楣,踏進了暴雨裏的客家圍屋。一進門,我指著右手邊說:“喏,席克斯的父母家,就從這邊過去。”

斯琴建議道:“那我們就走這邊吧,說不定,會有老六那王八蛋的線索什麽的?”

黃淑英喝了大半瓶礦泉說,然後點兩下頭,算是同意。

圍屋最外面的高墻,呈一個巨大的圓形,裏面還有兩道同樣是圓形的圍墻,分隔出大小兩個圓環。兩排房子就是依著這些圍墻,分成一進跟二進,一間間地建在一起。至於三個圓圈的最中央,整個圍屋的圓心,則是席家的大祠堂。

如今,二進的木門緊緊關著,看不見裏面的任何景象。

我記得老六家的房子,是在最外沿的位置,可如今一間間找過去,每間房子都封門閉戶,門扉上顏色斑駁的門神,形狀各異的門鎖,還有門邊同樣蒼白的春聯,絲毫沒有記憶點,根本認不出老六的父母家。

三個人默默地走著,滂沱的雨聲中,只有我啃方便面的脆響。還記得上次來的時候,這裏滿地是奔跑的小孩跟雞鴨,如今卻只有瘋長的草,還有雨水下沈默不語的石板,像死去動物的牙齒,凹凸起伏,殘缺不全。

到底是什麽原因,讓這麽大一座圍屋裏的人,在不到一年內搬得幹幹凈凈?我們本來是為了解決謎題,才踏上尋找老六的蹤跡,可事到如今,卻仿佛踏入了更覆雜的迷宮裏。

或許,提議來這裏找老六,是把我們引入了一個無法回頭的險境。在這荒廢了的客家圍屋裏,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事情,到頭來,只能歸咎到我的自作聰明。

就在我低頭思索的時,身後的斯琴興奮道:“你們看,這裏門開著,房子裏還有桌椅呢!”

我擡眼朝她手指的方向,看進了身後的一間屋子裏。果然,空空如也的房間裏,擺著一張圓形的木頭八仙桌,還有散放著幾張粉紅色塑料椅。

斯琴剛要往裏沖,我伸手拉住她說:“我先進去看看。”

我起疑心也是很正常的,別人家都鎖著門,為什麽就這間房子,大門洞開,裏面還放著一套桌椅?我走進房間,打量這一套怪異的搭配。

“沒什麽吧?”

進來沒三分鐘,身後的兩個女人也踏入了房子。斯琴對著一張塑料椅,大剌剌坐了下去,黃淑英則拿出一張紙巾,先細細地擦過了,這才慢慢坐下去。

外面的雨下得那麽大,這房子雖破舊,倒也不漏水,地板還是幹燥的。斯琴把肥貓放了下來,這小畜生腳一著地,興奮得滿屋子亂轉。

我也端來一張椅子,跟她們一起,圍著八仙桌坐了下來。

八仙桌的桌面是白底黑蚊的大理石,斯琴伸手摸了一下,然後看著自己的手指說:“咦,這桌子怎麽這麽幹凈?”

我皺著眉頭,也跟著在桌面蹭了一下,果然,上面只有薄薄的一層灰。就像是幾天之前,還有人用過這張桌子。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會是誰呢?難道說,是老六那個日不死的回來過?

忽然之間,身後傳來一陣悉悉嗦嗦的聲音,回頭看去,黑乎乎的屋角裏有什麽東西在動。突然一個閃電劈了下來,整個屋子裏亮如白晝,那會動的東西楞了一下,接著汪汪汪吠了起來。

閃電過後,屋子裏又恢覆了昏暗。肥貓這個膽小鬼,先是被嚇得狂吠,等雷聲過去了,又才悉悉嗦嗦地刨了起來。我眉頭一皺,難道是那裏藏了什麽東西,激起了肥貓的興趣?

這樣想著,我忍不住站起身來,走過去看一看究竟。腳卻像踩到什麽似的,有一種松軟的感覺。一看腳下,卻是有人在陰暗的屋角裏,鋪上了厚厚的一層稻草。

再仔細打量一番,這些稻草,被鋪成了一張單人床的大小,在該是枕頭的位置,肥貓正在辛勤耕耘的,卻不過是幾張報紙。

我把肥貓捉到一旁,掀開那幾張皺巴巴的報紙。報紙下面,只有稻草。我撓頭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蹲下身子,提心吊膽地把手伸進稻草裏,摸索一番。

稻草裏面,仍然只有稻草。

我站起身來,松了一口氣。是我自己神經過敏了吧,要不然就是狗的嗅覺比較發達,能察覺到人類聞不到的氣味。我低頭打量腳邊的肥貓,它正擡頭看我,短短的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只可惜,你還是不會說話。

剛才那些報紙,已經被肥貓刨爛了不少,我順手撿起幾張完好無缺的,然後走回八仙桌坐下。

黃淑英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門外的雨。她臉上沒什麽表情,看起來,耳朵似乎已無大礙。她的礦泉水已經喝光了,桌面上的那筒消化餅,卻還是鼓鼓囊囊的,只少了兩三片。

再看一眼斯琴,她把奧利奧吃得一片不剩,很好地落實了建設節約型社會的政策,貫徹了吃光喝光身體健康的指導思想。

她瞟了我一眼,毫無廉恥地問:“餵,還有一包方便面呢?”

雨還在不停地下,敲打著屋頂的瓦片,劈裏啪啦。像這樣的雨勢,讓人根本無計可施,什麽都幹不了。我把報紙攤在桌面上,這是本市的一張晚報,日期在一個月前,我借著門外黯淡地光,百無聊賴地看了起來。

黃淑英的身子卻扭了一下,安靜了,然後再扭一下。過了一會,她終於憋不住地問:“那個誰,這裏有洗手間嗎?”

我皺眉想了一下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廁所是建在圍屋外面的,出了大門往左轉就是了。”

像她那麽精明的女人,也還是分不清左右,迷惑地問:“左?”

我只好解釋道:“靠著山的那一邊,跟我們來路相反的方向。”

黃淑英點點頭,站起身來,斯琴好心問:“淑英姐,要不要我陪你去?”

黃淑英擺了擺手,拿起雨傘,獨自朝門外走去。大概是知道農村裏都是旱廁,沒遮沒掩的,不願意把大白屁股亮給斯琴看。

斯琴撇了一下嘴,又轉過頭來問我:“餵,你說,廁所建得那麽遠,如果很尿急的話,誰能忍到那裏啊?還不半路就拉掉了?”

我把手裏的報紙翻了過來,一邊看一邊敷衍道:“人家有木做的馬桶嘛,晚上就在馬桶裏解決,早上起來再倒夜香咯。”

斯琴好奇地問:“夜香?是什麽啊?”

我沒好氣地說:“馬桶裏還能盛什麽?魚翅燉木瓜啊?”

她繼續追問道:“直接說大便好啦,為什麽要叫夜香啊?”

我楞了一下,笑道:“聽起來文雅點嘛,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粗……咦?”

斯琴錘了我手臂一下,我卻沒有理會,聚精會神地盯著報紙。她看我臉上嚴肅的樣子,也把頭靠了過來,問道:“你在看什麽啊?”

我用手指著版面中間,豆腐那麽大的一塊,標題是:“圍屋外墻倒塌,造成二人死亡。”

斯琴也嚇了一跳,逐字逐字地讀了起來:“本報訊,我市北部縣的席家圍屋,於本月28號發生外墻倒塌事件,目前已造成二人死亡,至少一人失蹤。我市領導表示高度關註,下令展開積極營救,並妥善安置村民。據介紹,席家圍屋已有兩百年歷史,此次茅房旁的土墻發生倒塌,是因為年久失修,開春雨量充沛所致。經專家檢測,不排除再次發生事故的可能……”

斯琴跟我對視了一眼——外墻,茅房,倒塌,黃淑英!

我們同時跳了起來,斯琴先去抱起肥貓,跟在我後面沖出房門,一邊跑一邊大喊:“淑英姐!”

我也同樣大聲呼喊:“黃小姐!”

大雨吞沒了我們的喊聲,我只好加快腳步,一口氣跑到圍屋大門口。剛要向左跑去的時候,卻看見曬谷坪上,有什麽東西不太對勁。

白花花的雨幕中,那紅色的什麽東西。

定睛一看,卻是我那輛二手速騰,尾箱門高高地翹著,像大雨中一面紅色的廣告牌。難道是我剛才拿東西的時候,忘了關好?

斯琴從後面趕了上來,用力一拍我的肩膀,喊道:“發什麽楞?還不去找黃淑英?”

我回過神來,現在的確不是關註車尾箱的時候。我看一眼屋檐外的大雨,深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紮了進去,扔下一句:“你在這等我!”

這圍屋的集體茅廁,在靠山的那一邊,報紙上所說倒塌的土墻,也應該是相同的方向。剛才開車來的時候,視線被另一側土墻阻擋,所以我們並沒有發現。

如今,我在泥濘的地面上跑了百來步,一堵倒地不起的土墻,就這樣出現在眼前。

多久沒這樣淋過雨了?

只不過幾分鐘的時間,我就成了只落湯雞。全身上下就濕透了,頭發粘在腦門,衣服粘在背上,雨水肆無忌憚地往領子裏灌。

我站在雨裏,那一堵十來米高土墻,躺在地上。泥磚和巨大的石塊,淩亂地疊在一起,像是史前生物的巨大遺骸。

土墻的一邊,連著缺了一個大口的圍屋,另一邊是茅房的遺址。本來幾間連在一起的旱廁,現在大部分埋在土墻之下,只剩可憐兮兮的半爿。倒塌的泥墻拌著雨水,填滿了原來的廁坑,渾濁的液體在地面橫流,散發出讓人作嘔的氣味。

我們剛到圍屋的時候,所聞到的那股臭氣,源頭就在這裏。

照這樣看來,報紙上說的兩個死亡的村民,都是在如廁的時候遇難。至於失蹤的那個……我盯著被大雨填滿的廁坑,不敢再往下想。

我抹去眼簾上的雨水,四處張望,卻根本沒有黃淑英的身影。那倒也是,只要是個正常人,就不可能在這樣的地方上廁所,更何況是滿身名牌的黃淑英。

滂沱大雨中,還未倒下的那些圍墻,也顯出岌岌可危的樣子,怎麽看怎麽危險。我下意識地後退幾步,大喊起來:“黃小姐!黃小姐!”

不出我所料,得到的回應只有雨聲。這麽大雨,黃淑英,會跑到哪裏去了呢?

“汪汪汪汪!”

“陸小安,你快過來!”

身後傳來狗吠,還有斯琴的叫喚。她那邊有大門的石梁支撐著,不至於會倒塌,那她這樣焦急地呼喊,是出了什麽情況呢?

我抹了一把雨,撒腿往那邊跑。沖過重重的雨幕,我看見斯琴正站在大門外,臉上的表情驚疑不定。

我跑進屋檐下面,緊張地問:“出什麽事了?”

斯琴轉過身去,指著大門裏面說:“你聽,是不是有人在裏面喊?”

我側耳去聽,劈裏啪啦的雨聲中,有一把聲音若隱若現。

“救命。”

斯琴躲在我身後問:“你聽到了嗎?”

我皺著眉頭說:“嗯,聽起來像是……”

斯琴點點頭說:“黃淑英。”

我再次往大門內看去,卻發現了一些一樣,不由得問道:“斯琴,我們來的時候,二進的木門是開著的嗎?”

斯琴皺眉看了一會,同樣不確定道:“我想想,好像是關起來的吧……”

我點點頭,拖起她的手往裏面沖。不用想了,雖然不知道她跑進去幹嘛,但是裏面喊救命的那個,一定是黃淑英。

我們在雨中跑了一段路,過了兩道門之後,便是圍屋的二進了。這裏跟老六家的那一進差不多,只不過是圓環小了一號,房子沒有那麽多。

我指著圓心的大祠堂說:“祠堂門著鎖,那麽,黃淑英應該是在兩旁的哪一間房子裏,遇上了什麽情況。”

斯琴點頭說:“我們分頭找。”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男左女右,沿著二進的圓環找了起來,一邊找一邊大聲喊:“黃小姐你在哪!”

斯琴喊的是:“淑英姐,我來救你!”

二進裏跟一進同樣,大多數房門是上鎖的,僅有幾間打開的,裏面也是空空如也,進去三秒就知道,不可能藏著一個人。

我就這樣一邊喊一邊找,起初還能很清楚聽見斯琴的聲音,當跑完四分之一的圓弧,分隔在直徑的兩端,中間隔著整個祠堂的時候,她的聲音也跟黃淑英一樣,變得若隱若現了。

一路下來,這是我進去搜查的第四間房子了,卻仍然空無一人。我站在房子裏側耳傾聽,呼救聲仍然不時傳來,卻根本辨不清方位。該死的黃淑英,是跑到哪裏去了?

我搖了搖頭,剛要出門,一個人影卻沖進門來,砰一聲撞到一起。我摸摸生痛的額頭,定睛一看,卻是抱著肥貓的斯琴。

我們異口同聲道:“你怎麽在這?”

然後我回過神來,是因為兩人各自跑了半個圓環,找遍了整個二進的房子,所以又碰頭了。

斯琴皺著眉頭問:“沒找到人?”

我同樣明知故問:“你也是?”

兩個人一起搖頭,這時候,突然又傳來一聲:“救命!”

這次的喊聲比之前的清晰,肥貓發現了什麽似的,豎起耳朵,朝門外吠了起來。我們順著它吼的方向看去,視線卻被一堵墻擋住了,那是大祠堂的外墻。

我們現在的位置,是在大祠堂的正後方,跟祠堂門相反的方位。在這裏聽起來,黃淑英的呼救聲最清晰。莫非……我剛這樣想著,斯琴已經叫了起來:“祠堂裏!”

話音未落,她已經跑出門外,我來不及想太多,只好跟著她,朝來時的方向狂奔。一路上,我所擔心的是那個關著的祠堂門,要用什麽方法才能打開。但是這對斯琴來說,似乎完全不是問題。

跑了三分鐘後,斯琴連歇口氣都不用,毫不猶豫地一腳踹在祠堂門上。“啪嚓”,朽木迸裂的聲音,祠堂門應聲而開。

我扶著膝蓋,擡頭朝祠堂裏看去,暗淡的光線中,出現了不該在這裏的東西。

斯琴同樣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自言自語道:“不會吧?”

我站起身來,扶著祠堂門的門框,向裏面探視。真的是那些東西,我們並沒有看錯。

上一次跟來時,跟著老六到祠堂裏參觀了一下。祠堂內壁有一圈屋檐,中間是露天的天井。除了祠堂門之外,整個圓形內壁,幾乎放滿了密密麻麻、高高低低的祖先牌位。祠堂內香火繚繞,幾百年來的席家祖先們,就像是坐在運動場的席位上,註視著圓形的天井裏,徒子徒孫們的一舉一動。

如今,這些木頭做的牌位都被搬空了,祠堂裏一片空蕩蕩的。那些靈魂卻似乎沒有離去,在祠堂裏低低地徘徊,在我看來,反而平添了幾分詭異,讓人背脊一陣陣地發冷。

當然了,真的讓我跟斯琴嚇到的,是天井的石板上,散落一地的那些東西——女人的各種顏色內外衣物、化妝品、吹風機,還有黃淑英剛才拿走的雨傘。

視線越過這些雜物,在祠堂的深處,睡著一個LV旅行箱。

這樣一個箱子,最寬的那一面朝下,就躺在天井的邊緣,屋檐往外一點,以前擺著蒲團,供子孫跪拜的地方。

大雨從天而降,把所有東西都澆了個透,死氣沈沈地貼在石板上。

我又踏前一步,整個人越過門檻,走進了祠堂裏。沒有錯,這正是黃淑英帶的那個旅行箱。如果還有什麽疑問的話,幾步外那件黃色上衣,她昨天穿在身上的,就是最好的佐證。

按照常理判斷,這一個旅行箱,現在應該躺在車尾箱裏。我想起剛才大雨中紅色招牌一般的東西,不禁越來越感到疑惑。是誰冒著大雨打開了車尾箱,將這玩意搬到祠堂裏面,再把裏面的東西隨地亂扔?

難道是黃淑英精神病發作?

斯琴也跟進了祠堂裏,不停地左右張望。內壁的屋檐下,雖然籠罩在昏暗的光線裏,卻一眼可以看穿,空蕩蕩的,根本沒地方可以藏下一個人。

“救命!”

一聲更加清晰的呼喊,穿過密密的雨簾,就這樣擴散開來。

與此同時,肥貓大聲吠了起來。回頭去看它示威的方向,赫然就是天井深處,那一個躺著的旅行箱。

我吞了一口口水,不會吧?

這一個旅行箱,昨天我近距離端詳過一次。體積並不大,如果是我或者斯琴的話,根本是鉆不進去的。可是,如果是黃淑英這種身形嬌小,看上去柔韌度也不錯的女人……可是,如果真是這樣,那黃淑芬得發多大的神經啊?

斯琴卻沒有管那麽多,把肥貓放在地上,也不管正下著大雨,一下就沖進天井,跑到那旅行箱旁邊。我趕忙跟上,撿起旁邊放著的雨傘,在她頭上打開。

斯琴半跪在地上,用手拍拍旅行箱,喊道:“淑英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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