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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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林潤敲響神奈喜房門的時候,她依然擺著一百零一號的表情倒在床上,他自然地坐到她身邊,伸手想要碰觸她的頭發,卻在最後被她忽然的翻身躲過了。

栗林潤笑著收回手,柔聲說道:“阿喜,差不多可以起床了哦。”

“……”

“要動身了呢。”

“……去哪裏?”

“黃泉比良阪。”

……

日本神話的世界分為垂直三層,其一,高高在上的眾神居住的天上界“高天原”;其二,凡人居住的世界“葦原中國”;而其三,正是地下世界“黃泉國”。

黃泉國,即地下死者的世界。

從現世通往黃泉的方法只有兩個,一個是通過黃泉比良阪,但在入口處有專門看守的神明,另一個則是跳入開啟的風穴中。

栗林潤選擇的是前一個,也就是要正大光明地進入黃泉國,至於不選第二個的原因,據他本人說是太過危險,畢竟他可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

這個理由的槽點太明顯,神奈喜幹脆當做沒有聽到。

到達黃泉比良阪並沒有用多少時間,多金的栗林潤用兩張機票把自己和神奈喜帶到了黃泉比良阪的所在,事實上那還是個很有名的旅游勝地,當然這僅僅是對普通人類而言。

比良阪本身位於毫不起眼的密林中,今天的旅客也並不多,遠遠可以看見簡單的石柱和草繩所搭建的鳥居,入口有幾塊大石頭擋著,應該就是神話裏伊邪那岐為了躲避妻子伊邪那美而用的千引石,而在那邊上站著一個沈默的男人,是這座山的山神木靈。

提著個行李箱的栗林潤朝男人所在的方向望了望,無奈地嘆口氣:“還真是幾百年不變一個姿勢啊那個家夥。”

野良笑出了聲:“嗯,確實是個無趣的男人呢。”

“要去黃泉國首先得打趴下那個神明吧。”神奈喜同樣打量著那跟石頭差不了多少的男人,她可不覺得那是個好打交道的男人。

“才不要呢,那樣只會驚動天上的那些家夥,而且——”栗林潤揚起嘴角,朝神奈喜搖了搖食指,“我可是個斯文人。”

“……”

或許是已經從神奈喜的面無表情中讀出了鄙視,栗林潤撤下手指,把她往前一推:“我們需要一個合適的人去讓那位神明大人稍微給我們讓個道。”

“……”神奈喜的臉扭曲了一下,好半天才指了指自己,“你是說我嗎?”

然後她看到了,栗林潤和野良出奇一致的點頭頻率。

“……”

直到神奈喜邁著沈重的步子走到那個沈默神明的面前,她還是沒有弄明白到底是什麽讓栗林潤他們有信心認為她可以說動這個看著就武力值很高的神明。

神奈喜擡起頭望望跟前的男人,走進來才清楚這家夥少說也有兩米五,從她這個角度也就能看到他的下巴,怎麽看都有種隨便跟他搭訕會被一巴掌拍死的感覺。

算了,都走到這兒了,還是試一試吧。

神奈喜吞了口唾沫,扯起僵硬的笑容,幹巴巴地笑道:“啊……今天可真是個好天氣呢。”

“……”男人一如所料的沈默以對。

果然行不通啊……就算臉能用來當門禁卡,那也明顯是野良比她更有資格吧。

神奈喜的臉皮厚度不足以她繼續進行搭訕來完成攻略,幹脆拋出了來意:“這位神明哥哥,你能讓個道嗎?我想進黃泉國。”

雖然嘴上這麽說了,但神奈喜在心裏默默念著的都是——別同意別同意別同意別同意別同意別同意……

她不知道栗林潤到底要去黃泉做什麽,但本著他這人壓根不會做什麽好事的原則,神奈喜是真心希望他在門口就吃癟離開。

與剛才不同,那沈默的神明在聽到神奈喜的這句話後竟然有了反應,他緩慢地低下頭看著她,就這麽看著,看了很久很久,最後竟做了神奈喜怎麽也想不到的事——他讓開了道,更是轉身替他們把千引石搬開。

“……”

神奈喜驚訝地張開了嘴——這、這說好的盡忠職守呢?

沒等神奈喜想再找個茬讓這位太給面子的神明哥哥再把石頭搬回去,身後就響起了掌聲,她轉頭一看,果不其然是栗林潤他們過來了,只是那臉上欣慰的笑容怎麽看都相當諷刺。

“不愧是阿喜,真是太棒了。”

那神明看到又來了人也不出身,平淡地掃過一眼後竟擡腳離開了,那沈重的腳步聲震得神奈喜有些頭痛。

“……這麽好說話,你就不能自己來嗎?”神奈喜揉了下額角,她果然無法理解這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麽。

“我的話說不定會被一巴掌拍死哦。”

“……”原來不是只有她有這個感覺,但這麽說總覺得聽起來怪怪的,就好像那個神明只會給她讓路一樣。

在看到神奈喜的反應後,栗林潤只是輕松地笑一笑:“別想這麽多嘛,說不定只是那位神明對你有好感罷了。”

被這麽一說,神奈喜的疑惑反而更大了,她轉頭看向千引石之後的景象,通往黃泉的幽冥之路吹來的風伴有濃重的腥臭氣,惹得她不適得皺起了眉頭。

——黃泉國。

對這個地方,神奈喜忽然有些在意了。

“所以,你到底想要我幹什麽?”

神奈喜不止一次地問過栗林潤這個問題,但他始終只是笑而不談,或是兩三句話又繞到了其他不相幹的話題上。

“我要到黃泉國拿一樣東西。”如今已經到了黃泉國入口,栗林潤倒也所幸說開了,“現在要回頭還來得及,阿喜。”

栗林潤表面上說得好像很有人情味,但事實上也只是習慣性地帶了虛偽的面具,他明知道的,只要他手上捏著神奈喜的父母,她就絕對不可能會違背自己的意思。

神奈喜撇開眼,丟下一句:“不用了。”

擋路的已經不在,理應可以進入黃泉了,但栗林潤卻沒有邁動步子,只是笑眼彎彎地看向神奈喜,看得後者雞皮疙瘩都快起來。

“又怎麽了?”

“還差一點呢。”

“……什麽?”

“你該不會想就這樣進黃泉吧?”

栗林潤沒等神奈喜有個反應便伸手從衣服口袋裏拿出了一支出奇破爛的筆,然後又轉身在行李箱裏搗鼓半天找到一張空白的面具,幾筆就畫出了一個眼睛的圖案,往前一拋口中念念有詞,在最後一句“賜名沼鬼”後一團以面為首的黑霧出現在三人面前,黑霧消散、漸漸聚形,竟是只八只翅膀的巨型鳥類。

“果然還是在這種地方能召喚出厲害的東西啊。”栗林潤伸長脖子擡頭望著那只大鳥,手中的筆仍然沒有落下,“那再試試看好了。”

栗林潤再次揮動手下的筆畫出詭異的圖案,空間產生奇異的力量將空中的巨鳥緊緊束縛,在幾番鳴叫掙紮後再次化作一團黑霧團聚在栗林潤身邊,他伸手一握竟是把漆黑的長刀,唯有刀鐔上留有鳥羽的圖案。

栗林潤隨便揮了揮,又搖了搖頭:“啊啊,我果然不適合動刀動槍啊。”

他可是吃過赤手空拳進入黃泉的苦頭,雖然不知道能有多大用處,但帶個武器防身總不會錯,可惜身為人類的他沒有辦法使用野良,要不然問題還能簡單些。

神奈喜看著眼前這一變化,默默把視線移到了栗林潤手中的那支筆上,雖然它真的破到連筆頭的毛都沒有剩幾根了,但那一定就是這家夥能這麽酷炫狂霸拽的關鍵。

“這樣就行了吧?”神奈喜移開目光,再次看向栗林潤、“啊,差不多了吧。”

“那就……”

僅僅是一瞬,那人的動作相當之快,刀刃劃開皮肉的響聲隨即在耳邊響起,神奈喜的話斷在了嘴裏,取而代之的是滿口腥甜,眼前的視界濺起了點點艷紅,胸前是一陣足以化皮腐骨的劇烈刺痛——栗林潤手中的長刀刺入了神奈喜的胸口。

瀕死的體驗並不是第一,但這次卻無比真實,痛苦將她完全籠罩,那是猶如落入深淵的絕望。

神奈喜倒在了地上,連為什麽這麽做都懶得問了,甚至莫名生出一種就這麽真的死了也不錯的想法。

她閉上了眼睛,因為她知道那真的僅是想一想。

再睜眼看到的依舊是栗林潤那張欠扁的笑臉,她站起來活動了下身體,右手腕上的緒依舊哐當哐當作響,再四下看看,很快就看到了被安置在桃樹下的“神奈喜”,胸前的傷口已經止血,呼吸也仍在。

“非要用這種辦法嗎?”神奈喜面無表情地看向栗林潤,剛才那刀絕對是又恨又準,哪兒是他說的什麽不適合動刀動槍。

“誰叫阿喜跟他粘得那麽緊呢?不是這個狀態下你又沒有一點自保能力。”栗林潤露出傷心萬分的表情,仿佛那一刀是砍在自己身上似的,“其實我的心可是相當痛啊。”

“……職業病嗎你?”再一次被他臺詞惹得身體不適的神奈喜終於忍不住吐槽了他的牛郎本職。

“應該是的。”搶在栗林潤之前回答的竟是一邊微笑不變的野良。

原本還想反駁的栗林潤無言以對,只得一把捂住臉再長嘆口氣,自己似乎完全變成骯臟的大人了呢……雖然那也是事實。

再開口時,他明媚憂傷地望了望天:“下次還是嘗試下謳歌青春的學生路線吧。”

黃泉國不愧是地下死者的世界,團聚在其中的是各種各樣的妖魔鬼怪,哪怕是一塊石頭,都有可能會忽然瞪出眼睛看向來人。

進入此地後,栗林潤帶著神奈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黃泉的水淋濕身體,人類、半妖、神器,每一個都是這邊的居民最喜歡的食物,只有用這個方法才能暫時遮掉對他們而言過於誘人的氣味。

神奈喜默默扯下嘴角,忍下幾番要吐的欲望,這味道確實是能很好地掩蓋掉所有美味,長年與這種水作伴,難怪於現世出現的妖魔都餓成那樣了。

“對了,阿喜,要記得千萬不要跟這邊的妖魔對視,不然可是會被發現的。”栗林潤依舊提著行李箱,他的話純屬經驗之談,二次光顧此地的他知道去那個女人所在之處的捷徑,一路上的瘴氣毒水也都由野良替他們擋掉,只要不招惹那些路上的小妖小怪就會很快到那兒,他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路上。

“放心吧,我不會跟那些東西對視的,大概是在無視你的過程中練出來的。”

“……最近可真是頻頻被打擊到呢。”栗林潤再次陷入新一輪的憂傷,雖然臉上還勉強掛著輕松的表情。

“沒關系的,父親大人。”野良擡手間揮掉要落下來的碎石,貌似安慰地補了一句,“習慣就好了。”

雖然神奈喜神色淡淡地用這種純屬讓他不爽下的說法打消了栗林潤的顧慮,但她確實也在奇怪,自己的身體好像真的在完全憑本能一一躲開了那些東西的註視……總不見得是天賦嗎?

也不知道前行了多久,栗林潤忽然間駐足,環視了下周圍後確定地說道:“到了。”

話音剛落,他們腳下得泥土忽然松動化為泥潭,幾只女人的手臂從中伸出緊緊拉住了他們的腿往下扯。

……這都是什麽東西?!

神奈喜來不及弄懂,就已經跟著栗林潤和野良同時淹沒在了泥潭,而他們消失後的地面又再次恢覆了原本的樣子。

短時間的窒息和混亂後,四周纏人的手臂和粘稠的泥土已經不見了,神奈喜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與剛才漆黑的石洞完全不同的大廳,寬敞明亮、裝飾奢華,鼻間縈繞一股說不出味道的詭異香氣,而在正對的軟榻上半躺著一個身著和服、黑色長發的妙齡女人,她容貌清麗,神情卻淺淡,手上端著根煙桿望向他們。

神奈喜微怔,這個女人她好像見過,又好像沒有見過。

坐在榻上的女人也同樣怔了怔,在看清來人後忽然綻開了無比燦爛的笑容:“啊,難得有貴客上門,沒想到竟然是你又回來了!”

她欣喜地向他們伸出了手,做出邀請的姿態:“這次終於決定要同我做朋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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