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荒山野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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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道:“有,當然有了。去年我來的時候,他們一家老小都住在裏面呢,左邊是姑姑家,右邊是叔叔家,熱鬧得很。而且遠近幾十裏的山上,就他們那麽一個圍屋,所以連電線桿到現在都沒架,別提電視什麽的了,挺有點世外桃源的意思。”

斯琴指著舊路牌下面,一個鐵皮紅字的牌子說:“你看你看,還有個觀音廟耶,要不要順路去拜拜?”

黃氏母夜叉在後座冷冷地問:“那個誰,還走不走了?”

斯琴撇了一下嘴,我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踩下油門。

車子向左拐個彎,脫離了鄉道,爬上通往圍屋的山間小路。這樣的黃泥路依山而建,只有一輛車的寬度,左側是山,右側是懸崖。隔上一段路,會修一個向外凸出的空地,如果對面來了車,就必須有一輛停在空地上等,這樣才能順利通過。

黃泥路上黏糊糊的,還有昨天暴雨的痕跡。我擡頭看了看天,幸好今天天氣不錯,要不然來上昨天那樣的一場雨,就算我沒把車開到溝裏去,來個泥石流、山體滑坡什麽的,那我們就被困荒山野嶺,來個柯南真人版了。

山路彎彎曲曲,上坡然後是下坡,下坡之後繼續上坡。山那邊的白雲像綿羊一樣慢慢地走,雲影在山坡間移動,樹木一下變得墨綠,一下又明亮起來。如果是一次郊游,這樣的景色倒挺讓人心情舒暢。

在山路上走得雖慢,倒不擔心迷路,因為路只通往一個方向。斯琴一直默默地看著窗外,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回過頭來問:“咦,怎麽路上車那麽少?”

我這也才覺得奇怪,上次跟老六一起來的時候,往山裏走的車還挺多的,隔不了多久,就有心急的司機在後面打閃光燈。可是今天從路口走進來,已經有五十分鐘了吧,硬是一輛車都沒看見。

斯琴壓低了聲音說:“餵,你不會走錯路了吧?”

我看著前方不遠的河谷處,發黃的河水上一條狹窄的水泥橋,肯定道:“沒錯,你看,我認得那道橋,橋過了再走一會就到。”

斯琴還想說什麽,轉過這個彎,前面的山道上出現了一輛大卡車。卡車外被厚厚的泥土包裹著,跟這山仿佛渾然一體,走得又慢,不仔細看的話,簡直以為是路上一塊大石頭。

我看見前面不遠有一塊空地,趕緊踩一腳油門,搶先到那裏停了。大卡車慢慢開了過來,司機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打著赤膊,抽著煙,朝我友善地點頭。

大卡車從我左側開過的時候,司機從高高的駕駛樓伸出頭來,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大聲道:“老板,是不是去觀音廟燒香啊?很靈的!”

我笑著說:“不,去席家大圍屋。”

司機吐出濃濃的一口煙霧,看不清表情,好像聽見他說了半句:“原來是記者啊,我跟你講……”

在卡車引擎的轟鳴中,兩輛車交錯開遠,我也就沒聽清他下半句話。他把我當成記者了?難道說這樣普通的景點,還常有過記者來拍照?

卡車在後視鏡裏越變越小,我聳聳肩膀,繼續開車。車子跨國那條簡陋的、據老六說是蘇聯援建的水泥橋,到了河的另一邊。我喝了一口水,向後面沈默了一路的富婆報告:“黃小姐,再過十幾分鐘就到了。”

後座裏沒有任何回應,不知道她是睡著了,還是不屑於回答。

果然再顛簸了十來分鐘,傳說中的席家圍屋,就這樣出現在眼前。土黃色的墻,黑灰色的瓦,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形,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個巨型的冬菇,長在半山腰的平坦處。

斯琴估計從沒看過這樣的建築,驚訝道:“哇,好大,好,好圓呀!”

我看了她胸口一眼,壞笑道:“嗯,沒錯,估計有D杯。”

斯琴伸出拳頭剛要捶我,後面卻傳來黃淑英的聲音:“今天是谷雨,怎麽田裏一個人都沒有?”

我左右打量了下,果然東一小塊西一小塊的農田裏,並不見有什麽人影。從小在城裏長大,我對種田沒什麽概念,五谷不分四體不勤,只好胡謅道:“是不是天氣太熱,怕中暑什麽的,都乘涼去了?”

斯琴對此嗤之以鼻:“溫室花,掌中寶,都像你那麽嬌弱,全國人民早餓死了。”

黃淑英冷笑了一聲,隔了一會兒,卻又輕輕念道:“清明早,小滿遲,谷雨立夏正相宜……”

我楞了一下,這才想起,她大概是在念小時候記下的農諺。就如同她粗大的手指關節,童年不可抹卻的記憶,也伴隨著她一起長大。雖然她身穿著羅馬巴黎的名牌衣服,雖然她努力說一口港味粵語,雖然她自己恥於承認,但其實她的本質,就是一個農民的女兒。

我不禁想起自己的童年,用棉被蓋著的冰棍,五分錢一粒的玻璃珠,玩斷了腿的變形金剛。突然覺得,後座那個一身名牌、頤指氣使的黃氏母夜叉,其實也不是那麽可恨。

……該死,這不是抒情的時候。

三分鐘後,這輛載著三人一狗的紅色速騰,停在了客家圍屋大門口,一個半月型的水塘旁。

我長長呼出一口氣,輕松地喊:“終於到了!”

斯琴卻看了我一眼,想要說些什麽,眼神往後一瞟,又吞了回去。

我皺著眉頭想,這是怎麽了,她有什麽不對勁的?

等我在曬谷坪上停好車,拔了鑰匙下來,粗略看一眼四周,便知道斯琴有什麽不對勁了。或者說,不對勁的不是她,而是這裏。

我上次跟老六一起來的時候,水塘裏面有一群鴨子,快樂地游來游去。而現在,水塘裏面不見一點水面,都被密密麻麻的浮萍遮住了。

再看一看四周,草木荒蕪,白色紅色的垃圾袋四處飄飛,只不見有一個人的蹤影。沒有牲畜的吵鬧,只有偶爾不知道什麽蟲鳥的鳴叫;沒有老人、小孩、婦女,更不見青壯年勞力,別提老六那個日不死的芳蹤了。

圍屋的外墻有十來米高,是用來防禦敵人的,墻上沒有一扇窗戶,只有一些黑乎乎的槍眼。在這厚厚的圍墻裏面,同樣聽不見一絲響動。看起來,這座偌大的席家圍屋,恐怕已經被廢棄了。

斯琴伸出右手,在鼻子面前扇了兩下空氣,皺眉道:“什麽那麽臭?”

我也吸了吸鼻子,空氣中果然有一股臭味,若隱若現的,好像從圍屋的那一邊傳來。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傳來關車門的啪嗒聲,然後是一聲冷哼。

“我沒猜錯,你們果然是騙錢的。”

這個讓人無比厭煩的口氣,除了黃淑英,還能有誰?在這一瞬間,我對她稍稍減去的惡感,馬上恢覆了全滿的狀態。

回過頭去,斯琴正在低聲下氣地對她說:“淑英姐,先別著急……”

黃淑英卻完全不給她面子,得理不饒人地逼問:“席克斯呢?你的好同事席克斯呢?我看,你們根本就不知道席克斯住哪,把我帶到這荒山野嶺,不是詐騙就是搶劫。等著,你們給我等著。”

她動作麻利地從驢牌的手提包裏,掏出那個名牌手機,短短兩天之內,第二次按下報警電話。

我卻不慌不忙的,一點也不擔心會被抓起來。電話能打出去才有鬼呢,只要一過剛才那水泥橋,無論是什麽牌子,什麽運營商的手機,立馬就沒了信號。據老六介紹,是因為這一塊鬼地方,剛好處於兩個信號覆蓋範圍的縫隙間。

所以說,這裏既不通電,又沒有手機信號,簡直是個與世隔絕的超級鄉下。要不然的話,我怎麽會第一時間,就推測老六躲回這裏了呢?

我剛要抱起兩只手,等著看她氣急敗壞的樣子,就在這一瞬間,無緣無故的,哪裏蕩起“嗡”的一陣轟鳴。

這響聲不算太大,卻如同一輛小型噴氣飛機,擦著頭皮飛過,震得人牙齒發酸,耳朵生痛。

我左右張望想要找出聲音來源,只兩三秒的時間,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差點小腿一軟跪了下去。我趕緊捂住耳朵,那聲音卻如同在大腦裏發源一樣,完全沒有變小的痕跡。

難道是我自己耳鳴?看一眼斯琴,她同樣捂住耳朵,肥貓更是滿地亂竄,狂吠不止。

然後是“啊!”的一聲尖叫,在空曠的山谷裏回蕩。

我轉頭去看黃淑英,她右手捂著耳朵,正慢慢蹲了下去,隨時就要昏死的樣子。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強忍著不適,朝她走了過去。只怪自己可笑的個性,即使是厭惡的女人,也免不了有紳士風度的表現欲。

啪嗒。

右腳踩上什麽的感覺,低頭一看,是黃淑英掉在地上的名貴手機。第一反應是這下子慘了,手機夾在鞋底和一塊石板中間,屏幕已經掉了出來。

第二個反應,這下真的慘了,我得賠這個母夜叉多少錢啊?

第三個反應是,咦,那響聲停止了。

周圍又靜了下來,只剩下肥貓的叫聲。

斯琴也幾步走了過來,彎腰去扶蹲在地上的黃淑英,對方卻惡狠狠地拍掉她的手,尖聲罵道:“滾遠點!”

我皺眉看著斯琴,疑惑地問:“你怎麽了?手臂上怎麽有血?”

斯琴往自己右手看去,馬上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用左手一抹,卻又露出白生生一截手臂。她同樣大惑不解道:“咦,這不是我的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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