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三十三 肝腸寸斷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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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中秋宴之後,我一直本本分分地在延禧宮呆著,生怕行事稍有不慎就會影響我和胤禩的婚事。和胤禩只在宮裏偶遇過幾次,但每次見面周圍都有人在,我們便不好私下交談,只能寒暄幾句。胤禩曾寫信給我解釋了八福晉那天的言行其實並無惡意,她只是性子過於耿直罷了。他還勸我多忍耐些,只要彼此慢慢熟悉了關系便會和睦起來。我心裏泛起了酸意:胤禩他真的很在乎八福晉的感受,時刻都努力著撫慰她的情緒。

我和郭絡羅氏的關系究竟會不會逐漸融洽我不知道,我也無暇思慮這些後話,因為如今康熙給我吩咐了一個更艱巨的任務。他命我在皇太後七旬大壽宴上獻曲恭賀。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大家都能看出這是康熙老頭給我的考驗,畢竟當他的兒媳婦哪是那麽容易的。看來想要順利嫁給胤禩,還要先通過康熙和太後這兩關啊。

剩下的幾個月時間,我一直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我對自己的琴技和歌喉是有信心的,可是一想到此舉或許會決定我和胤禩的未來,心中就還是緊張的不行。胤禩寫信鼓勵過我很多次,這讓我勇氣大增。

我常常去找十二阿哥討論表演事宜,其實他在音律上的造詣不在我下,所以每每在演奏中有什麽不完美之處我都會去請教他。他也總是十分耐心地幫助我解決,完全把這視為了他自己的事情。我對十二的感激已經不能用一句謝謝來表達了,但他似乎能了解我的心意一般,總是淡淡的,並不想讓我覺得承他太多人情。

九阿哥對我一直冷眼旁觀,這陣子給宜妃請安的次數也變少了。十四也沒再見著,不知是真的因為大家都在各忙各的,還是他也對我避而不見。我很無奈,但卻沒有辦法。不是說有些人來到你的生命裏,就只是作為過客嗎。不管是歸人還是過客,我們都應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時間很快到了康熙四十九年正月皇太後七旬壽宴。我呆在後臺準備著馬上上場,心臟一直突突跳個不行。十二找人遞了條子給我,鼓勵我放輕松不要太緊張。說起來,十二這次真的幫了我大忙。在臨壽宴前夕,他還親自檢查了舞臺,竟真的被他發現舞臺底柱根基不穩。幸好及時更換,不然就太危險了。

得到前面的指示,我呼了口氣,走上舞臺。這時全場的燈都熄了,只在舞臺周圍點滿了密密麻麻的明燈。我此刻正坐在明亮的光圈內彈琴吟唱: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團圓美滿今朝醉

清淺池塘鴛鴦戲水

紅裳翠蓋並蒂蓮開

雙雙對對恩恩愛愛

這暖風兒好花吹

柔情蜜意滿人間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團圓美滿今朝醉

清淺池塘鴛鴦戲水

紅裳翠蓋並蒂蓮開

雙雙對對恩恩愛愛

這暖風兒好花吹

柔情蜜意滿人間

空中散落了大紅色的花瓣,其實仔細看會發現那是用絲絨做成的。霎時間天上人間一派溫融景象。

我站起身,款款向舞臺前方走去,端端正正地給太後行了一禮:“夜鶯恭祝皇太後七旬大壽。祝太後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我已經做好我能做的了,至於其他如何,是由別人決定的。

太後很慈祥地立刻讓我起身,讚美道:“這位夜鶯格格真是心靈手巧,德藝雙馨。平日裏我不大見過你,今日一看果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

太子妃不合時宜地插嘴說:“可不是嘛,皇祖母。這個夜鶯格格真是人見人愛,憑著一副金嗓子盡得了皇阿瑪的歡心呢。我想正是因為她擅長這種靡靡之音,才讓八阿哥也對她迷戀不已吧?”

太後一頭霧水:“什麽叫做也讓?太子妃,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席間的氣氛突然變得很尷尬,皇上和太子都用眼神對太子妃表示了警告,她便只能訕訕地封上口不再煽風點火。

康熙這時笑著打諢:“皇額娘,惠妃她們之前提起要將夜鶯指給老八。依您看如何?”

“他們看著倒是般配,不過孩子們的婚事全憑皇上做主就好,又何必問我這個老人家的意見。”

“皇額娘這話說的。您是這宮裏的大家長,這家事兒無論大小我都得尊重您的意見不是?”

太後對康熙的恭維很受用,她笑瞇瞇地對我說:“反正我挺喜歡夜鶯這丫頭。來人,給夜鶯格格賜酒。”

有太監捧著酒杯上來要遞與我,我上前走下舞臺的階梯去接。可就在剛踏下一級臺階時,我突然感覺自己的花盆底好像被什麽黏黏的東西粘住了,可此時我還受著向前的慣性不能立刻停下來。我的腳一扭,鞋跟同時應聲而斷。我沒站穩,眼看著就要從五米高的舞臺上摔下去。

眾人響起了一片倒吸氣的聲音,似乎還沒接受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摔下的剎那,我立刻向太子妃看去,可是她和旁人一樣,此時面上和眼裏都只有完全意想不到的驚訝。不是她嗎?轉眼間我看到了一個冷笑著的高貴臉龐。是她!她真的恨我至此,真的完全容不下我嗎?

我閉上了眼,只等著掉下去的一刻。但就在我快挨上地面時,突然沖過來一人將我穩穩抱住。

“十四阿哥?”為什麽每次我處於危難之際時都是他來救我。他竟可以不理會眾人的眼光和自己的身份就這樣不顧一切地來救我!

“你怎麽樣,還能走嗎。”十四扶起我想幫我站穩。

可是我的腳卻軟綿綿的,完全使不上力。一接觸地就疼得要命,連站都站不好,更別說走了。

康熙著急地問:“夜鶯有沒有傷到哪裏?怎麽如此不小心。”

我盡力用平靜的語氣對康熙回道:“是夜鶯粗心大意,一時沒有站穩。卻讓皇上擔心了。”

太後惋惜地說:“樣貌才藝都不錯,就是人太毛躁了些,舉止也不夠穩重。”

我身子微微有些顫抖,這麽長時間的努力還是功虧一簣了嗎。

十四察覺到了我的異樣,就對康熙說:“稟皇阿瑪,夜鶯格格的腳似乎扭傷了,現在已不能獨立行走,請容兒臣送她回宮去。”

皇上叮囑說:“去吧。近日好好休息,快點把傷養好。一會兒讓太醫院的人去幫她瞧瞧有無大礙。”

十四和蕊兒一起扶著我慢慢踱離了宴席。我回頭看了一眼胤禩,他正冷著臉看八福晉並沒有發現我的註視。八福晉不甘示弱地回視著胤禩,毫無懺悔之意。我們之間只能如此嗎?我看著他,他看著她,而她的眼裏卻根本容不得我。

一離開眾人的視線,十四就將我背了起來。也確實,剛剛是為了避嫌所以不敢有過分親昵之舉。可如果我們真的這樣慢慢挪,那等回到延禧宮就不知要到猴年馬月了。

我沈默地伏在十四的背上,不知不覺眼眶又酸了,眼淚不爭氣地落下,全落在了十四的衣領裏。十四的身體震了一下,他停下來問我:“傷口很疼嗎?”

我咬著唇擺頭,苦笑著說:“十四阿哥,我的人緣真的很不好呢。”

十四嘆了一口氣:“今日之事我相信八哥能處理好的,你別太灰心。”

天寒地凍裏十四抱著我慢慢走著,我甚至自私地想被他這麽抱著永遠這樣走下去。可是時間太短,我們沒辦法毫無顧忌地任自己的喜好蹉跎;時間又太長,在漫漫歷史長河中此刻不過晃眼一瞬,我們也只是渺小一粟,無論如何都翻覆不出年華早已預定好的齒輪。

身上很痛,不知道是腳傷的痛,還是心在隱隱作痛。

一天過去了。一周過去了。一個月眼看著也要過去了。胤禩一直沒有音訊。沒有半句解釋,沒有丁點的撫慰,甚至連象征性的探望也沒有。

腳上的傷差不多好了,只是走起路來仍要小心。由於以前膝蓋受了寒,如今一到下雪天,舊疾新傷加起來便讓我吃不消了。

北京的冬天很冷,不過再冷也冷不過人心。雖然我穿越而來已多年,但仍無法適應冬日的嚴寒。今年尤其冷,已下了很多場雪。每到雪天,我就會坐到高處的連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延禧宮門口,心裏那點小小的期盼仍沒被冰雪覆滅。我可以一連這麽坐幾個時辰,直到黃昏落日,直到凍得眉毛上也結了霜。冷得受不了時,我就去回憶和胤禩的點點滴滴。回想我們在那年雪地裏並肩齊行,彼此道著溫言暖語。是何時變成了現在的境地了呢?

每次都是蕊兒實在看不過了,就硬拖著我回去,逼著我喝幾碗姜湯祛寒氣。我仍這樣周而覆始地堅持了一天又一天,可令人意外的是我竟一直沒生病。我此時完全理解了張愛玲在《小團圓》裏的那句: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胤禩,你是因為下雪了出行不方便所以才沒有來嗎?或許是這樣吧,但願是這樣吧。寧可當鴕鳥逃避現實,我也不願面對謊言被揭穿時的天崩地裂。

九阿哥看到我這樣總罵我沒出息,說要是想的話為什麽不去親自找他。見我依舊無動於衷地等待,他氣得要去把八阿哥拉來當面給我說清楚。我沒有讓他這樣做。我想我是在怕什麽。我是對什麽沒信心呢,對我,對胤禩,還是對我們之間那不堪一擊的感情?

十二阿哥和十四阿哥來探望過我幾次,但我都以身體不適推辭了。他們見我心情不佳,就不再來。有些事別人再熱心也無法幫到忙,旁人千萬句的關心也抵不上你一句的關懷。

就在我的心像破損的泰坦尼克一樣慢慢沈下去時,胤禩來了消息,他約我到禦花園荷花池旁一聚。等待許久,突然收到他的邀請,我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喜是悲。畢竟結果不外乎兩種,無論怎樣都沒有別的選擇。

盡管心裏五味雜陳,我還是打扮光鮮亮麗地去赴約了。胤禩看起來也不大好,神色很憔悴,看起來也瘦了很多。

我明媚地笑著:“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胤禩眉頭深鎖:“抱歉,這段日子,讓你傷心了。”

我不喜歡看他皺眉的樣子,就伸出手試圖幫他撫平緊皺的眉毛:“沒關系,我相信等待過後會迎來彩虹。”

胤禩身子向後閃了閃,只留下我的手還尷尬地停在半空。

“今天把你約出來,我有件事想告訴你。”我沒有說話,他繼續:“我和凝魄聊了很久,她依舊沒辦法接受你,甚至以死相逼。我真的盡力了,夜鶯,可是我沒辦法棄她於不顧。我恐怕沒有辦法娶你了,對不起,希望你能理解。”

我緊盯著胤禩:“也就是說,在我和八福晉之間,你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她是嗎。”

胤禩神色間有些痛意:“對不起夜鶯,真的對不起。我很欣賞你,可是我不能不顧她的感受。如果我們相識得更早,或許一切會不同,只是如今我已經有魄兒了,我不想她受到委屈。”

所以你就決定讓我受所有的委屈了是嗎?我沒有問出口。強忍著瞳仁上的霧氣,我問眼前人:“既然你沒有十足的把握,為什麽當初要接受我。你知不知道這樣很殘忍,給人希望,又讓人失望。”

“是十四弟告訴了我你的心意,他請求我好好地照顧你。我以為我會處理得很好,可沒想到最終還是辜負了你。我會盡力補償你,夜鶯。若你有什麽需要,請盡管說。”

“不必了。”我最大的期望你滿足不了,其他的就更沒有必要了。“你的意思清楚地傳達了,我也清楚地收到了,你走吧。”不然還能怎樣,一哭二鬧三上吊,讓這份本就是靠旁人乞求來的愛情被他更看不起嗎?

胤禩為難地看了看我,然後還是默然走開了。

就這樣結束了嗎?這麽幹凈利落,讓人連一絲絲的念想都要被撚斷。我終於支撐不住,整個人跌坐在雪地上,無聲地淚流滿面。凜冽的寒風吹到臉上,刮得我生疼。淚珠在臉上凝結成了一道道細細的冰晶,成了我愛情灰飛煙滅的鐵證。我一直這麽坐著,或許從遠處看,別人會以為這是一座雪人吧。

不知過了多久,有腳步聲傳來。是胤禩回來了嗎?我擡頭看去,這才發現自己的睫毛上都掛滿了小雪晶。看到是十四,我又失望地低下頭。

十四一把拉起我:“你瘋了嗎?一個人在冰天雪地裏坐這麽久,你不要命了!”

我狠狠甩開他的手:“不要你管!我生死都和你沒關系!”

雙腿因為在雪地裏久坐早已變僵,現在突然站起來似乎還不能適應。我晃了兩下,十四忙伸手將我扶住。接觸時,我不小心打到了十四的衣袖,袖口中掉出了一個玉佩。撿起後我仔細辨認,發現竟是我送給胤禩的那枚刻有愛的玉佩。

“為什麽這枚玉佩會在你這裏?”我抓住十四的領口問。

十四繃著臉沒有回話。

我急了:“你快說啊,為什麽你會有這玉佩?”

“其實那一夜在八哥營帳中的人是我,所以你把玉佩誤給了我,我就一直收著。其實我沒想故意隱瞞你,我只是一直沒機會開口。而且我後來也給八哥轉達了你的話……”

“什麽……”我感覺周圍的空氣在一點點抽離。原來我那日表白的人竟是十四?那麽抱我吻我的人也是十四?胤禩他根本什麽都不知道,胤禩他根本就沒有真的接受過我,一直以來不過是我在癡人說夢罷了。

眼淚再一次落下,融化了臉上原有的冰晶,但很快又形成了新的冰晶。十四手忙腳亂地安撫我:“八哥說讓我來這裏看看你,說他不放心。可這是怎麽了,你們之間怎麽了?”

“怎麽了?”我冷笑:“我被八阿哥徹底拒絕了,我在以為得到了幸福後立刻被推入十八層地獄了。這樣,你滿意了嗎?”

十四忙給我解釋:“你怎麽會這樣想我,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幸福啊……”

“夠了!我不想聽你的話!”我怒吼著打斷了他:“到底是誰允許你那樣做,去求八阿哥勉強娶我,究竟是誰讓你這樣做了?你憑什麽這樣自以為是地去玩弄別人的人生啊!你讓我現在變得多麽可笑,多麽可悲……”

十四從懷中掏出了那枚他搶走的潔白的和田玉佩,與刻有愛的那一枚一同遞給我:“兩枚玉佩我都還給你,我再也不搶了。只求你別哭了,別再傷心了,好不好……”

我拿過兩枚玉佩,想也不想就立刻將它們扔進了旁邊已結薄冰的池子。我冷漠地看著破冰後泛著小小漣漪的池面說:“胤禩不要的東西,我也不要。既然得不到真愛,那我還留著這兩枚玉佩做什麽,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

我轉身要走,十四卻說:“等等。”

他脫下鬥篷和棉靴,二話不說就跳進了荷花池。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一系列的動作,可等我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消失於池中了。

我焦急地呼喊:“胤禎,你幹什麽,快上來!這樣太危險了,玉佩我不要了,你快上來……”

我四處張望,期望能尋找到侍衛來救他上來,可是這裏地處偏僻平時就鮮有人來,這冰雪天氣裏更是人跡罕至。我只能緊張地望著湖面,祈禱著胤禎快點上來。過了一會兒,胤禎突然一下鉆出了水面。我忙走過去幫忙把他拉到岸上。

胤禎的身子現在冷得像冰塊一樣,他顫抖著手將那一對玉佩遞給我,同時嘴唇哆嗦著說:“我找到了。你不要難過了。”

我氣得直哭:“你怎麽這麽傻呀,這麽冷的天竟然跳到池子裏。你要是有什麽不測可怎麽辦,我又找不到人來救你。我剛剛都打算自己跳進去救你了,你要存心讓我擔心死是不是……”

胤禎笑了,讓他凍得雪白的臉上增加了幾分生氣:“夜鶯,你剛剛叫我的名字了。你叫我胤禎,你第一次這樣叫我,我好開心。你以後都這樣叫好不好?夜鶯,我現在好想抱著你,可是我知道自己渾身上下冷透了,我不能讓你更冷……夜鶯,別怕,你不是一直還有我嗎?”

我早就泣不成聲,哽咽著緊緊抱住了他:“你這個傻瓜,你簡直傻透了,我不值得啊……”

十四疲憊地笑了,他用拇指抹掉了我的淚:“不是你說的嗎?沒有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我只是遵從了自己的心罷了。”

老天為什麽要這樣戲弄我們?為什麽要讓我愛他,他卻不愛我;他愛我,我卻不愛他。得不到的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為何我們,都是不被眷顧的那一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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