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五十八 急遽風雪變天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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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子沒有食言,自十日到現在十二日,他連著三天都通過景遠向我傳書信,告知皇上的情況和四阿哥的舉動。

據他說,康熙十日那天有輕微中風跡象,手足麻痹,言語困難,但神志尚還清楚,病情也較穩定。這一癥狀目前還處於保密中,未對大臣及皇子們公布。蹊蹺的是,遠在天壇的四阿哥在這天接連三次派遣護衛和太監向暢春園中病重的康熙請安,每次康熙都以“朕體稍愈”回了。我猜,是隆科多向他那邊及時匯報了情況吧。

我和景遠是用英文通信的,所以就算信件被截獲了也不用擔心內容走漏。但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在每次看完後都把信燒毀了。當初蕊兒的教訓我還記得。

十一月十二日,四阿哥照常派人請安,皇上照常回覆。一切看起來並沒什麽特別,但我心裏卻焦慮異常。我在等著那一刻的到來,作為一個“先知”,我知道快了……

十二日晚,在我梳洗完畢準備就寢的時候,暢春園那邊突然傳來了旨意,讓我即刻前去面聖。我心慌了——果然今晚就要到來了嗎?

宜妃親自幫我重新整裝,她不安地問我:“你一個人去真的可以嗎?皇上大半夜召見你究竟意欲為何呢?”

我覆手在她的手上,安撫她道:“姑姑放心,我相信聖上的安排。在那邊傳來消息之前,你就呆在延禧宮中不要走動了,以便有什麽變化我們好彼此第一時間告知。對了姑姑,請你遣人速速告知九阿哥我被皇上召見的事,讓他與八阿哥稍作準備。”

說完我又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含深意地與她對視了一眼。宜妃立即心領神會,連聲應“好”。

來傳旨的公公動靜很輕,沒驚擾到宮裏其他諸位主子。我坐上了他安排好的馬車,便立即向宮外駛去。掀開車簾,我認認真真地將此刻寂靜淩晨時分的夜色收入眼底。誰敢保證下次回來時還會是如此光景呢?

在車上我不斷地在設想康熙會對我說什麽,難道是告訴我儲位人選嗎?惴惴不安中,馬車行得出奇地快,不一會兒便到了暢春園。

下車後,被公公引領走進澹寧居外候著。內侍總管梁九功見我來了,隨即進去裏面通報。不一會兒他出來了,目光快速地從我身上掃過:“走吧。”

以前在康熙身邊只常見李德全人前人後地伺候著,許是我多年在外,都不知何時多了這麽個梁九功。毫無疑問此人如今已與四阿哥隆科多捆綁在一起,因為這樣,我本能地對他生出反感。

進屋後我聞到濃濃苦澀的中藥味,皺著眉,我努力忍住咳嗽的欲望。屋子中央擺放著一鼎大香爐,裏面散發出裊裊的香煙,夾雜著草藥味道,簡直讓我的眼睛難以睜開。煙霧繚繞中,我隱約看出香爐後放置著一排屏風。

梁九功把我送進屋子後,恭然說了聲:“萬歲,人到了。”說完他便出去了,同時帶上了門。

屏風後閃出一個人影,我努力辨了辨,發現是李德全。他對我招了招手:“過來吧!”

我踱著小快步越過屏風來到康熙病榻前站定。他看起來很虛弱,呼吸聲似乎都細微未聞。但一雙眼睛卻依舊清矍明亮。他動了動喉嚨,發出依然威嚴無比的聲音:“你來了。”

我上前兩步跪在他面前:“是,皇上。”

康熙伸出他顫顫巍巍的右手,我意會,忙伸出雙手握住。他直視著我的眼睛問道:“朕之前給你那道聖旨,你可帶著?”

我點點頭:“時刻帶在身上,不敢離開一步。”

康熙滿意地微微頷首:“你要保管好這道聖旨,千萬不要弄丟了。從此,朕就把胤禎交給你了……你們歷經千難才能終成眷侶,一定要好好珍惜。”

“葉艾謹遵聖命,必定照顧好十四阿哥,與他攜手到老。”

“葉艾……葉艾……”康熙不斷念著我這一新的化名,“‘艾’這字畢竟與皇家之姓同音,太易招人猜忌,對你和胤禎不好。你不妨從今改名‘葉襄’吧,即‘夜鶯’這一後世與‘湘兒’彼之前生。再者,‘襄王有夢,神女無心’也實在符合你與雍王府的關系。聽到這名字,老四他便會明白朕的用意吧。”

我叩首謝恩:“謝皇上金口賜名。”

“起來吧。這沒有什麽,是朕作為一個父親該為你們子女考慮的。葉襄,你過來些,朕還有話要說。”

我起身湊近了些。康熙用微弱的、幾近耳語般的音量對我說:“若朕將皇位傳給了老四,你與胤禎會否埋怨朕、記恨朕?”

我心裏一驚,頓時涼意四起。我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會!萬歲您是九五之尊,您的決定我們會無條件地遵從。”

康熙努力扯出一絲欣慰的笑。“你是個識大體的孩子,讓你陪在胤禎身邊,朕也放心了。朕知道你雖然嘴上這麽說,心中恐怕多少會有些替胤禎不平。誠然,胤禎的確是個治世奇才,是我大清不可多得的棟梁。這也是為什麽朕如此看重他、栽培他。但這孩子太過宅心仁厚、也太重感情。這對於普通人來說絕對是優點,但要是作為一個帝王,這卻是致命傷。心狠手辣與不近人情,這兩點他不具備的特點老四都有。所以朕相信,老四會是一個好皇帝,他兼具成為一個好皇帝的野心和能力。況且,弘歷是個好苗子,朕希望以後由他接掌江山。”

康熙仰望著床頂的一片明黃色游龍刺繡繼續說道:“朕把老十四最看重的你給了他;朕把老四最看重的皇位給了他。如此可算是兩全其美了吧?一個人的幸福不在於得到別人都想要的,而是得到自己最想要的。至於誰更幸福,真的沒什麽好比較,見仁見智而已。”

“我明白您的意思,胤禎他也會明白您的苦心。我們決不會有任何怨恨之心,您放心吧。”

康熙順勢接著我的話說:“你一定要勸老十四好好地輔佐他的四哥。他們是同根的親兄弟,本來只是感情淡薄而已,後來因你的事彼此有了嫌隙。解鈴還需系鈴人,朕希望以你的聰慧能夠在他們之間做一個平衡。”

“葉襄一定盡力而為,不讓您失望……”

門外響起一聲咳嗽,隨即梁九功的聲音透過門窗傳了進來。“萬歲爺,四阿哥到了!”

康熙對李德全點了一下頭,李公公清嗓朗聲道:“傳四阿哥晉見!”

我站起身退到一邊站定。四阿哥利落掀門而入,幾步跨到床榻前。他餘光看到我稍顯出一絲錯愕,不過很快便調整回波瀾不驚的狀態,端重向康熙行禮:“兒臣參見皇阿瑪,恭祝皇阿瑪聖體安康!”

康熙擡了擡手:“平身吧。老四,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朕為什麽半夜召你回京,想必你已猜出了八九分。”

四阿哥平靜答道:“兒臣愚鈍,不知皇阿瑪有何要事吩咐。”

“老四,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想要的,朕會給你。一會兒等眾人到齊了,你就宣朕的旨意——朕將傳皇位於你。如何?”

四阿哥聽罷忙跪下行了大禮:“兒臣接旨。定竭力恭謹勤勉,不辜負皇阿瑪期許。”

“只不過朕有兩點條件。第一,你一定要好好培養弘歷這孩子,以後讓他接替你繼承大統。有了你和他兩人之治,我大清一定會愈加繁榮昌盛。第二,你也看到站在這裏的葉氏了。朕不管她曾經是誰,也不管她與你或是與其它皇子有過什麽往事,她如今只是一位普通的漢家女子,名為‘葉襄’。朕病重以來,她在禦前伺候得很好,深得朕心,今特封為一品誥命夫人,賜號‘襄夫人’,並將其賜婚於與之年齡相配的十四皇子胤禎為側福晉,與滿家女子同等待遇。此外,你要善待其他諸兄弟,好好和他們相處。”

四阿哥聞言後沒有立刻應聲,他的身體難掩陣陣顫抖。

康熙又反問了一句:“記住了嗎?”

四阿哥終於沈聲應道:“一切依皇阿瑪吩咐!”

康熙像是了了件大事,他滿意地點點頭,對我們說:“你們都下去吧……德全,通知諸皇子覲見,朕要做最後的交待。”

我和四阿哥同聲應“是”,一起退了出來。反身闔上門,四阿哥冷冰冰地對我說:“還以為皇阿瑪急匆匆召你回京是為了什麽事,沒想到竟是出於如此籌謀。你可真本事啊,繞了幾圈,換了幾重身份,終究還是實現了心願。”

我微微笑著應答:“雍親王說笑了,該是我恭賀您終於達成了雄偉抱負才對呢。喔不,或許我更應該稱您為四哥,還是您最喜歡的——皇上?”

四阿哥臉色一陣鐵青。就在我們這麽對峙時,隆科多依旨趕來。他看到站在門口的四阿哥,兩個人彼此點頭交換了目光。隆科多得通傳進了屋子後,四阿哥沒再理我轉身走了。

我盯著他的背影走遠,也擡步離開了澹寧居。走出暢春園,我踏進之前為我準備好的馬車。

康熙六十一年農歷十一月十三日的子夜醜時,我坐在搖搖晃晃回宮的一駕馬車上,緩緩攤開手中的字條,上面寫著:四王歸久,與祥隆密事。稍時祥竊會八王。

這是虎子的字跡。剛剛碰到守衛澹寧居的他時,他於擦肩而過之際偷偷將字條塞到了我的手中。

我將字條死死揉進手心,攥著它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臉上同時浮出了冷汗與冷笑,我暗哂:不愧是歷史上鼎鼎有名的雍正啊。他怎麽可能讓自己打無準備的仗。康熙把皇位給了他,他正好順勢接了;若是康熙不給,他便會認了麽?明明早就從天壇趕回來了,卻一直隱忍直到康熙傳召才裝著匆匆趕來。這段空白的時間他都做了什麽?和十三阿哥還有隆科多密謀著若是希望落空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篡位逼宮麽?

這樣一個君王,讓我很害怕。雖然擁有康熙贈予的定心丸,但我還是感到深深的不安。胤禎啊,快點回來吧!陪在我的身邊,讓我們一起面對接下來未知的風暴。

回到延禧宮後,不到一個時辰,九阿哥也回來了。他冷肅著一張臉,眸子上覆蓋的陰翳讓人望而生寒。我心中了然一切事項,自然不會主動問他,我能想象到他此時驚愕失落不滿又憤怒的心情。但我卻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如何安慰呢,這已是山一樣不可撼動的事實了。

宜妃最後憋不住了,她把一眾下人都遣了出去,然後壓低急切的聲音問道:“你們倆這是怎麽了?從暢春園回來後都是這樣一言不發的。萬歲爺究竟說了什麽呀?”

“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九阿哥一字一句的說,每字每句都重如千斤。

宜妃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目:“什麽?你說是老四?怎麽可能!皇上一直對他淡淡的,況且前幾日不是才遣他去天壇祭祀了嗎,這明顯就是棄而不用的意思啊。怎麽會突然屬意於他?”

“額娘,是隆科多當著皇阿瑪的面,對我們諸皇子宣的旨。”

宜妃呆坐在椅子上,她伸手扶住了額頭。“完了,這下真的完了。不是老八,不是十四,偏偏是這位與你們最不對付的雍親王。”

胤禟出拳狠狠地砸在了桌面上,恨聲道:“這裏面一定有陰謀!整個暢春園都被老四的人圍個水洩不通,究竟是皇阿瑪不想見我們,還是他不想皇阿瑪見我們?最可氣的是八哥,他竟然沒有任何異議!完了,我看他這次也被徹底擊垮了。”

我皺著眉看他們娘倆的頹喪模樣,輕聲問:“皇上可還有其他什麽話向你們諸皇子交待嗎?”

胤禟目光渙散,他動了動喉嚨,發出幹澀的聲音。“皇阿瑪他,已經……大行了……”

我和宜妃同時驚坐起來。驚愕之餘,宜妃似乎很難接受這個現實。“怎麽會這樣,皇上不是說這次去暢春園只是為了休養嗎……怎麽這麽突然呢……”不知覺間淚水已經打濕了宜妃那不再青春卻依舊美麗的臉龐。

“消息應該已經傳進宮裏了。額娘,各宮得到消息後都要立即前去服喪。你且梳洗準備下吧。”

我伺候著悲慟的宜妃換上了白色喪服。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子,我有些手足無措。就算無法成為皇上最愛的最珍視的女人,卻畢竟曾蒙專寵數年。更何況,兩人還育有五阿哥和九阿哥。這麽久的情分,還是很重的吧。

外面已傳來悲壯號鳴和宮人悲天蹌地的痛哭聲。我嘆了口氣,為宜妃的發髻上撚了一小簇素花。我慢言輕聲道:“娘娘,該出發了。”

宜妃抓住我停留在她盤發上的手,緊握在了她的雙手中。“和我一起去吧。”她的手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溫度,她的聲音聽起來惶惑無助含著絲絲顫抖。

再次到達的時候,暢春園已不是兩個時辰前的蕭瑟靜謐模樣。相反,此時這裏燈火通明,警戒森嚴。大門口停著多駕馬車,想必都是聞得噩耗後火速趕來的各宮主子們吧。

我扶著宜妃走近澹寧居後,發現原來我們已算遲了,臥室裏早已跪著各大小妃子還有眾阿哥格格們。

宜妃一看到躺在床榻上再無生氣的康熙,便再也克制不住早已幾近崩潰的情緒。她奔上前一下子跪倒在康熙床邊嚎啕起來:“萬歲爺,您竟走得如此突然!您還沒見我們一面就走了哇!”

房內本來只是嗚咽著的眾人看到宜妃如此哀慟,也不禁再次痛哭起來。我跪在宜妃身後三步處,低著頭隨她默默流淚。屋內的故人只顧著悲傷,幸而都沒怎麽註意我,只當我是普通的丫鬟吧。

在這樣一派肅殺的守靈氛圍中,四阿哥終於姍姍來遲。他火急火燎地跨進屋內,三兩步行至康熙床前跪下,大呼了一聲:“皇阿瑪!”

內侍總管梁九功安撫他道:“還請皇上節哀,切莫憂及龍體。如今一切大局還仰仗您主持吶。”

梁九功這一聲“皇上”令眾人都驚呆了。他們停止了啜泣,擡起頭齊刷刷地望向前方跪著的四阿哥。雖然已經聽說了康熙臨行末命傳位於四阿哥的消息,但這麽快就要尊拜新皇,他們很難接受這個安排吧。

我側臉看了看胤禟還有八阿哥十阿哥他們,皆是鐵青著臉,緊抿雙唇,神色冷肅到了極點。是啊,皇上在晚年一直大力栽培胤禎,從未顯露過移愛四阿哥的跡象。若不是我親耳聽到他的詔命,我也無論如何是不會相信的。

隆科多看屋內氣氛緊張,他清了清喉嚨,站在了禦塌旁,扶起跪著的四阿哥,恭敬對他說:“大行皇帝深唯大計,付授鴻業,宜先定大事,方可辦理一切喪儀。”言畢,他率先對四阿哥行了君臣大禮:“臣隆科多拜見新皇!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空氣遲滯了兩秒。繼隆科多,十三阿哥接著叩拜胤禛,高呼萬歲。意識到大勢已去,八阿哥拉著九阿哥十阿哥一同跪拜在地。眾人看到此情此景,來不及驚愕,都連忙相繼跪拜胤禛。

向著他的方向,我也重重地叩下了頭。但是沒有人能看到此刻我的臉上帶著不屑諷笑的表情,就像沒有人會知道就算得到了康熙首肯卻還不得不用盡心機安排這一場上位戲碼的雍親王此刻究竟是何種心情。

九龍奪嫡近二十載,終於在這個清晨落下了帷幕啊。在這條道路上犧牲掉的無數人,活著的還有死去的,他們若能看到,又會有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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