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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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神奈喜完全沒有要把手中的黃泉之語給栗林潤的意思，伊邪那美的臉上再次浮現喜悅，手交握在胸前說得真摯：“啊，你果然是我的朋友。”
神奈喜沒有接話，但是三兩步已經走到伊邪那美更近的一邊，轉身同她一齊看向栗林潤，這無疑是已經表明了自己的站位。
“這可真是糟了。”栗林潤輕笑了聲，身邊的無臉醜女僅一秒便將他的身體淹沒，他手中的那把由妖所化的長刀也被咬成了好幾段。
量栗林潤有多少能耐，但說到底還是個人類，要是真的動起手來，又怎麽可能是伊邪那美的對手。
原本華美的大廳不在，眼下又完全變回了最初所見的模樣，昏暗的石洞，冰冷的空氣，細微的水聲，那才是死者的世界，黃泉真實的樣子。
密密麻麻的、如同從石壁中生出的頭發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那幾只裸露身體的女人以四肢粘附在頭發上盤踞，而位於她們狩獵中心的則是被困於網上的棕發男人，他被利如刃的發絲割傷得很嚴重，破破爛爛的衣服幾乎全是血汙，只要輕動一下，被纏上頭發的手腕腳踝就會更傷一分，但哪怕到了這種劣勢他仍是那般無所謂似的淺笑，辨不明他的真實態度。
伊邪那美已經完全沈浸在了狂喜之中，沒了駭人的氣勢，仿佛變回了與外貌一般的少女，此刻正浮著兩朵紅暈暢想有了兩個新朋友的美好未來，這一會兒也完全不再管栗林潤那邊。
神奈喜手上仍握著黃泉之語，它的原主人對它真的很不上心，她走到栗林潤跟前看著他，只是他的笑容還是那麽刺眼。
“真的好可惜呢，明明只差一點了。”栗林潤誇張地垂了下腦袋，發出惋惜的嘆氣聲。
“你一開始就是打算用我來換黃泉之語。”神奈喜平靜地道出事實。
“這可是最簡單又能最快達到目的的辦法啊。”栗林潤理所當然地接話，事到如今，他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了，他看著神奈喜的眼神有些無辜地繼續說道，“餵餵，阿喜，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嘛，雖然確實沒告訴你我的打算，但我也是為了你著想。”
“什麽叫為我著想？要是真讓你得逞了，我就要永遠呆在這個地方了吧。”那些他承諾過的事根本不可能兌現，而留在黃泉的她更會變成一個無所依的妖。
“怎麽會呢？等我得到了全新的力量，我一定會救阿喜出去的。”栗林潤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就像是個完全可以托付的年長者，“我最喜歡阿喜了，這可是真心的。”
“收起你的真心吧，我已經見識過了。”
“啊啊，看來光是這麽說是沒有辦法說動你的了，那我們換個話題吧——”栗林潤似乎在思考，表情有些凝重，然後如同豁然開朗般提議道，“比如，阿喜你真的打算就這麽跟我兩敗俱傷，一起留下來陪那邊的麻子臉在黃泉開心地玩過家家嗎？”
“……”
“你還有父母要救，不是嗎？”栗林潤又不經意似的加了一句，他知道自己仍握住對方的軟肋。
神奈喜毫不示弱，那支毛筆在她手裏打了一個又一個圈兒：“你不也有想要的東西嗎？”
“……”栗林潤的臉色沈了三分，眼下要從伊邪那美手裏再拿一支黃泉之語幾乎沒可能，他唯一的可能性此刻正握在她手裏。
“黃泉之語換你的自由、我父母的命，還有我想知道的真相。”神奈喜知道栗林潤不可能看不出這麽淺顯的道理，而他也已經沒有其他路可以走了，“這比買賣你不吃虧。”
栗林潤不習慣也不喜歡處在被動的位置，他朝神奈喜露出惡劣的笑容：“父母和真相，阿喜只能挑一個哦。”
“你！”
“真不好意思，我就是這麽一個善變的人。”栗林潤毫不在意地朝神奈喜扯下嘴角。
神奈喜側頭看了眼喜怒不定的伊邪那美，現在不是該猶豫的時候：“好吧，你放了我父母。”
“……”
而這次變了臉色的卻成了栗林潤，他沒有了一點笑意，看著神奈喜的表情掛上了毫不掩飾的鄙夷，隨後又忽然爆發出一陣不可自抑的笑聲，已經被割傷得很嚴重的臉出血更是不止，像是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忍下笑意接話道——
“阿喜，你真的是一如所料的天真。”
“……”神奈喜永遠看不懂這個男人，也摸不出這個男人的笑點。
“比起自己更重要的是父母嗎？你別忘了，他們只是有人用來欺騙你的道具，是神器。放了他們又能怎麽樣？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像以前那樣一家人開開心心地生活下去嗎？”栗林潤側了下頭，俯視下的目光冰寒刺骨，“啊，光是想到那樣的表情，我都要吐了。”
“不關你的事。”神奈喜並不會因為這兩句話產生動搖，就算父母真的是神器，那也不妨礙他們這麽多年來生活在一起的點滴，也不妨礙她救他們的決心，而之後的事只有之後才能想辦法去解決。
“你真的對自己的身份沒有一點興趣？”
“你到底放不放人？！”神奈喜對栗林潤的繞彎子漸漸沒有了耐心，在這個地方呆得越久她就越是暴躁，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這裏濁氣的影響。
“對了，阿喜在高天原用過什麽特別的招數束縛過東澤遼那小鬼吧？”栗林潤又忽然扯出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但同時又再一次證明了之前的事都與他脫不了關系，“啊啊，一定是跟螭學的吧，阿喜可真厲害呢，明明只看過一次就想起來怎麽用了。”
“……”栗林潤用了“想起來”這三個字，神奈喜不動聲色，但心裏已經不再平靜。
“不過阿喜一定不記得了，那種縛布可不是什麽人都能用得出來的。”栗林潤輕聲說著又細細地打量著神奈喜，到了關鍵又忽得一笑，“只有神器能夠做到。”
“……神器。”
神奈喜一楞，看向自己的手指，正是它在當時向東澤遼劃出了術，可就這樣說她是神器未免也太好笑了，一會兒說她父母是神器，一會兒又說她本人是神器……她怎麽可能是神器？……怎麽可能是神器？！
神奈喜痛苦地抱住頭，腦子亂哄哄的，栗林潤的話就像一根棍子把她的思考全部攪和得一塌糊塗，時不時拋出的所謂真相讓她措手不及。
在否定了神奈喜的存在後，又有否定她作為一個人的存在了嗎？
“不……我是人，我才不是神器！”
“你不覺得這裏很眼熟嗎？”栗林潤仍在繼續說著，慢慢摧毀一個人自以為堅強的心真是太有趣了，“當然是眼熟的吧，畢竟阿喜曾經掉進了風穴，在這裏呆過不短的時間呢。”
掉進風穴……黃泉……
神奈喜松開了抱著頭的手，她不安地看向前方，那似乎是一個昏暗的角落……沒錯，那個時候，也是在這種冰涼刺骨的地方，她可以聽到好多東西的喃喃低語和咒罵，卻只有一個聲音會偶爾跟她說話……
——“誒，你的字呢？”
——“你也是被神明大人拋棄了嗎？”
——“你總是不說話呢，真是奇怪的人。”
——“不被姐姐大人需要的我或許真的沒有存在的必要吧。”
——“啊……好冷呢，真想再看一看上面的陽光。”
然後那個聲音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或許只是被妖魔吞噬後僅存的一點屬於原本的自己的意識。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那個聲音的名字確實叫——
“……詢麻。”
男人在聽到這聲呼喚後彎起了嘴角，記憶似乎回來一點了。
“真是惡劣啊你這家夥。”伊邪那美的聲音忽然響起，原本不打算牽扯這些事的她挪了幾步走向前，“原來你打的就是這樣的主意。”
“好說好說。”栗林潤倒是自謙地亂哈哈兩句。
“我可是有點擔心跟聰明人做朋友呢。”伊邪那美回以燦爛的笑容，揮手示意下邊上的妖魔又再次擡上來了精美的飯食，“所以在那之前得讓他老實一些。”
栗林潤低頭看了眼堆到跟前的飯食，幾只蠕動的蛆蟲已經在雕花下探頭探腦，但他卻沒有躲避，目光無所畏懼地朝向伊邪那美，笑著回道：“可惜我無福消受。”
這番話落到了仍在笑著的伊邪那美耳裏，她目光泛白，擡頭仰了脖子，從身低冒出的死氣倏地沖天四溢，頭上的發絲筆直向栗林潤發出攻擊，瞄準全部都是要害。
然而就在頭發伸出了幾米後卻被忽然落下的幾道黑影全部斬斷，與之同時落到地上的是幾只帶了面、細小入螞蟻的妖，他們踢了兩下腿變沒了動靜，全部都死了。
栗林潤兩手一掙，輕松落到了地上，細看下才能發現他身後的發網已經全部被這種妖咬斷，只是因為發量驚人才需要長一些的時間。
換句話說，栗林潤剛才不過是在拖時間。
他身後湧現了大量帶著面的妖魔，不乏幾匹兇猛的狂獸，黃泉下的氣息令他們得到了更多的力量，乍看之下竟在氣勢上稍壓了伊邪那美一頭。
他本人往後退了幾步，身形匿於妖魔之後，蹲下身默默拍了拍自己一直帶著的箱子，上面已經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是在之前的打鬥中被伊邪那美的頭發割裂開的，他有些惋惜地嘆道：“真是的，這個新箱子我可買了沒多久。”
從壞掉的裂口上掉出來的全部都是他一早準備好的白色面具，他隨手抓了幾個向空中一揮，口中念完咒術，又是幾只妖魔落到了他的身前朝伊邪那美怒吼。
伊邪那美歪了歪頭，好看的皮囊正在逐步脫落，露出駭人的、正在腐爛的半張臉：“你拿出這些玩具是打算殺了我嗎？”
栗林潤在原地笑著搖了搖頭：“只要能拖住你就夠了。”
……
栗林潤要跑了。
神奈喜的視野裏彌漫著無數屬於妖的血，被無臉女啃食的屍身沒有很快消失，他們漸漸堆成了一座小山，匯聚在一起的血流進了黃泉的地下水，暈染開的顏色比想象地要好看很多。
她晃了晃身體站了起來，散亂的頭發擋住她的視線，雙腳不由自主地朝向栗林潤要離開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兒呢？我的朋友”
沒有理睬伊邪那美，她兀自向前走去，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變為了狂奔，是從來沒有過的非人速度。
伊邪那美掩嘴輕笑出聲，她不緊不慢地走過這片妖魔的墳地，仍漫天的鮮血將自己淋濕。
而與她不同的，不停爬出的無臉女已經放棄了眼前的妖魔，也像栗林潤離開的方向飛速爬去，那邊的味道似乎更加甜美。
栗林潤的腳程並不快，身後的追趕沒有停下過，他只能不停地將箱子裏的面具拋出，讓新一批的妖魔成為自己的擋護。
只是無論他做了怎麽充沛的準備，也總會有個度，很快的，他箱子裏的面具用光了，那支本就過度使用的黃泉之語也快到極限了，可惜時間還是差了一點點。
遠遠地，他看到了神奈喜，如他所料地跟了過來，混在無臉女中間跑來的神奈喜並沒有受到她們的攻擊。
他扯了下嘴角，停下了腳步轉過身，手高舉過頭對神奈喜搖了搖：“餵，阿喜！剛才你說的那個交易不錯！我這就把你的父母放了，你可一定要——”
丟下了手下的箱子，栗林潤最後從裏面拿出來的是一本破了封面的書和一個缺了邊口的花瓶，擺出一個拋物的姿勢，他把那兩樣東西向追來的無臉女那兒扔了過去——
“好好接住哦。”栗林潤悠悠地將後一句話說出。
神奈喜驚恐地伸出了手，但是距離太遠，又怎麽可能接得到，她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落下，那畫面就好像被放慢了一樣，可無論再怎麽加快速度，她都還是沒能趕上。
“不要啊——！”
書和花瓶在落到地上的瞬間變為了人形，那確實就是她的父母，神奈和彥和神奈喜。
身為神器來到黃泉，卻沒有神明在旁，這忽然暴露在空氣中、屬於神器的味道，對於黃泉的妖魔極具誘惑力，幾乎所有追逐栗林潤的無臉女都轉頭向他們那裏爬去，這場面簡直就是在饑腸轆轆的狼群中丟進了綿羊。
“栗林潤！”神奈喜憤恨地叫了一聲便以最快的速度沖到了神奈和彥和神奈幸身前，伸手的瞬間猶豫了一下，卻還是一咬牙在奔來的無臉女前要劃下一道橫線，使出或許真的是只有神器才能使用的境界。
但她剛要喊出，便察覺到身後有人。
——誰？！
那人的雙手已從背後架起神奈喜的胳膊讓她動彈不得，見她掙紮的樣子還笑出了聲，在她耳邊輕吹了口氣：“你以為我是為什麽躲到現在的？”
神奈喜一怔，這個聲音是野良，同時，數匹妖狼跳到栗林潤面前，他們之前一直跟野良潛伏在暗處。
無臉女已無人阻擋，在迅速地掠過她們後，將身後仍未恢覆神智的神奈夫婦叼到遠處。
“爸！媽！”
野良的手更加大力地扣住手下不停反抗的少女：“不用費勁了，我是不會讓你有任何機會的。”
“好了。”栗林潤愉悅地拍了下手，“你的父母我放了，我要的東西也該給我了。”
“死都不會給你！你個混蛋！大爛人！”神奈喜聽到這話，右手將黃泉之語捏得更緊，這力度似乎要將它完全折斷。
“言而無信可不是個好孩子呢。”栗林潤嘆了口氣，似乎很無奈。
他才說完，有什麽東西瞬間朝自己襲來，飛速的縱身一躍後僅給神奈喜留下了一口利牙的記憶，她的餘光撲捉到了一道殘影，而隨後響起的便是肢體分離的撕咬聲，有什麽點點滾燙的東西濺到了她的臉上。
——……誒？
落到地上的是栗林潤的妖狼，他從神奈喜背後繞回了栗林潤身邊，刺目的猩紅滴滴答答流了一地——從他的嘴裏叼著的東西上。
——什麽啊……那是？
神奈喜僵硬地轉過頭望向自己原本握著黃泉之語的手，那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沒有黃泉之語，甚至連手都沒有，被野獸咬斷、邊緣不齊的斷口，皮肉遮著已經露白的骨頭，鮮血正在肆意噴射流淌。
她慢慢睜大了眼睛，瞳孔劇烈得緊縮閃爍，那只妖狼嘴中叼著的確實是她的右手。
好痛，明明痛得恨不得尖叫出聲，可是偏偏什麽反應都做不出來。
“交易結束，你們一家也終於團聚了呢。”耳邊傳來的是栗林潤含笑的聲音。
她一頓，然後擡眼木然地看向他，有什麽東西正在侵染眼前所見的畫面，她稍微有些看不清楚，只有栗林潤礙眼的笑顏依然清晰如常。
——……殺了他。
“我果然是善良呢，就算阿喜之前這麽對我，我還是依約放了你的父母。”他說著拍了拍妖狼的腦袋，遠處隱約傳來了神奈和彥和神奈幸的慘叫聲。
——殺了他。
栗林潤朝上望了望，又擡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好好享受黃泉的樂趣吧，我就打擾你們了，那麽——”
——殺了他！
仍架住神奈喜身體的野良眼神一變，松手後想要躲閃已經來不及了，被身下迸出的力量震開砸向了身後幾米的石壁上。
身體變得很奇怪，有什麽東西要從她的身體深處噴湧而出，那似乎是種無處宣洩的興奮感，它驅使著她沖向了視界中唯一看得清的東西，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把他撕成碎片！
她伸出左手要抓住那個還在微笑的棕發男人，迫不及待要扯開他的腦袋，看他噴射而出的血液是不是人類該有的顏色，卻不想在就要到手的最後一刻被他側身躲過，臉上隨即被一個溫軟的東西擦過，他的聲音近在咫尺——
“再見了，我的……阿喜。”
話音剛落，轉瞬不見。
黃泉深處僅剩的只有她和從旁而過的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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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奈喜沒有接話，但是三兩步已經走到伊邪那美更近的一邊，轉身同她一齊看向栗林潤，這無疑是已經表明了自己的站位。
“這可真是糟了。”栗林潤輕笑了聲，身邊的無臉醜女僅一秒便將他的身體淹沒，他手中的那把由妖所化的長刀也被咬成了好幾段。
量栗林潤有多少能耐，但說到底還是個人類，要是真的動起手來，又怎麽可能是伊邪那美的對手。
原本華美的大廳不在，眼下又完全變回了最初所見的模樣，昏暗的石洞，冰冷的空氣，細微的水聲，那才是死者的世界，黃泉真實的樣子。
密密麻麻的、如同從石壁中生出的頭發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那幾只裸露身體的女人以四肢粘附在頭發上盤踞，而位於她們狩獵中心的則是被困於網上的棕發男人，他被利如刃的發絲割傷得很嚴重，破破爛爛的衣服幾乎全是血汙，只要輕動一下，被纏上頭發的手腕腳踝就會更傷一分，但哪怕到了這種劣勢他仍是那般無所謂似的淺笑，辨不明他的真實態度。
伊邪那美已經完全沈浸在了狂喜之中，沒了駭人的氣勢，仿佛變回了與外貌一般的少女，此刻正浮著兩朵紅暈暢想有了兩個新朋友的美好未來，這一會兒也完全不再管栗林潤那邊。
神奈喜手上仍握著黃泉之語，它的原主人對它真的很不上心，她走到栗林潤跟前看著他，只是他的笑容還是那麽刺眼。
“真的好可惜呢，明明只差一點了。”栗林潤誇張地垂了下腦袋，發出惋惜的嘆氣聲。
“你一開始就是打算用我來換黃泉之語。”神奈喜平靜地道出事實。
“這可是最簡單又能最快達到目的的辦法啊。”栗林潤理所當然地接話，事到如今，他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了，他看著神奈喜的眼神有些無辜地繼續說道，“餵餵，阿喜，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嘛，雖然確實沒告訴你我的打算，但我也是為了你著想。”
“什麽叫為我著想？要是真讓你得逞了，我就要永遠呆在這個地方了吧。”那些他承諾過的事根本不可能兌現，而留在黃泉的她更會變成一個無所依的妖。
“怎麽會呢？等我得到了全新的力量，我一定會救阿喜出去的。”栗林潤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就像是個完全可以托付的年長者，“我最喜歡阿喜了，這可是真心的。”
“收起你的真心吧，我已經見識過了。”
“啊啊，看來光是這麽說是沒有辦法說動你的了，那我們換個話題吧——”栗林潤似乎在思考，表情有些凝重，然後如同豁然開朗般提議道，“比如，阿喜你真的打算就這麽跟我兩敗俱傷，一起留下來陪那邊的麻子臉在黃泉開心地玩過家家嗎？”
“……”
“你還有父母要救，不是嗎？”栗林潤又不經意似的加了一句，他知道自己仍握住對方的軟肋。
神奈喜毫不示弱，那支毛筆在她手裏打了一個又一個圈兒：“你不也有想要的東西嗎？”
“……”栗林潤的臉色沈了三分，眼下要從伊邪那美手裏再拿一支黃泉之語幾乎沒可能，他唯一的可能性此刻正握在她手裏。
“黃泉之語換你的自由、我父母的命，還有我想知道的真相。”神奈喜知道栗林潤不可能看不出這麽淺顯的道理，而他也已經沒有其他路可以走了，“這比買賣你不吃虧。”
栗林潤不習慣也不喜歡處在被動的位置，他朝神奈喜露出惡劣的笑容：“父母和真相，阿喜只能挑一個哦。”
“你！”
“真不好意思，我就是這麽一個善變的人。”栗林潤毫不在意地朝神奈喜扯下嘴角。
神奈喜側頭看了眼喜怒不定的伊邪那美，現在不是該猶豫的時候：“好吧，你放了我父母。”
“……”
而這次變了臉色的卻成了栗林潤，他沒有了一點笑意，看著神奈喜的表情掛上了毫不掩飾的鄙夷，隨後又忽然爆發出一陣不可自抑的笑聲，已經被割傷得很嚴重的臉出血更是不止，像是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忍下笑意接話道——
“阿喜，你真的是一如所料的天真。”
“……”神奈喜永遠看不懂這個男人，也摸不出這個男人的笑點。
“比起自己更重要的是父母嗎？你別忘了，他們只是有人用來欺騙你的道具，是神器。放了他們又能怎麽樣？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像以前那樣一家人開開心心地生活下去嗎？”栗林潤側了下頭，俯視下的目光冰寒刺骨，“啊，光是想到那樣的表情，我都要吐了。”
“不關你的事。”神奈喜並不會因為這兩句話產生動搖，就算父母真的是神器，那也不妨礙他們這麽多年來生活在一起的點滴，也不妨礙她救他們的決心，而之後的事只有之後才能想辦法去解決。
“你真的對自己的身份沒有一點興趣？”
“你到底放不放人？！”神奈喜對栗林潤的繞彎子漸漸沒有了耐心，在這個地方呆得越久她就越是暴躁，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這裏濁氣的影響。
“對了，阿喜在高天原用過什麽特別的招數束縛過東澤遼那小鬼吧？”栗林潤又忽然扯出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但同時又再一次證明了之前的事都與他脫不了關系，“啊啊，一定是跟螭學的吧，阿喜可真厲害呢，明明只看過一次就想起來怎麽用了。”
“……”栗林潤用了“想起來”這三個字，神奈喜不動聲色，但心裏已經不再平靜。
“不過阿喜一定不記得了，那種縛布可不是什麽人都能用得出來的。”栗林潤輕聲說著又細細地打量著神奈喜，到了關鍵又忽得一笑，“只有神器能夠做到。”
“……神器。”
神奈喜一楞，看向自己的手指，正是它在當時向東澤遼劃出了術，可就這樣說她是神器未免也太好笑了，一會兒說她父母是神器，一會兒又說她本人是神器……她怎麽可能是神器？……怎麽可能是神器？！
神奈喜痛苦地抱住頭，腦子亂哄哄的，栗林潤的話就像一根棍子把她的思考全部攪和得一塌糊塗，時不時拋出的所謂真相讓她措手不及。
在否定了神奈喜的存在後，又有否定她作為一個人的存在了嗎？
“不……我是人，我才不是神器！”
“你不覺得這裏很眼熟嗎？”栗林潤仍在繼續說著，慢慢摧毀一個人自以為堅強的心真是太有趣了，“當然是眼熟的吧，畢竟阿喜曾經掉進了風穴，在這裏呆過不短的時間呢。”
掉進風穴……黃泉……
神奈喜松開了抱著頭的手，她不安地看向前方，那似乎是一個昏暗的角落……沒錯，那個時候，也是在這種冰涼刺骨的地方，她可以聽到好多東西的喃喃低語和咒罵，卻只有一個聲音會偶爾跟她說話……
——“誒，你的字呢？”
——“你也是被神明大人拋棄了嗎？”
——“你總是不說話呢，真是奇怪的人。”
——“不被姐姐大人需要的我或許真的沒有存在的必要吧。”
——“啊……好冷呢，真想再看一看上面的陽光。”
然後那個聲音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或許只是被妖魔吞噬後僅存的一點屬於原本的自己的意識。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那個聲音的名字確實叫——
“……詢麻。”
男人在聽到這聲呼喚後彎起了嘴角，記憶似乎回來一點了。
“真是惡劣啊你這家夥。”伊邪那美的聲音忽然響起，原本不打算牽扯這些事的她挪了幾步走向前，“原來你打的就是這樣的主意。”
“好說好說。”栗林潤倒是自謙地亂哈哈兩句。
“我可是有點擔心跟聰明人做朋友呢。”伊邪那美回以燦爛的笑容，揮手示意下邊上的妖魔又再次擡上來了精美的飯食，“所以在那之前得讓他老實一些。”
栗林潤低頭看了眼堆到跟前的飯食，幾只蠕動的蛆蟲已經在雕花下探頭探腦，但他卻沒有躲避，目光無所畏懼地朝向伊邪那美，笑著回道：“可惜我無福消受。”
這番話落到了仍在笑著的伊邪那美耳裏，她目光泛白，擡頭仰了脖子，從身低冒出的死氣倏地沖天四溢，頭上的發絲筆直向栗林潤發出攻擊，瞄準全部都是要害。
然而就在頭發伸出了幾米後卻被忽然落下的幾道黑影全部斬斷，與之同時落到地上的是幾只帶了面、細小入螞蟻的妖，他們踢了兩下腿變沒了動靜，全部都死了。
栗林潤兩手一掙，輕松落到了地上，細看下才能發現他身後的發網已經全部被這種妖咬斷，只是因為發量驚人才需要長一些的時間。
換句話說，栗林潤剛才不過是在拖時間。
他身後湧現了大量帶著面的妖魔，不乏幾匹兇猛的狂獸，黃泉下的氣息令他們得到了更多的力量，乍看之下竟在氣勢上稍壓了伊邪那美一頭。
他本人往後退了幾步，身形匿於妖魔之後，蹲下身默默拍了拍自己一直帶著的箱子，上面已經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是在之前的打鬥中被伊邪那美的頭發割裂開的，他有些惋惜地嘆道：“真是的，這個新箱子我可買了沒多久。”
從壞掉的裂口上掉出來的全部都是他一早準備好的白色面具，他隨手抓了幾個向空中一揮，口中念完咒術，又是幾只妖魔落到了他的身前朝伊邪那美怒吼。
伊邪那美歪了歪頭，好看的皮囊正在逐步脫落，露出駭人的、正在腐爛的半張臉：“你拿出這些玩具是打算殺了我嗎？”
栗林潤在原地笑著搖了搖頭：“只要能拖住你就夠了。”
……
栗林潤要跑了。
神奈喜的視野裏彌漫著無數屬於妖的血，被無臉女啃食的屍身沒有很快消失，他們漸漸堆成了一座小山，匯聚在一起的血流進了黃泉的地下水，暈染開的顏色比想象地要好看很多。
她晃了晃身體站了起來，散亂的頭發擋住她的視線，雙腳不由自主地朝向栗林潤要離開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兒呢？我的朋友”
沒有理睬伊邪那美，她兀自向前走去，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變為了狂奔，是從來沒有過的非人速度。
伊邪那美掩嘴輕笑出聲，她不緊不慢地走過這片妖魔的墳地，仍漫天的鮮血將自己淋濕。
而與她不同的，不停爬出的無臉女已經放棄了眼前的妖魔，也像栗林潤離開的方向飛速爬去，那邊的味道似乎更加甜美。
栗林潤的腳程並不快，身後的追趕沒有停下過，他只能不停地將箱子裏的面具拋出，讓新一批的妖魔成為自己的擋護。
只是無論他做了怎麽充沛的準備，也總會有個度，很快的，他箱子裏的面具用光了，那支本就過度使用的黃泉之語也快到極限了，可惜時間還是差了一點點。
遠遠地，他看到了神奈喜，如他所料地跟了過來，混在無臉女中間跑來的神奈喜並沒有受到她們的攻擊。
他扯了下嘴角，停下了腳步轉過身，手高舉過頭對神奈喜搖了搖：“餵，阿喜！剛才你說的那個交易不錯！我這就把你的父母放了，你可一定要——”
丟下了手下的箱子，栗林潤最後從裏面拿出來的是一本破了封面的書和一個缺了邊口的花瓶，擺出一個拋物的姿勢，他把那兩樣東西向追來的無臉女那兒扔了過去——
“好好接住哦。”栗林潤悠悠地將後一句話說出。
神奈喜驚恐地伸出了手，但是距離太遠，又怎麽可能接得到，她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落下，那畫面就好像被放慢了一樣，可無論再怎麽加快速度，她都還是沒能趕上。
“不要啊——！”
書和花瓶在落到地上的瞬間變為了人形，那確實就是她的父母，神奈和彥和神奈喜。
身為神器來到黃泉，卻沒有神明在旁，這忽然暴露在空氣中、屬於神器的味道，對於黃泉的妖魔極具誘惑力，幾乎所有追逐栗林潤的無臉女都轉頭向他們那裏爬去，這場面簡直就是在饑腸轆轆的狼群中丟進了綿羊。
“栗林潤！”神奈喜憤恨地叫了一聲便以最快的速度沖到了神奈和彥和神奈幸身前，伸手的瞬間猶豫了一下，卻還是一咬牙在奔來的無臉女前要劃下一道橫線，使出或許真的是只有神器才能使用的境界。
但她剛要喊出，便察覺到身後有人。
——誰？！
那人的雙手已從背後架起神奈喜的胳膊讓她動彈不得，見她掙紮的樣子還笑出了聲，在她耳邊輕吹了口氣：“你以為我是為什麽躲到現在的？”
神奈喜一怔，這個聲音是野良，同時，數匹妖狼跳到栗林潤面前，他們之前一直跟野良潛伏在暗處。
無臉女已無人阻擋，在迅速地掠過她們後，將身後仍未恢覆神智的神奈夫婦叼到遠處。
“爸！媽！”
野良的手更加大力地扣住手下不停反抗的少女：“不用費勁了，我是不會讓你有任何機會的。”
“好了。”栗林潤愉悅地拍了下手，“你的父母我放了，我要的東西也該給我了。”
“死都不會給你！你個混蛋！大爛人！”神奈喜聽到這話，右手將黃泉之語捏得更緊，這力度似乎要將它完全折斷。
“言而無信可不是個好孩子呢。”栗林潤嘆了口氣，似乎很無奈。
他才說完，有什麽東西瞬間朝自己襲來，飛速的縱身一躍後僅給神奈喜留下了一口利牙的記憶，她的餘光撲捉到了一道殘影，而隨後響起的便是肢體分離的撕咬聲，有什麽點點滾燙的東西濺到了她的臉上。
——……誒？
落到地上的是栗林潤的妖狼，他從神奈喜背後繞回了栗林潤身邊，刺目的猩紅滴滴答答流了一地——從他的嘴裏叼著的東西上。
——什麽啊……那是？
神奈喜僵硬地轉過頭望向自己原本握著黃泉之語的手，那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沒有黃泉之語，甚至連手都沒有，被野獸咬斷、邊緣不齊的斷口，皮肉遮著已經露白的骨頭，鮮血正在肆意噴射流淌。
她慢慢睜大了眼睛，瞳孔劇烈得緊縮閃爍，那只妖狼嘴中叼著的確實是她的右手。
好痛，明明痛得恨不得尖叫出聲，可是偏偏什麽反應都做不出來。
“交易結束，你們一家也終於團聚了呢。”耳邊傳來的是栗林潤含笑的聲音。
她一頓，然後擡眼木然地看向他，有什麽東西正在侵染眼前所見的畫面，她稍微有些看不清楚，只有栗林潤礙眼的笑顏依然清晰如常。
——……殺了他。
“我果然是善良呢，就算阿喜之前這麽對我，我還是依約放了你的父母。”他說著拍了拍妖狼的腦袋，遠處隱約傳來了神奈和彥和神奈幸的慘叫聲。
——殺了他。
栗林潤朝上望了望，又擡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好好享受黃泉的樂趣吧，我就打擾你們了，那麽——”
——殺了他！
仍架住神奈喜身體的野良眼神一變，松手後想要躲閃已經來不及了，被身下迸出的力量震開砸向了身後幾米的石壁上。
身體變得很奇怪，有什麽東西要從她的身體深處噴湧而出，那似乎是種無處宣洩的興奮感，它驅使著她沖向了視界中唯一看得清的東西，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把他撕成碎片！
她伸出左手要抓住那個還在微笑的棕發男人，迫不及待要扯開他的腦袋，看他噴射而出的血液是不是人類該有的顏色，卻不想在就要到手的最後一刻被他側身躲過，臉上隨即被一個溫軟的東西擦過，他的聲音近在咫尺——
“再見了，我的……阿喜。”
話音剛落，轉瞬不見。
黃泉深處僅剩的只有她和從旁而過的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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