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七十三 報答平生未展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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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快步邁在大理石臺階上,一個不慎差點絆住摔倒。

小桃忙扶住我:“娘娘,您穩住。”

我將手覆在她攙扶著我的手臂上,點了點頭:“快點,我們再快一點。”

我能感受到自己身體的顫抖,連帶聲音也夾雜著顫意。

終於來到養心殿前。蘇培盛老遠就瞧見了我,他立刻迎上來:“娘娘,您終於來了。”

我點點頭,無意寒暄,徑直一路沖進主屋。

養心殿內飄著淡淡的藥草清苦氣息。雍正面對窗戶背手而立,聽到我的腳步聲,他轉了過來。

我從沒見過如此狼狽的他。腮幫和下巴上都覆著厚厚一層胡渣青色,頭發稀松地束著、有幾縷已經散亂開了。眼中有濃重的化不開的愁色,隱約夾雜著些許血絲。

他的模樣讓我慌急了。跨過屏風,我走向床榻上臥著的人。

輕輕撩起床簾,我看到一張蒼白如紙的面容。

一下子酸了鼻子:“胤祥……”

等待片刻後,十三輕輕蹙眉咳了兩聲,繼而緩緩睜開眼。他努力想扯出一絲笑意,但根據他臉部抽動的微小痕跡,我知道他在強忍著疼痛。

“怎麽會這樣……”不自覺間,我已經帶著哭腔:“前幾天到你府上探望,彼時你還興致很高想教我下棋,為什麽一下子……”

“病來如山倒嘛。況且年紀確是不小了,又落了舊疾。”十三的聲音氣若游絲,需要我屏息凝神仔細去辨才能聽清。

我伏在他的榻前囑咐道:“好好休養,沒事的。你身子硬朗著呢,很快就會覆原。”

十三擺擺頭:“我怕是……今天急著喚你來,是因為有些話想交待。”

我咬住唇忍著瀕臨決堤的眼淚。“你說吧,我聽著。”

“我快撐不住了……在我離世後,四哥身旁能說體己話的人便只剩你了。襄貴妃,答應我,幫我好好照顧四哥,也照顧好你自己。你們倆要一起好好的,別讓我在九泉下還要擔心。好嗎?”

我還是沒能忍住,眼淚順著眼角落下,滴在我的手背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

“四哥面冷心熱,你嘴硬心軟,你們不要再折磨彼此了。好好相伴彼此度過往後的珍貴歲月吧,答應我。”

“別說了……你到現在還要一心為他人打算?胤祥你不欠我們的,倒是我們倆,欠你這一生的幸福。”

十三笑了。“誰說我沒為自己打算。剛剛求皇兄恩準將我與春燕葬在一起,他準了。”

聽十三提起春燕,我的內心還是會強烈地疼痛。“春燕她泉下有知,一定很開心。”

十三的眼神有些渙散。“春燕……春燕……我此生未曾負過誰,只此一人,僅此一人……人生的路太難了,只期盼往生後我跟她能走得順遂些。”

我難掩哽咽。“會的……一定會的……”

“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胤祥反覆念著這兩句詩,又開始逐漸陷入意識模糊的狀態。

“胤祥……胤祥……”我輕喚他的名字。

雍正走到我的身後,他輕拍了下我的肩膀。“十三弟要歇息了,我們先離開吧。”

看十三開始昏睡,我點點頭,站起身準備離開。

突然的起身讓我眼前一黑,險些就要向後跌倒。

雍正及時扶住了我。“小心。”

原地穩定了一會兒,我終於恢覆如常。望向雍正,我忍不住出聲:“皇上也要顧念自個兒的身子。不然怎麽去照顧十三王爺?”

雍正作了然狀:“朕曉得。”

吩咐禦膳房端來了些清粥小菜,我看著雍正吃過後才離開。

世事無常,有太多事是我們左右不了的。當他牽著你的手承諾天長地久至死不渝的時候,請你相信,那真的是發自肺腑、真心誠意的誓言。

然而愛情畢竟逃不過江湖,理想總是被現實摧毀。你們終究分開,抱著苦衷和遺憾。所以到了揮手話別的時候,千萬別心存怨恨,變故總是存在的,我們只能去諒解。

到愛情山窮水盡無路可走的時候,不如就將他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因為那時候,或許並不是因為他不願再愛你,而是因為他不能愛你了。

“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我在心裏默念著胤祥在病榻前說的這句話,反反覆覆,一遍一遍。

春燕,你都聽到了嗎?胤祥他也離開了,帶著無限的遺憾,帶著對你的歉意。

普度眾生的佛祖,請您點一盞明燈,為這對在此生受盡命運作弄的愛侶指引,讓他們往後再不必受相思之苦、捱別離之痛。

信女桑小愛願以素衣素食、青燈古佛度此餘生,只望佛祖能將我此生與來生的全部福報,都償還給胤祥與春燕。

面向佛像重重三叩首,我顫顫巍巍地站起身,等腿腳的酥麻感減弱了一些,再慢慢踱出了佛堂。

“你呆在裏面誦念了一天的經書,一定餓了吧?”

我擡眼望去,那山還是一樣的青秀,那人還是一樣的俊逸,只是暮色低沈了很多。

“都要日落了啊……小桃呢?”

“天色將晚,怕是來不及下山了。我讓小桃去找住持為你尋一間房,今天便落腳寺裏吧。”

我擡眼看向胤祹。五月的暑氣已盛,他怕是在這裏站了很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身著的純素色棉布長袍,此刻也已緊貼在他的身上。

我從袖口中抽出卷帕,遞給他。“什麽時候來的?熱成這樣也不去裏面。”

他接過,隨意地擦了擦。“想來大悲寺尋個清凈,沒想到遇見了你。看你在殿中虔誠禮佛,不忍上前驚擾。”

“也是,現在怕也僅這西山能給人片刻寧靜了。”

胤祥的葬禮辦得極其莊重及盛大,完全逾越了禮制。出殯時雍正帶領所有妃嬪子侄親送。這並非胤祥所樂見的吧,只是雍正這個向來薄涼的人,恐怕是不知道還有什麽其他更好的方式,足以表達他對最為親厚的十三弟的追思與不舍。

除此外,雍正賜其謚號“賢”,恩準享太廟,並特將“允祥”改回原名“胤祥”。

雍正滿足了胤祥的遺願,將春燕的靈柩與他的合葬在了一起。當然,這件事是隱秘完成的。

“十三弟去年時身子便不大好了。可他仍事必躬親,先後忙於州府劃分、勘探河道以及為皇上選陵,無論大小事務皆竭力而為,他盡到一個人臣皇弟的職責。‘忠敬誠直勤慎廉明’這八個字,他當之無愧。”

我看向胤祹:“胤祥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我猜他之所以讓自己像陀螺一樣不停地轉,一則必然是因忠君愛國,一則恐怕是因為過世的春燕吧。以往春燕在時,就算他們倆愛而不得,但畢竟時而可以見到,心中總算是有份牽掛與寄托。春燕離世後,胤祥笑還是笑,皺眉還是皺眉,但眸色裏卻再無往日那般的溫柔了。”

胤祹將手帕仔細地折好,遞還給我。“兩人雖生時未能相守,但如今得以相伴,倒也算是上天的一種補償。”

“是啊,真羨慕他們呢。”我呢喃道。

胤祹的表情有片刻微滯,他似是想起了什麽,立馬從衣縫中取出一封信給我。“十三弟歿,十四弟發來唁文。另有一封信,他寄到了我府上,讓我轉交與你。”

展開信,再熟悉不過的胤禎字跡映入眼簾。好久好久都沒有見過面了。

“手寫瑤箋被雨淋,模糊點畫費探尋。縱然滅卻書中字,難滅情人一片心。”

這是倉央嘉措的詩。胤禎是為了安慰我吧。雖然胤祥和春燕都去世了,但他們之間的愛卻會亙古不變;縱使胤禎與我現在天各一方,我們之間的愛也絲毫不會消減。

我將帶有墨香的信紙細細摩挲著,按壓在自己心臟的位置上。閉上眼,努力去感受胤禎字裏行間帶給我的力量。

我唇邊漾出笑容。“多謝你,胤祹。”

“客氣,不過是舉手之勞。往日九哥還在時,總是他代為轉交。以後信差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我看向胤祹:“聽說皇上加封了幾位親王,也覆了你的郡王之位,恭喜。”

胤祹面上一派淡然。“為皇上分憂解難,這是為人臣子應當做的,有無爵位並不相幹。十三弟才幹超群,皇上現今少了他這位左膀右臂,也的確需要培植新的得力輔臣。”

“原先胤祥負責的外國傳教士事務,現在分派給了誰?”

胤祹想了想,說:“暫時交由禮部尚書顧昭代理。”

我挑挑眉:“顧蕊的兄長?”

胤祹頷首:“是的,那次他在坤寧宮為我們仗義解圍。”

“那就好。”我自顧自輕聲道。

“你說什麽?”

“聽說顧昭這兩年為編纂那個《大義覺迷錄》,可沒少費神。”

聽我這樣公然提起忌諱,胤祹稍顯詫異。“你竟還關註了此事?的確,曾靜投書岳鐘琪被告發後,皇上肅清呂留良整個派系的門生弟子,並命禮部編纂這部《大義覺迷錄》,記錄了皇上與張熙曾靜激辯的全部過程。”

我一笑而過。我怎麽會不知道,文字獄始於康熙,在雍乾時達到頂峰。雖然自己不是什麽歷史達人,但這些課本上的重大事件還是記得的。

“你一定也覺得很荒唐吧?不僅赦免了作亂者曾靜等人,還專門為此事編寫本書。古往今來,能如此較真和自負的皇帝,怕也是沒幾個。”我語氣中稍帶幾分揶揄。

胤祹抿嘴笑了。“古往今來,敢妄議皇帝與政事的後宮妃子,怕也是沒幾個。”

是啊,我只笑他人荒唐,可我又如何不荒唐?

理念上有潔癖的人,多半是自省而矛盾的。內心敏感多疑,卻往往表現地灑脫不羈。很懂得長遠規劃、合理避險,卻時常顯得浪漫多情。言語犀利刻薄,表情卻溫和柔軟;眾人前氣場十足,獨處時卻脆弱不已。雙重人格的鬥爭與落差,其實無從指責與憎惡,需要的只是理解,而理解,恰恰則是最奢侈和難得的事情。

可悲又可笑的是,我發現我和雍正是一類人,都是這麽擰巴而又荒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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