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回 (3)

關燈
擺開心地跑出飴竹軒,想著給府裏的大夥看看的飴糖興沖沖地跑去了大廳。

此時,大廳裏已然坐著王秀心和林清雅這對來者不善的姑侄倆。

攜著一幫子人來到大廳,王秀心直接坐上了主位,就好像她才是這座宋府的主人似的。管家呂昕見王秀心堂而皇之地坐在主位上,眉峰稍稍皺起,以往他也就是從別人口中聽過這位宋夫人的傳聞,大多都是說她賢德淑良的,如今看來,外人是誇大了。

沒規沒矩。

王秀心穿著寶藍色緞子的牡丹花襦裙,挽了個大髻,戴了鑲有藍寶石的金釵,華貴端正,一點也不失大家夫人的風範。

林清雅穿著淺藍色緞子的蝶穿花叢的襦裙,袖口處和襟口都繡著漂亮的蝴蝶,挽著小髻,其他的長發順直地垂在後背,戴了玉簪,典雅端莊。

飴糖不知道王秀心和林清雅會來,如果知道的話,恐怕李尋歡也不會出門了。蹦蹦跳跳地跑入大廳,剛叫出呂昕的名字,就在看到大廳裏的陌生人時怔了怔。飴糖是見過王秀心的,至於林清雅倒是沒多大印象。

王秀心和林清雅都未曾見過飴糖,整個京裏除了宋府的人基本上無人見過飴糖。飴糖不會離開宋府,也很少出飴竹軒,就算她要走,基本也不會按著正常渠道大搖大擺地從宋府的大門口走出去。

見一少女穿著嫁衣鳳冠的跑出來,王秀心和林清雅自是曉得對方身份了。她們倆用犀利地目光將飴糖上下打量了一番,驀地,那王秀心冷笑一番道:“我還道是怎樣的閨秀呢,不過是沒身份的狐媚丫頭。”

碧嵐和碧玉小跑在飴糖身後,當她們倆追上來的時候,聽到的便是王秀心這句侮辱她們家姑娘的話。倆丫頭立馬就拉長了臉,她們此時心裏還不解打哪兒跑出來的神經病竟然敢跑到這裏來詆毀她們家的姑娘?

呂昕也不悅地皺起了眉,不過身為宋府的管家他自不會當面與王秀心嗆聲。畢竟,王秀心還是李尋歡名義上的嫡母。

飴糖笑瞇瞇的,臉上並未有一絲不悅,雙手在胸前一抱,她擡了擡下巴,姿態毫不落對方下風,道:“在沒身份,我也是聖上欽賜的宋詢夫人。”

林清雅面色一白,她最不能忍的就是這件事。

此時一個腰粗圓胖,眉心還有顆碩大黑痣的中年婦人跳出來,指著飴糖罵道:“你是什麽身份,竟敢如此對我家夫人說話!”

飴糖低低笑道:“呵。真會狗仗人勢呢。你又算個什麽東西?主人都沒說話,自己倒先跳了出來。記住了,這裏可是宋詢的府邸,不是你家宋夫人的府邸。在這裏,我才是主子,而你們不過是客。”

淡淡一句話,王秀心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

飴糖沒說錯,這裏畢竟是李尋歡的宋府,不是她王秀心的宋府。大大咧咧地坐上主位,怎麽也是不妥的。放在膝上的手蜷成拳頭,十指狠狠捏住衣裙,面色微冷,道:“宋詢就是這麽教導你同我這個母親說話的?”

“那要看誰了,若真是母親,我自不會如此說話。既非生母,我當然不需要太客氣了。”如果王秀心待李尋歡真心,飴糖當然不會這般對她。十五年,自打李尋歡被宋昱帶回宋府的這十五年間,她可都是看在眼裏的。

像王秀心這樣的女人,活該了這輩子只能給宋昱生女兒。

而且,王秀心那倆女兒也不是什麽好貨。

王秀心的臉刷地一白,這回可是比林清雅的還要白。林清雅是知道李尋歡身份的,當初宋昱帶李尋歡回府的時候,李尋歡都十歲了,再者王秀心肚子不爭氣,一連兩回都給宋昱生了女兒這件事,滿城皆知。忽然帶回來一個兒子,大家夥都是心知肚明。

“他連這個也告訴了你?”王秀心一直覺得李尋歡不會將自己生母之事告知旁人,哪知道眼前這個在她看起來不過卑劣的粗野丫頭竟會知曉這件事。

“張玉娘為何會死,你心知肚明吧……宋大人該是知曉的,只不過沒和你撕破臉罷了。說實話,你對我來說,不過如此,真要對付你,那就跟捏死只螞蟻差不多。宋詢這十五年來,不,應該是過去與你同住一個屋檐下的那十個年頭,是他這輩子最糟糕的時光。你表面上是對他慈愛,背地裏幹了些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王秀心,我勸你最好別在打宋詢的歪腦筋,就你邊上的歪瓜裂棗還想配我家的宋詢,省省吧。”

邊上的歪瓜裂棗林清雅的面色從白到了青,小姑娘畢竟只是小姑娘,十八歲的年紀當真如花一般未歷世事。林清雅一直覺得她是大家小姐,外面那些身份不如她的人在她面前總是自慚形穢的,哪知道飴糖卻不是外頭的普通姑娘,她說出來的話,她的態度比林清雅這個大家小姐還高高在上。

更何況,林清雅來這裏是來給飴糖下馬威的,順便還想打她家小李子的主意,飴糖沒撕了這兩個人,只是不給好臉色算是客氣了。

呂昕早知飴糖不是什麽善茬,如今看來,他方才還真是白擔心了。就飴糖姑娘的利嘴,想討便宜?簡直扯淡!

碧嵐和碧玉在心裏悶笑著,她們家姑娘就是厲害!!

林清雅已經坐不住了,在這麽多人面丟了臉,她眼眶微紅,提著裙子,泫然欲泣地起身跑出了大廳。她這一跑,隨著過來的丫頭們自是追了出去。

王秀心不愧是王秀心,就算如此,也未失態。在邊上的中年婦人的攙扶下站起身,面色不好的她將飴糖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一番,道:“你到底是誰?張玉娘之死,無人知曉,宋昱當年根本不可能去告訴宋詢她娘真正死亡的原因。”

“那個乳娘是你的人吧。”

王秀心死死咬住嘴唇,不語。

“當時,你想毒死的人是兩個,一個是張玉娘,一個是宋詢。張玉娘產下宋詢的時候,落下了病根,身子骨一向薄弱,那些毒,她根本承受不起,不過幾年時光,她便香消玉殞了。只是,她死了,你還不解恨,你希望宋詢也死了,可惜啊,天不遂你願,宋詢活了下來,而且還是活蹦亂跳的活了下來,並且被宋昱帶入了府中。”

呂昕聽了飴糖的話,心頭一跳一跳的,自家主子的過往都被他和廳裏的侍衛們聽了去,他們真能見得了明天的太陽?與他們比起來,碧藍碧玉冷靜多了,她們雖很少在人間活著,但人類的那些個齷齪事跡,樺沬可沒少跟她們普及過。

瞳孔猛地收縮,王秀心沒想到這等秘事,飴糖竟會全部知曉。身子搖晃著,幸好有人攙扶著,不然她早跌坐在地上。“你,你怎麽會知道那麽多?”

飴糖笑了笑,踱步上前,來到王秀心面前,她壓低聲音,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呢?”

王秀心待不住了,她想飴糖竟然知曉這事,那李尋歡肯定也是知曉的。想到李尋歡這些年在官場的雷利手段,她全身都在打顫。現在,朝堂內外誰不知曉,皇帝最寵信的官員只有李尋歡,如果他想要找他們的茬……越想越後怕,此刻的王秀心似乎有點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李尋歡不再是當年的幼童,任她拿捏了。

在王秀心的心中,自是覺得飴糖今日所言所行皆是授李尋歡的意,誰也不會想到今日言行皆只是出自飴糖的一時興起。

看著王秀心在旁人的攙扶下跌跌撞撞離開,飴糖來到前頭的主位,拿起緊挨著主位的桌子上的一杯未動過的茶,淡淡道:“我啊真的很適合當個壞人。你說,對不對,小李子。”

這世上會這般稱呼宋詢為小李子的自然只有飴糖一人。

一個人慢慢地從角落的柱子後面走了出來,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早些時候離府辦事的李尋歡。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袍子,寬袖未挽,只露出半截手指,長發以玉冠束起,白玉簪固定,頗有儒雅書生的風範。

走上前,他輕笑道:“飴糖只需要對著我當好人就夠了,外人無須多在意。”

放下茶杯,飴糖側過身看向李尋歡,道:“我把你那桃花給趕走,你不生氣?”

“桃花在精,不在多。”

微微一笑,飴糖伸手將落在他肩頭的花瓣拂去,道:“何須那般趕呢?你該知道入這宋府,想要欺負我,可沒那麽容易。”

“我知道。”可就算知道,還是擔心著,所以才會匆匆趕回來。

飴糖道:“我好看嗎?”

李尋歡輕笑道:“好看,飴糖將做我的娘子,自是好看的。”

飴糖身上還穿著刺目的艷紅嫁衣,金冠步搖,紅衣錦繡,好不艷麗。記憶中,她也是穿過這樣的嫁衣的,那時候,她不是嫁,而是娶。上輩子,他是嫁給她的。

想到上輩子的那場婚禮,李尋歡低下頭,湊到她面前,用鼻尖輕蹭了蹭她的,道:“這回,可算我扳回一次。”

“嗯?”

“你嫁我娶。”說罷,也不等飴糖反應,直起身子,轉而看向不知何時背過身去看外頭的呂昕。“呂昕,稍後慕府的慕大人要過來,你吩咐下去,讓他們備些酒菜。”

“是。”沒有回頭,只是應了聲馬上離開了大廳。

主子秀恩愛,他可不想被閃瞎!

吩咐完,李尋歡帶著笑容轉身而去,袖袍微微擺動,倒有點江湖人士的瀟灑自傲。

飴糖怔了半晌,回神時李尋歡早離開。

想到他那句話,飴糖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的小李子沒忘記啊……就算輪回轉世,曾經刻於靈魂的記憶還是一點點在覆蘇。

撇了撇嘴巴,低聲咕噥道:“真是的,什麽扳不扳的,反正我娶我嫁,你還不是我的人。”

☆、番外七

林詩音將手頭的衣服縫好放到了邊上。

她的小雲已經十八歲了,再過些年她就該當人家的婆婆和奶奶了。

一想到自己的未來將會子孫承歡膝下,心裏頭就有點高興。

自從與龍嘯雲和離之後,她就帶著龍小雲回了李園。門口的牌匾從興雲莊變回了李園,大門前那兩幅禦筆親書的門聯依然在。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這裏是他的家,縱使多年前他已下落不明。

林詩音不奢望李尋歡能回來,這輩子,她和李尋歡錯過太多,也和李尋歡失去太多。如今,她起碼有龍小雲在,可李尋歡卻什麽都沒有了。起碼,起碼替他守下一樣。這裏是李尋歡的根,總有一天,他還是要回來一趟的。

至於什麽時候,有可能是一年,有可能是兩年,也有可能是幾十年後。

無論何時,這裏終有他的一席之地。

油燈微弱,林詩音起身將其吹滅,就著窗外微弱的月光,離開了冷香小築。這裏面的擺設從未變過,一如過去。

披著狐裘走在小院裏,林詩音轉轉悠悠坐到園中的一座涼亭。亭裏圓桌石凳,還放著一些酒菜。酒菜還熱著,林詩音微怔,回頭看去,只見自己的兒子也披著件狐裘站在她身後。

“娘。”龍小雲長得像極了林詩音,尤其是臉的輪廓和那雙眼。長相過於陰柔的少年穿著一襲月牙錦袍,身披狐裘,看著活脫脫是個富貴公子。他也的確是個富貴公子,不走江湖路,而是做起了生意。

龍小雲的生意做的很好,家裏的底子已算得上是豐厚殷實,如今這鎮上誰人不知這位龍少爺呢?當年,上官金虹與龍嘯雲的結拜致使龍嘯雲身敗名裂,自此下落不明。最開始的那幾年,一些以往與龍嘯雲稱兄道弟的家夥沒少來找他們母子倆的麻煩,若非林詩音聰明,他也不是什麽好人,那些家夥怎到後面就都不敢了呢?

現在,李園平靜,就像一般人家那樣,少了江湖紛爭,多了一絲安寧。

這也是他母親林詩音的向往。

“小雲,怎的準備了酒菜呢?是有客要來嗎?”林詩音的聲音溫柔而動聽,她走過去,看著比自己高了大半個頭的兒子。

“就算有客,也不會選在這裏,是我自己備的,準備小酌一番。”拉過林詩音的手,龍小雲微笑道。

多年過去,龍嘯雲到底去哪裏了,龍小雲不是沒找過,而是無處尋找。他想過很多種可能性,可每個可能性似乎都是壞結果。想來想去,失蹤是最好的了。失蹤比死亡好,起碼是一個希望,他還活著的希望。

“那娘陪你吧。”她也無聊,既然有酒有菜,那就由她陪他,聊聊天。他們娘倆已經很久沒能像現在這樣好好聊聊天了。

坐下,對月小酌,說真的,還頗有一番風味。

龍小雲給林詩音和自己分別倒了一杯酒。

美酒醇香,冷月明亮,林詩音握著酒杯細細品了一口。“好酒,喝著身子也暖乎乎的。”

“娘。”喝了一口,將酒放下。

“嗯?”擡眼看向龍小雲。

“你還怨爹嗎?”當年,那些事過後,林詩音曾將李園緊閉,除了偶爾派人出去采買物品外,她和他幾乎沒出過李園。

興雲莊,李園,這個地方原本就是李尋歡的。

“那你還恨你的李大叔嗎?”林詩音很聰明,龍小雲是真的很像她,只可惜,龍小雲沒遺傳到林詩音的善良和仁慈。

放在桌上的手微微一顫,龍小雲眸中快速閃過一抹覆雜的神情,不過轉瞬即逝,再細看時,臉上依然掛著那一抹淡笑。

“不恨了,都那麽多年過去了,還恨他做什麽呢?”龍小雲說著,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再說,李大叔現在身在何處,誰也不知。”

李尋歡和龍嘯雲一樣都下落不明,還有那個叫阿飛的也不知在何處。不過,他已很少涉足武林,關於他們的名字的確甚少聽到了。偶爾呢也會從一兩個江湖人口中聽到關於阿飛的事跡,可也只是聽聽,與他又有何幹系?

林詩音被龍小雲淡然的模樣弄得心底不安,現在的他就像多年前的他,隱忍,隱瞞……充滿了欺騙性。“小雲,你是不是再騙娘?”

龍小雲一怔,他放下酒杯,道:“娘,你就這般不信我?”唇角牽著笑,可笑意卻沒到達眼底。

“小雲,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林詩音望向亭外。“我一直都知道,你恨著李大叔,就算過去了這些年,你還是在恨他。”

“是啊,我恨他奪去了我的一切。”龍小雲的臉色冷了下來。“我如何不恨他?假如他不回來,爹也不會走上那條路。假如他不回來……”後面的話沒說明,可他看向林詩音的眼神卻足以說明了一切。

林詩音苦笑,她就知道他的兒子放不下,放不下她跟李尋歡的那一段情。“我跟他已經是過去了。”她跟李尋歡是不可能的了。“從我嫁給你爹的那一天起,我跟他就再無可能。小雲,若有一天,他回來了,我跟他也是不可能。”

她的回答是如此堅毅,不帶絲毫轉圜。

龍小雲微微挑眉,轉了個話題,道:“爹也不知道去哪裏了。”

提到龍嘯雲,林詩音面色黯然。

那個男人,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痛苦。

若沒有猜忌,或許她真的能放開過去,好好的跟他在一起。可多年來,龍嘯雲一直在猜忌懷疑她,時不時還會諷刺她,這讓她如何受得了?“小雲,生活是兩個人過的。如果一方並不想好好過,這日子根本過不下去。我試著去接受,可他卻逼著我離他越來越遠。”

“我知道。”雙眉皺起,唇色略微有些轉白。

“小雲,你是個聰慧的孩子。其實,你早該知道我跟你父親不可能像其他夫妻那般長長久久。”林詩音的目光柔和地落在龍小雲的臉上,她說的話那麽平靜,就好像所言的人與她無關一樣。“我跟你父親是一條錯路,可你卻永遠都是我最愛的孩子。”

“我對你來說不是錯誤嗎?”

“不是。你對我來說是希望。”

閉了閉眼,龍小雲深吸一口氣,側頭看向了亭外。

今晚是個好天氣,就算溫度有些低,卻不失個好夜色。

賞月,喝酒,聊天。

“娘。我有喜歡的姑娘了。”忽然,龍小雲輕輕說道:“可惜,那姑娘不喜歡我,她有自己喜歡的人。我不想走娘和爹的路,所以我不會去強求。”說完,他不忘冷笑道:“況且……”他也不想去要一個心裏沒他的女人。

得到了,也不過是場空。

林詩音看著自己的兒子,眸光沈寂,面容蒼白,可唇邊卻帶著淺淺笑意。“我的小雲果然長大了。”如果這孩子還是跟在龍嘯雲身邊的話,哪會說出剛才這番話。不,或許是會說出來的,可絕對做不到。以前的龍小雲學會了他爹的前面一套背裏一套,完全的偽君子。

“哼,我當然長大了,我已經十八歲了。”龍小雲勾了勾唇角道:“娘,過兩天就要冬至了,我們是不是該?”

“餃子嘛,娘知道。”龍小雲愛吃餃子,特別是她包的。“明兒個我讓六嬸去買些餡料,然後我們就包餃子吃。”

“好。”

這一晚,母子倆暢談了幾乎一個晚上。

待到天明之時,才各自回了房。

第二日,林詩音托府裏的六嬸外出去買了些包餃子的餡料,待龍小雲起來的時候,林詩音和廚房裏的六嬸早就包了好多的餃子。

本來是準備著冬至吃的,沒想到這一包就包了很多。

林詩音親自下廚給龍小雲煮了一碗熱騰騰的餃子。

吃著林詩音煮的餃子,龍小雲的臉上一直掛著淺淺微笑。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如今安穩的日子。做做生意,出去走走,遠離江湖紛擾,過著只屬於自己和母親的寧靜生活。

他想念著他的父親,可想念不代表他願意回到過去,過著當年的生活。

他習慣了現在,已經享受慣了安逸,他也喜歡上了這樣的生活。

想去過往種種,龍小雲是後悔的。

如今,他沒了功夫……好吧,其實是李尋歡廢了他。沒了功夫,不也是壞事。若是有了功夫,他或許活不到現在。到長大了,他才稍微明白當年李尋歡為何只是廢了他,不是殺了他。

長大了,眼界也是不同的。

當年的他鋒芒過甚,也太過危險了。

那些與他接觸過的都是些不凡的人物,看出他的危險是種本能,就好像現在的他也可以看出誰危險,誰不危險是一個道理,這是直覺。

筷子不經意地敲了敲碗口,龍小雲擡起頭看向正在熬高湯的林詩音,道:“娘,我還要吃。”

“好。”

回頭,林詩音鬢角因廚房熱氣而微濕,她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水,朝她的兒子,這一生最重要的孩子微微一笑。

☆、番外八

風聲獵獵作響,窗戶大敞著,伴著風灌入了大量的雪花。

白雪拿出巾子替李修文擦了擦嘴角,床上的人已經老得動不了了。時間真的過去好快,對白雪來說不過是眨眼間,可對李修文來說,這就是他的一輩子。這期間,李修文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有時候連她的名字都會叫錯。

將巾子浸在熱水裏泡了泡,拿起擰幹放到盆口。白雪替李修文重新蓋了下被子後起身去關敞開的窗戶。就在她快要關上的時候,李修文卻突然說話了。“白雪,就讓它敞著吧,我想看雪。”聲音很輕,卻足夠白雪聽到。

已經關上很多的窗戶重新被推開,白雪回頭看過去,只見李尋歡緩慢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的動作很緩慢,本就是年歲垂老,能夠自己坐起來實屬不易。李尋歡,李修文的弟弟過世不到五年,他也漸漸開始不行了。

白雪如今的模樣同他一樣,皺巴巴的一張橘子皮,唯一看出她還年輕的就只有那雙眼,明亮的瞳仁透著年輕的活力。朝白雪伸出去一只手,李尋歡笑道:“過來陪我坐會兒吧。”

點了點頭,白雪走過去來到床頭邊坐下。握住李修文那只布滿皺紋的手,白雪真的有些心疼。當年看著出生的孩子長大了,變老了……她陪伴了他的一生,卻終結不了他的死亡。這就是命,她和李修文的命。

註定了的,誰也改變不了。

手貼著白雪的臉,粗糙不似年輕時那般的光滑細膩,卻帶著令人眷戀的溫暖。眼前的老婦,是他的妻子。“別在委屈自己,變回原來的模樣吧。”李修文知曉白雪不一樣是在她替他生下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時發現的。

當時,他是害怕的。

可害怕歸害怕,在李修文的心裏,白雪就是白雪,縱使是精怪,也絕不會傷他半分的。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名叫李宣,長得像極了他,也像極了人。他們的孩子只有一點像白雪,就是後頸處的梅花胎記。明明是個男孩,卻偏生了個姑娘般的胎記。李宣很聰明,也很愛讀書,長大後也繼承了他們李家的規矩,進京趕考去了。李宣就像是他的希望,也是李家的希望,在那一年中奪得了狀元之名。

當時,他真的很高興。

他和李尋歡沒有完成的事,他的兒子成功了。

李家再也不是父子三探花了。

李宣五歲那年,李修文迎來了第一個女兒,也是李宣的妹妹,名叫李璇。

宣和璇,音同,字不同,這是白雪取的。

李修文也很喜歡白雪給他們的孩子所取的名字。

李宣為官成家後,李璇隨後也嫁了她喜歡的人。兩個孩子都有了歸宿,他跟白雪也放心了不少。在朝為官了十多年後,他也辭了官職,帶著白雪遠離了京城的是是非非。他在辭官的那一天,多少有點明白李尋歡為何會早早選擇辭官這條路。

在朝堂中,面對皇帝也好,面對同僚也好,總是在猜忌。

唯有回到家,面對白雪,他才真正放松過。

透明的液體似乎凝聚在眼眶中,等待著落下。手指撫過白雪的面頰,一點點地來到她的發鬢。看著她蒼老的面容漸漸變回初見時的年輕模樣,李修文笑了。

他的白雪還是那麽美麗,一點都沒變。

外面的雪下得好大,雪花片紛飛,大片大片的將整個小院裹上了素妝。

這樣的大雪讓李修文想起了初見白雪的時候。

那天,也像今天一樣下著紛飛大雪,他因心結一直郁郁寡歡,縱使身肩官職,他也沒怎麽高興過。父親也好,他也好,最大的心願就是中個狀元。可惜,他的父親,他和他的弟弟都只是一個探花,連個榜眼都不是。

若沒有白雪,他或許走不出那道坎。

因為白雪,他活到了現在。

李修文張了張嘴,半晌,道:“白雪啊。”

“嗯?”

“我跟你,沒過夠。”他的一生太短了,短到不過是白雪的一瞬。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很早就清楚,原以為一生就夠了,可直至如今,他才發現一生根本不夠,他想生生世世甚至是永遠都跟白雪在一起。

說著,眼淚啪嗒的從眼眶裏奪目而出。

一顆兩顆的像是斷了線的珠子落在了身上。

“修文。”白雪輕聲回道:“我也沒過夠。”可又能如何?生老病死這是一個人的常態,誰也改變不了。她違逆不過天,就連飴糖都做不到,何況是她呢?

猛地向前抱住李修文,白雪深吸一口氣,道:“沒事的,我會來找你的。”就像飴糖給李尋歡一個承諾一樣,她也該給李修文一個來世承諾。

“好。”伸手回抱住她,李修文將自己的下巴墊在白雪的肩頭,輕輕靠著。

他很累,也很想睡覺,可他不能,如果閉上眼,他就再也見不到白雪了。

白雪知他的命數已盡,今天就是他最後的時間了。身後陰風冽冽,那是來自於另外一個世界的風。白雪沒回頭,卻知道再過不久,李修文的魂魄將從這具軀體離開,前往一個她無論如何也到不了的世界。

死亡國度,又被稱為冥界。

那是亡者才能去的地方。

像他們這樣的靈物是萬萬不可去冥界沾染死氣的。

“白雪。”

“嗯?”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

“好好活下去。”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就像是一聲囈語。慢慢的,李修文靠在白雪肩上的頭越來越重,本來還抱著她的雙手不知何時軟軟垂在了身側。靈魂從這具蒼老的軀體中離去,帶著他漫長的一生。

白雪仰起頭,眼淚從眼眶裏墜落而出。她愛的人,她的丈夫離開她了,這一世。

李修文死後,所葬之所自然是李尋歡和李家二老所葬之處。他們就葬在比鄰,真的很近。辦完葬禮過後,白雪牽著自己的外孫女,李璇的女兒緩緩走在最前頭。李修文死的這天,來了很多人,靈福館的人幾乎全來了,包括飴糖在內。飴糖沒逗留很久,葬禮完後她便離開了。

白雪知她為何如此匆匆,不過是為了李尋歡的來世,就算找起來那麽困難。

牽著外孫女的手,小小的女孩指著前方,道:“外婆,你看,臘梅花開了。”

順著小小稚童所指往前看去,只見前方一株一株的臘梅樹皆開了花。嫩黃色的小花,朵朵開著,特別好看。

“是啊,開了呢,真好看。”李璇之女名叫林茜,今年八歲。

白雪以前一直居住在李園,在李園還不是李園的時候,那裏只是一片荒地。那時候,她就在那裏了,一直都沒離開,直到李修文的事件。白雪到目前為止,經歷過少數的生離死別,不過身邊的動植物卻死去過很多,它們本身壽數就少,死亡和生存卻異常迅速。

看著,漠視著,直到李園建起,直到她身邊越來越熱鬧。

她的身邊何時那麽熱鬧的?白雪有些不記得了。依稀有印象的是打飴糖這座石雕被搬入李園起,她身邊開始熱鬧起來。

飴糖的確跟別人不一樣,也因為她,她不孤單了好久。

現在,她又剩一人了。

周圍的同伴們,姐妹們再好,終究不是李修文,她的摯愛。

同伴們和姐妹們有他們的家,有他們自己的未來。而她的未來終究只能在尋找中度過,就像現在的飴糖一樣。過不了多久,紅綾也會跟她和飴糖一樣,走上尋找的道路。她現在有點明白柳翁以前常說的,他們靈物什麽都可以找,偏不能找人類。

因為人類的壽數於他們來說真的太短了。

一瞬間,一眨眼,人類的一生就過去了。

“外婆。”

“嗯?”

“外公去哪裏了?”

“去天上了。”

“天上?是當神仙去了嗎?”八歲的孩子真的很天真,更何況李璇夫婦兩就她一個孩子。

“是啊。”白雪仰望天空,灰蒙蒙的,什麽都看不清。

李修文的來世會是什麽,連她自己也說不清。

人,皆有因果。

李修文也躲不過。

他今生的因,會給他帶來來世的果。

前頭,李璇在叫林茜的小名。小小的女孩見著自己的娘親和爹爹自是馬上松開白雪的手,往前頭奔了過去。

“茜兒。”白雪看著女孩的身影,忽然輕喚了她的名字。

林茜停下腳步,回頭看去,只見白雪沖她微微笑著。

那笑,直至很久以後,待林茜長大了在回想起來,才懂得其中的悲痛淒涼。

李修文的葬禮結束後,白雪就離開了她和李修文的家。那裏到處都是她和李修文的回憶,她怕自己太痛,選擇離開,選擇遠走。

白雪想過個幾年,等她不再那麽痛了,又或許等她尋到了李修文的來世,說不定她還會回來的。

那以後,林茜就再也沒見過白雪。

就連李宣和李璇也再沒見過他們的母親。

父親死後,他們的母親似乎也跟著一起死了。

那個屬於他們倆的小院,兄妹倆總會派人去收拾,他們想總有一天等白雪累了,一定還會回來的。

他們的娘親不似尋常人,就算他們離世了,他們的娘親也不會死。

很小的時候,他們就知道了。

李宣和李璇再次見到白雪,是在三十年後的一個春天。

冬去春來,萬物覆蘇。

那天,天氣特別好。

那時李宣和李璇恰好許久未見,約著一起見面聊聊天什麽的。李宣當了半輩子的大官,到這年紀自然是想著好好享福的,他老了,官場的黑暗和皇帝的昏庸也讓他一點點心寒。

李璇嫁人後一直跟她的丈夫很恩愛,如今就算上了年紀,依然臉頰泛光,透著一股子幸福。

茶館內,喧囂又安靜。

坐在二樓的雅間,隔離著外頭的喧囂。

李璇和李宣靠窗坐著,兩人一直在談小時候的事,還有他們的父母。

“你說,娘去哪裏了?”

“去找咱們爹了吧……”

“哥,你信來世?”

李宣喝了口茶,淡淡道:“信,當然信了,就咱們娘這個活例子在,還有什麽可以不信的。”

“也是。”微微一笑,眼角餘光仿佛瞥到了什麽,她猛然往下看去,依稀看到一抹熟悉的背影。不過很快,又什麽都看不見了,以為自己看錯了,李璇自嘲般地笑道:“我啊,果然老了,這眼神也忒不好使了。”

李宣聽罷,道:“你老?你哥我算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