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黃衣女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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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戲劇性的天氣變化,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左手邊那一輛紅色小車,突然一個加速,幾秒便躥走了十來米。卻原來,是一輛紅色的奧迪TT。我再盯著那車屁股看,果然掛著兩個車牌,一個內地,一個香港。

再過幾秒,它後輪卷起兩團碎浪,呼嘯著沒了蹤影。

烏雲散盡,重見天日,路旁雨後的農田,綠得格外鮮明。最重要的是,該死的幽靈車也消失了。

不過是虛驚一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來的什麽會開車的女鬼。

我長長呼出一口氣,心中卻有種說不上的感覺。竟然,好像是——悵然若失?

沒錯,就是悵然若失。就這樣完了?在驚心動魄的前戲後,在你緊張得腳趾頭都翹起時,連受害人都渴望著一場淋漓盡致的恐嚇,接下來,竟然就沒了?

或許,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我們在自嗨。那女人只是長得有點像黃淑芬,甚至長得一點也不像,是突如其來的暴雨,昨晚看的詭異錄像,還有我跟斯琴脆弱敏感的神經,導致了這一場自己嚇自己的鬧劇。

我餘光一掃斯琴,她卻仍然呆呆地直視前方。

我調整了一下情緒,擺出一副雨過天晴、萬事大吉的表情,朗聲道:“餵,醒醒,人家都跑了。”

她像沒聽見一樣,理也不理我。我只好加大音量道:“什麽黃淑芬啊,看把你嚇成這樣,還說自……”

斯琴突然轉過頭來,斬釘截鐵道:“她就是黃淑芬!”

我楞了一下,無奈道:“你為什麽覺得是?”

她反問道:“你看見她的臉了嗎?”

我想了一會,老老實實交代:“沒看見。”

她仿佛自言自語地說:“你沒看見,我看見了。那一張臉,跟昨晚碟裏的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她回過頭來看我,她還對著我,對我……”

我不由得問道:“剛才雨下那麽大,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斯琴突然伸出手來,緊緊抓住我的大腿,用指甲一樣尖利的聲音說:“對著我笑了!”

我痛地齜牙咧嘴,伸手去掰她的手指,勸慰道:“好好好,就算那是黃淑芬,她現在也跑掉了,又沒對我們怎麽樣。”

她緩緩搖頭,低聲說:“不,不是這樣的。”

我皺眉道:“那是怎樣?”

斯琴停了幾秒,冷冷地笑了一聲——是那種對未來感到絕望,自暴自棄的笑——然後說:“她在前面,等我們。”

我偷眼看她,臉色蒼白,表情僵硬,看樣子是受到驚嚇之後,陷入了一種難以自拔的狀態。像她這種性格的人,一旦認定了某件事,就算多麽不合理,也不是旁人兩三句話可以勸得回來的。

正在我擔心的時候,她又捂著胸口,幹嘔了幾句,我真怕再過一會,她會哇一聲吐在肥貓身上。正好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了一個服務區的路牌,我便小心道:“要不然,我們先去休息一下?”

她點點頭,同意了。

雨後的空氣分外清新,服務區的水泥地被沖刷得幹幹凈凈,四處的景物也都鮮明可愛。買了些水果給斯琴吃,又陪她逛了幾圈,漸漸的,她情緒好了起來。

我蹲下身去,解開肥貓身上的繩子,它立刻像脫韁的野馬,在濕漉漉的草地上奔跑起來。跑到垃圾桶旁邊,或者是一棵樹底下,又神經兮兮地聞來聞去,撒上一泡尿,再向下一個地點飛奔。

斯琴朝遠方張望了一下,問我說:“到了這裏,我們走了多少路程啦?”

我想了想說:“就三分之一吧,走了兩個多小時,都是這場雨耽擱的。”

她擡腕看了一下手表,然後說:“我們休息了半個小時,現在快下午三點了。我看還是早點出發,天黑之前要趕到他的老家。”

我點頭同意,斯琴便把狗叫了回來,一起上了車。

接下來三分之二的路程,風和日麗,波瀾不驚,顯得剛才那場大雨,還有雨中詭異的紅色小車,像是一場短暫的夢。只是一上車以後,斯琴又不怎麽說話了,一直盯著窗外,稍有些風吹草動就緊張起來。想來是剛才嚇壞了,現在還有點神經過敏。

到了下午五點多,我們便到了老六家鄉的境內。我指著不遠處的路牌,對斯琴邀功說:“你看,我說我是人肉GPS,沒有騙你吧?”

她卻沒有回答,只隨便點了點頭。

我在高速公路出口處右拐,下了一條又長又彎的坡,在收費站腳下停住。我一邊交卡給錢,一邊對斯琴說:“你餓不?上次跟老六來的時候,他帶我去吃了點小吃,還行,要不然我們現在去吃?”

斯琴心不在焉地答道:“隨便你。”

天色漸次暗了下來,過了收費站,前面不遠的一段公路,稍微有些上坡。不知道是因為大雨的關系,還是沒年沒節的,回老家的人不多,所以這一條路上,分外有些冷清。

我一邊開車,一邊認著往縣城開的路,斯琴卻突然指著坡頂,緊張地問:“你看,那是什麽?”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擡頭看去,卻原來在坡頂上,有一個紅色的什麽東西,正慢慢滑了下來。

定睛一看,卻是剛才高速上那輛車!

只見那一輛紅色的奧迪TT,正以尾部朝著我們,以溜滑板的速度,慢慢從坡頂上滑下。車屁股上掛著的粵港兩地牌,是最好的身份認證明——沒錯,正是我在高速上見到的那輛。

真邪門,為什麽它會出現在這裏?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連車都忘記了剎,可能是下意識判斷出兩輛車不在同一條線上——它在路的右側,我們在左側——於是就這樣迎了上去。

那奧迪並不是呈一條直線地下滑,而是以拋物線的軌跡,尾部朝著路旁種樹的那一側,劃出一個四分之一的圓弧,最後一屁股撞到一株榕樹上,這才停了下來。

我們瞠目結舌地看到這一幕,自己的車也開到了奧迪的車頭位置,這個時候,透過它的前窗玻璃,我們看見了更難以接受的一幕——駕駛座上,空無一人!

我的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連踩油門的右腳也忘了擡,就這樣側頭看著奧迪,慢慢把車開上坡頂。

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黃淑芬。

如果她不在車裏,又會在哪呢?

頸後像是有風吹過,涼絲絲的。

突然之間,後座傳來一陣響動,刺啦,刺啦,是指甲抓玻璃的聲音!

我猛然回過頭去,後座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正貼在玻璃窗上。卻原來,是肥貓個小畜生,不知什麽時候鉆到後座去了,兩只腿站在椅子上,兩個前爪扒拉著玻璃,往窗外看熱鬧。

嚇死個人,看冬天不把你打火鍋吃了!

我松了一口氣,繃得緊緊的神經一下子癱軟下去,剛回過頭來看著前窗,心突然就懸在了半空——爬上了坡頂,眼前赫然出現一輛白色的夏利,正打著雙閃燈,橫七豎八停在路中間。在這輛汽車的左前窗,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留披肩長發的女人。

一個穿明黃色上衣的女人。

我以為斯琴會失聲尖叫,她雖然可能跟我一樣忍住了,但那淒厲的叫聲,已經在我心裏呼嘯而來。

我勉強鎮定心神,看著前方的一人一車。那輛車駕駛室的窗戶開著,裏面隱約有人影在動。而那個穿黃色上衣的女人,則用手指著車窗裏面,似乎在罵著些什麽。

我留神去聽,卻是一句蹩腳的粵語:“哦丟你勞某!”

這句話我聽過無數次,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感覺到溫暖的。一個女鬼,她可以說“還我命來”,可以說“我死得好冤啊”,不然幹脆什麽都不講,伸出手把對方掐死好了。在我的常識裏,沒有一個女鬼,會說這樣的粵語版國罵。

我們的車子繼續緩緩向前,那女人背對著我們,似乎叉起了雙手,時不時傳來一句淩厲的粗口。

我看著面前的一副景象,再想起那輛自行倒退的奧迪,突然之間,仿如醍醐灌頂,我想到了一種完全不同的可能。如果結合種種情況來看,這個解釋更合乎邏輯。

沒錯,一定是這樣。

我輕輕踩下剎車,在離那輛白色夏利兩三米的地方,慢慢把車停了下來。因為夏利車是斜著停在路上的,所以從我們的角度看去,那黃衣女子給了我們一個背影,而夏利車的司機,則展示著他的側臉。

仔細看去,那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面相老實,此時正坐在駕駛位上,指手畫腳的,努力辯解著什麽。

我點點頭,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推測。再看一眼斯琴,她正盯著那女人的背影,兩只手抓住自己的衣服下擺,緊得快要擰出水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卻沒有一點反應。我不禁有些擔心,難道說,她就這樣嚇傻了?

我想了想,調節一下呼吸,然後用最平靜的聲音說:“斯琴,你別害怕,這個女人,不是黃……呃,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知道這是怎麽回事,讓我解釋給你聽。”

聽我說完這句,又過了一會,斯琴才慢慢把頭轉了過來。讓我覺得疑惑的是,看她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害怕,反而像在思考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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