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三十五 明月不谙離恨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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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討厭春天,總是那樣不溫不冷,暧昧不明,常常是還未體會其節氣特點時便匆匆劃過了。雖說我怕熱又怕冷,但我卻是極喜歡夏天和冬天的。我喜歡那股子純粹,那樣讓人置於火熱暑季或嚴寒冰雪中的爽落。

但畢竟我這樣的怪人還是在少數。在沒有空調和暖氣的古代,人們似乎更喜愛溫暖宜人的春季。轉眼間康熙四十九年過了近半,如今已是春暖花開的五月中旬。

雖然漸漸從失戀的陰影中走出來了,但我仍不大出門,只是一味地閑散在延禧宮中。康熙於四月初已回京,而他許是猜到我心情不佳,這幾個月便沒有傳喚過我,更沒讓我出席過什麽宴會。我如今只是能將往事放下,但如果這麽快讓我面對眾人,面對他,我恐怕還做不到。

十四返京後來找過我幾次,但我都讓蕊兒幫我擋回去了。我知道他在想什麽,可是我現在真的沒辦法面對他的心意。剛剛才從一段感情中抽身,我不可能毫不猶豫地立刻投入另外一段感情。況且我和八阿哥之間出了這場荒誕劇後,康熙還會屬意我於他其餘的兒子嗎?兩位阿哥與一位格格糾纏不清,這樣的宮闈醜聞,我想是任何一位君主都不允許發生的吧。我對十四不是沒有任何感覺,只是橫亙在我和他之間的障礙真的太多了。他那難纏的四哥,他那十分反對我們的母親,還有他與八阿哥、九阿哥親厚的兄弟情,無一不讓我顧慮。

就先這樣吧,讓我們冷靜一些,來看看這段情究竟有無路可走。我真的不想再錯一次了。

就在我以為這個春天會這樣了無生機地度過時,一個人毫無預征的到來讓我意外不已。

這天正當我懶懶地倚在榻上看書時,蕊兒來到我跟前報:“格格,有客人訪。”

我眼皮都沒擡:“不見。就說我不舒服,把人給打發了。”

蕊兒又確認了一下:“是穆教士,您也不見嗎?”

我合上了書。是穆景遠,他來了?“快請教士進來,請他在外廳裏等著,我隨後就來。”

穆景遠這一走已兩年,此後一直杳無音訊。這時他怎麽又想起回來了?滿心狐疑的我想立即找他問清楚。

見我走了進來,穆景遠站起身,紳士地對我一鞠躬:“好久不見,格格別來無恙。”

我笑笑走近他身邊和他一同坐下:“是啊,許久未見了。不知教士這幾載都有何見聞和趣談,不如和夜鶯分享分享?”我吩咐蕊兒給我們上了兩杯茶,然後就令屋內眾人下去了。

穆景遠細細地嗅著茶香,口中不住讚嘆:“聖上果真最疼格格了,這禦賜的龍井都是最好的。”

我啐他:“少來了,你這一走那麽久,都不知這兩年宮裏發生了多少事。我就是光看著,都無比地膽戰心驚。哪像你,無事一身輕,可以毫無牽絆地雲游四海,都不知我有多羨慕呢。”

穆景遠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我:“雖然游歷在外,可是穆某對宮中大事還是有所耳聞的。格格,這些年,難為你了。”

我苦笑:“難不難這不都走過來了嗎。我如今也不過就是盡力明哲保身,一天一天地打發日子罷了,不然又能如何呢。”

“聽格格的口氣,似乎對宮中的生活再無留戀了?”

再無留戀了嗎?或許是吧。我本來就無心宮廷生活,這幾年的際遇更是讓我將這人間冷暖盡數看透。可是無奈命運捉弄,我此生註定被禁足在這裏,逃無可逃。“我是厭倦了這裏,可是那又能怎麽辦,我走不了的,你知道。”

穆景遠仔細地檢查了一下門窗,確認無人偷聽後,他小聲對我說:“這些日子,我回了不列顛一趟。同時周游歐洲各國,只為尋求能使格格靈魂穿越回去的方法。”

我驚得站起來:“如何?可尋到什麽好的法子?”

“我咨詢了很多我的西醫朋友,他們認為我提出的催眠之法可行,也教導了我具體的操作之法。只是據他們說,僅憑催眠恐怕還不能達成穿越,除此之外還需要一種還魂水,來使你精神放松、形神分離,以此助得穿越。”

“還魂水?”我迫切地問:“這是何物?哪裏可以買到?”

“這是西方的一種名藥,此藥有起死回生、延年益壽之妙。但這只是傳說,並未有人真的成功煉得此藥,而且此藥的配方十分珍貴難得,恐怕不是那麽容易煉成的。”

我頹喪地坐回了木椅上。原來一切終歸是一紙空談,我穿越回現代的願望也不過是癡心妄想。

穆景遠走過來安慰我:“格格莫灰心。穆某定當竭盡全力研制此種藥水,幫助格格達成心願。只是過程恐怕會很艱難,還望格格能夠隱忍堅持,耐心等待。”

我滿心感激地看著他:“景遠,真的謝謝你。我能求助的,就只有你了。我會等的,你放心。這本來就是天方夜譚的離奇事情,又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實現呢,我懂得。你盡管放手去做吧。”

穆景遠臨走前我要塞給他一些銀票,但被他拒絕了。他說他做此事不為得利,一則為了我們之間的友誼,一則更多地是為了實現他自身的價值,因此他分文不想取。我尊重他的想法,就由著他了。其實就算他不能幫助我回到現代也沒關系。因為至少還有一個人願意相信我的身世,願意聆聽我的期盼,這樣已十分好,我知足了。

在穆景遠再一次踏上征途後,我仍留在宮中止步不前。我想我會一直這樣吧,不退不進,不守不攻,只能留在原地。

夏天恍然又至。六月的柳枝,七月的蟬鳴,八月的桂花。流年經過,徒掩芳華。這些日子我依舊對十四避而不見,為數不多的幾次出去都是為了找十二幫我譜曲拉弦。和胤裪談詞頌曲間,夏日很快便過去了。

這個夏天似乎沒那麽炎熱呢。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還是如今我已心涼如水?每次獨自楞神時,十二都會在不遠處看著我暗暗嘆息。他曾經問過我,對自己的終身大事可無什麽打算,只是被我搪塞過去了。

他總勸我多為自己考慮些,畢竟年過十九不算小了,如果再耽擱下去恐怕就會青春不再。我笑他和郁杉王妃一樣,都愛絮叨叨地和我啰嗦。說到郁杉,她得知我與八阿哥斷絕往來後,曾給我來信幾封。無非就是安慰我不要傷心,盡早找到自己真正所愛。看她的意思似乎鼓勵我選擇十四。班第他們夫婦倆果真決定支持胤禎了嗎?

我皺起了眉。該給郁杉提醒嗎?說十四不是最終的王位繼承人,相反成為新皇的是他的親四哥雍親王?他們不會相信我的,就像我苦口婆心勸了胤禩胤禟胤禎他們那麽久依然毫無改變一樣。可是如果容郁杉他們這樣和十四繼續拉扯下去,等胤禛繼承大統後必定會將他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除之而後快的啊。看著我在乎的這些人漸漸離危險的邊緣越來越近,我很著急很心慌,但卻找不到合適的對策。

康熙四十九年的中秋節家宴,是我穿越而來後唯一沒有參加的一次。我還是沒有勇氣見胤禩,因此便推卻了康熙的邀請。宜妃和九阿哥知道我的心思,就沒有多說什麽。事實上自打為了胤禩和他們鬧翻以來,他們對我的約束便越發少了。

獨自提著食盒和桂花酒,我來到禦花園小山坡頂上的涼亭裏自斟自飲,對月抒懷。多少個春秋,多少次佳節,我都只能這樣望著月亮想著親人。爸爸媽媽,女兒不孝,沒能好好待在你們的身邊。還望你們照顧好自己,保重身體,等女兒回去,女兒一定會回去的。

從山坡上望下去,暢音閣裏燈火輝煌,戲臺中央上演著經典的劇目。康熙一家子此刻正圍坐在一起其樂融融地享受著這天倫之樂吧。我喝了一口酒,悵然地吟道:“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去。明月不谙離別苦,斜光到曉穿朱戶。昨夜西風雕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來到古代後,我其他的地方沒有大改,就是說起話來越發文縐縐了。笑著搖了搖頭,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我就說爺沒有單相思,他偏不信。待我回去說說夜鶯格格獨自相思時吟的詞作,爺還不樂開了花去。”

我看著完顏福晉一步一步拾級而上,忙走出亭子向她行禮:“十四福晉吉祥。”

完顏雅卿笑瞇瞇地拉起我,還像上次一樣對我左看看右瞧瞧,然後說出她的結論:“嘖嘖,比上次見時瘦了不少,不過仍沒有我身材好!”

我無言以對,只問道:“福晉怎麽會來這裏?”

完顏氏撅起嘴:“夜鶯你是不知道啊,今年的中秋宴真是無聊透了。沒了你精彩的表演,大家都興致寡然。我覺得悶,就偷溜出來透透氣,卻沒想到在這裏巧遇了你。你說,我們是不是很有緣份?”

我淡笑著說:“能得福晉的擡愛,是夜鶯的福分。”

完顏氏拉著我在石凳上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杯酒,然後對我說:“不要一口一個福晉的,聽著多生分別扭呀。沒人的時候,你就叫我雅卿吧。”

我端著她遞來的酒,遲疑著說:“這樣不好吧,畢竟福晉與我身份有別。”

完顏不耐心了:“我說你這個人怎麽那麽麻煩呀。怪不得爺和你在一起時老吵架生氣呢。我說什麽就是什麽,這次你不許倔強。”

我想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那好吧,雅卿姐姐。”

完顏滿意得笑了笑,她挎起我的胳膊,對我敬酒:“這才對嘛。來吧,幹一杯,我的夜鶯妹妹。”

我對完顏雅卿的熱情有些無所適從,但還是將她的酒一口喝下了。看著她在大快朵頤我帶來的桂花糕,我一時默聲。

倒是完顏在嘰嘰喳喳地說不停:“你這個人還滿懂得享受嘛,又是桂花酒又是桂花糕的,當真是一人樂得好逍遙。”

我小口啜著酒:“姐姐出來久了,十四爺會擔心的。我看筵席也快結束了,不如姐姐快些回去吧。”

完顏雅卿放下手中的糕點,用手帕隨意地抹了兩下嘴邊的渣子,然後有些生氣地對我說:“你在轟我走?你躲著爺便罷了,連我也不想見嗎?郭絡羅夜鶯,你難道真的一點也感受不到爺的誠心嗎,你真的打算這樣傷他嗎?”

我沈默著沒有說話。完顏不死心,繼續問我:“我不相信你真那麽無情。如果你對爺沒半分的眷戀,那為何剛剛要吟詠晏殊的鵲踏枝?你的相思之情又是為誰而發?”

我淡淡地對她解釋:“福晉誤會了。剛才之所以讀那片詞,是因為思念家中雙親。”

完顏雅卿似乎真的生了我的氣,她像第一次相見時那樣叉腰站著,睜大眼睛怒瞪著我,同時指責我道:“你這女人好冥頑不靈。虧得爺對你還念念不忘的,你真是對不起他那一往情深!”

我低下了頭:“福晉教訓的是,夜鶯的確不配。”

完顏拉我站了起來距離很近地直視著她:“夜鶯,你到底在怕什麽,你究竟在逃避什麽。”

我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然後反問:“我有一件事情不明,想要請教福晉。”

“你說。”

“敢問福晉,您是真的愛十四阿哥嗎。如果是真愛,那為什麽會容忍他迷戀其他的女子?你不反對阻撓便也罷了,怎麽竟還縱容幫助他?我認為這和大度無關,就算是胸襟再廣闊的女子都不能忍受自己心愛之人的三心二意吧?”

完顏放開了我。她後退了幾步,扶著亭柱坐在了欄桿旁:“你懂什麽呀。你怎麽知道我不吃醋不難過不失望不嫉妒呢?我不是沒有感覺,我只是因為太愛他,所以才願成全他,讓他得到心中至愛。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爺的眼裏除了你再容不下旁人了。不論他身在何處,心中所想和目光所及都總是圍繞著你。就算是回到府裏,對著我張口閉口也都是關於你的種種。他總是一個人望著那兩枚玉佩沈思,我想他那時一定是在睹物思人吧。自上次冬天落水後,你不知什麽原因不願再見他,他整個人都變得沈默寡言了,老是獨自躲在書房裏看你送他的幸運星水瓶。我不忍看他自苦,就想方設法逗他開心陪他聊天。可你猜他對我說什麽,他說他把玉佩還給你了。他知道他不可能得到你的愛,他無法占領你的心。他承認自己輸了,他說自己好失敗。夜鶯,我從來沒見過爺那麽挫敗的樣子。他自打出生以來父皇疼額娘寵,一直被人捧在手心裏,從沒受過半點委屈。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讓他能承認自己失敗的人。坦白說,我有的時候真的恨透你了。我恨你的心狠,你的固執,你的絕情。你傷爺好深吶!為什麽你就是不願意接受他呢,為什麽你、我、他都那麽傻呀……”

我拿出手帕為完顏拭淚:“我也知道自己很可惡,可是有些坎,我真的沒法跨過去。我有我的苦衷,但現在還不能說,希望你能理解。”

完顏突然死死地抱住了我,在我耳旁說:“我不管你在想什麽,也不管你有什麽見鬼的苦衷,我只在乎爺,就像爺只在乎你一樣。如果你敢辜負爺,我一定一定不會放過你。八嫂為了防止你嫁給八哥可以做出那樣可怕的事,我照樣可以為了保護胤禎而做出更可怕的事。你好好地給我記住。”

完顏說完後就一口咬在了我的肩膀上,似乎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我使勁忍著不呼出痛,可是肩膀處的疼痛仍讓我冒出了涔涔冷汗。

完顏推開了我:“你兩次咬過爺,一次是他的左手,一次是他的右手。爺總說,傷雖然好了,疤痕也依稀難辨,只是你這兩口都咬進了他的心裏,讓他再不能忘掉。我好羨慕你,能得到爺這樣獨一無二全心全意的愛。夜鶯,對不起,我不該這樣傷害你的。所以我請求你也別再傷害爺。他對你的那份心,真的蒼天可鑒。”

完顏轉身跑出亭子,一溜煙地就消失在了我的視線裏。我依舊咬著唇忍著痛,但此刻卻隱隱覺得心裏比肩膀更痛一些。完顏雅卿,這是多麽難得的一個女子。

等到心情平覆一些後,我拿著東西慢慢走下小山,向著延禧宮走去。穿過禦花園時看到了幾棵桂樹。由於已是中秋,樹上的桂花早已七零八落,很多枝幹都已光禿禿的了。我蹲下身,小心地拾起掉落在泥土上的花瓣,心裏突然覺得好傷感。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怎樣的繾綣深意,都只是化做了一淺春泥。

我真的可以再任性一回嗎?用手帕包起了落花,裝進了自己的荷包裏。擡頭看看月亮,竟不小心流下了兩行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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