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十九 久病初愈心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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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臉上的皮外傷在敷了幾天藥後就全好了。後來想起那日之事還是會冒冷汗:若太子妃心腸再歹毒些,用刀子把我臉劃傷毀了容,那我真的就無法見人了。雖說我並沒什麽花容月貌,可若相貌盡毀,這對女子來說也過於殘忍了。況且,女為悅己者容,我心中有那個渴望“悅”之的人,就更無法看淡這副皮囊了。這樣想著,心中也不免有些慶幸,又有些悲涼。

可這次受的腿傷著實不輕。太醫來看過,說我在宮道上久跪已讓膝蓋受寒,若不好好調養,很有可能會落下腿疾。這可嚇到我不少,在現代時家裏就有些老人患有風濕,一到雨天或是潮冷天氣,關節就會疼痛不堪。我可不敢得了這要命的慢性病,不然可是要被折磨壞了。這樣想著,我便遵從醫囑,兩個月內都在屋內好好地養著,平日裏最多也只是去找宜妃走動走動或去花園裏透透氣,並沒出延禧宮一步。

就這樣,在我腿傷基本痊愈、能夠自如走動時,也過了數月有餘。轉眼間,已到了春天,天氣也暖和了不少。

在我養病的期間,九阿哥和十四阿哥最常來看我,每每也說些噓寒問暖的話。太子、四阿哥、八阿哥、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這些或和我有些交情或和我有些“過節”的阿哥們聽說我病了,也著人送了些補品過來。尤其是太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是因他而受了他老婆一頓打而對我心存愧疚,他陸陸續續送來的滋補品和藥材已可以堆滿一個房間了。可他越是這樣,我越是無奈:他難道不明白嗎,若他真的覺得對不起我,就應該徹底遠離我。他這樣關心我,只怕會更招太子妃的嫉恨。

皇上也來看過我幾次,每次也只是詢問關心著我的病情,卻絕口不提太子妃打人的事。宮中沒有不透風的墻,此事只怕早已傳至各宮。不過看來好像皇上對此事施加了什麽壓力,大家都十分有默契地並沒再提及,只是說夜鶯格格是因為得了風寒才要養病數月。皇上這麽做,可能是不想讓後宮裏妃嬪爭風吃醋這樣的宮闈醜聞傳揚出去吧。

這樣也好,大家都不說,我便也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但後來聽宜妃悄悄給我說,皇上知道太子妃暗中傷我的事後,龍顏大怒,不僅罰太子妃禁足一個月,還警告她以後要對我以禮相待,並聲稱我在宮中的地位與皇上親生的格格別無二致。對於皇上的這番擡舉我可是一點也不感到欣喜。太招搖了,這真的非我所願。

三月中旬的天已很暖,幾個月都呆在宮中養傷,我實在是悶得不行,都快要發黴了。這天請求宜妃允我去禦花園裏散散心,她倒也爽快答應了。只是囑咐跟著的蕊兒要好好照顧我,仔細不要讓我的腿過於受累了。

快步走在禦花園的小道上,我歡喜地像是剛被籠中放出的小鳥。這比喻一點兒也不誇張,我可不就是一只被禁於籠中的夜鶯嘛。一路蹦蹦跳跳,蕊兒在身後緊張地追著,嘴裏不住地喚我:“格格,格格,您走慢點!小心腿上的傷。”

我全然不在意:傷早就好了,我哪有那麽嬌氣金貴呢。能有機會好好享受這滿園□□,享受這短暫的自由,我當然要盡情地放縱一下啦。

走到池塘邊,看著水池裏初露尖角的荷葉,頓感春意盎然。我興致勃勃地對身旁的蕊兒說:“蕊兒姐姐,我們采些荷上的露珠回去泡茶喝吧!”其實我並不是什麽講究煮茶的雅致之人,此時不過是想找些借口瘋玩罷了。

還沒等蕊兒答應,我就蹲坐在了蓮池旁,拔起一株荷葉,將其餘葉上的露水都倒進這個荷葉中收集起來。蕊兒知道她攔不住我,便也不多說什麽,也蹲下身來幫我收集露水。

我把荷塘邊荷葉上的露水都收集盡了,就探著身夠裏面一些的葉子。蕊兒看著我過於前傾的姿勢,忍不住出聲提醒:“格格,小心點,別掉進水裏了。”

我臉上露出不以為意的神情,頭也未回地給身後人說:“別擔心。我游泳可是出了名的厲害,就算掉進這池子裏也不怕!”

沒有聽到蕊兒的回覆,卻聽到身後深沈的一聲:“哦?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會游泳?”

我身子本就伸出了老長一截,這時突聽到這一聲不免一驚,身子失去了平衡,眼看著搖搖晃晃地就要跌進了水中。我“啊”地大叫了一聲,閉上了眼睛等待著與湖面的親密接觸。可是就在我鼻尖觸及水面的一剎,卻感到身後的衣領被人拽住,阻擋了我跌下去的趨勢。接著身後的手又一用力,我就被拉回了岸上。

伴隨著後腦殼著地,我“哎喲”地呼了聲痛。蕊兒見狀趕忙扶著我坐起身來,並詢問我有沒有傷到哪兒。我揉著摔痛的後腦勺,轉過頭瞪向身後人——四阿哥!這個人一定是存心和我過不去,每次見到他都沒什麽好事發生。

蕊兒見到來人是四阿哥,立刻福下身行禮:“奴婢給四爺請安,爺吉祥。”

四阿哥對她擡了擡手:“你起來吧。到遠處候著去,我有些話要和你家格格說。”

蕊兒恭敬地答了聲“是”,就退身走到一邊回避了。

我依舊瞪著眼前人,不置一詞。四阿哥帶了絲譏誚地看著我:“你若是眼睛再大些,眼珠子都能瞪出來了。怎麽,還想一直坐在地上嗎?”說完他向我伸出一只手,要幫我起來。

我揮手打開他的魔爪,自己手撐地站了起來。邊拍著身上的土,邊沒好氣地對他說:“你給我道歉!”

四阿哥倒沒生氣,只是反問我:“為何我要給你道歉。是我剛剛出手相救才使你免於落水,你對我非但沒請安沒道謝,竟還要求我給你道歉?”

我斜睨著他:“誰拜托你救我了,真會給自己居功。還有,你弄疼我了,當然要給我道歉。”

四阿哥背著手走到我面前,盯著我然後微微笑了笑:“看你現在這生龍活虎又牙尖嘴利的樣子,想必身上的傷也都痊愈了。不過,可不要好了傷疤就忘了疼。在這宮裏還是不要這麽放肆恣意得好,免得下次又被人教訓一通。”

我冷眼瞧著他:“四阿哥就是專程來奚落夜鶯的嗎。那麽夜鶯受教了,同樣的虧也定不會再吃,勞四阿哥掛心了。”

四阿哥緊盯著我的雙眼,似乎是要看進我的內心。他微微靠近了些,貼在我的耳旁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若你此時身在雍王府,那自然無人可傷你。你也就不必受這些委屈了。”

我向後退了幾步,沈聲對他說:“這世上無如果的事。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就讓我們都放下前塵過往吧。”

四阿哥冷哼了聲:“放下?你倒是豁達。不,這不應該說是豁達,這是薄情。好一個薄情寡淡的年湘兒!”

我不想和他爭執,就說:“若四阿哥無別的吩咐,夜鶯就退下了。”

他回頭冷冷地看著我:“你現在就這麽急於和我撇清關系、劃清界限?還是你已鐵了心地要成為他們那邊的人,所以就算和我說一句話也是多餘了是嗎?”

我垂下眸不再言語。其實我沒刻意躲著他,我只是見到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多聊也只是讓雙方更為不快罷了。

沈默了一會兒,四阿哥又開口:“太子的事,你作何打算?”

“我不願意的事,誰都不能強求。而且太子答應我,不會硬來的。”

四阿哥嘴角一動,似是在諷刺又似在自嘲:“你不願的事,倒的確是千方百計地也要逃脫。不過,你憑什麽就那麽相信太子,如果他真對你霸王硬上弓,那你不也不得不要跟他了嗎?”

聽到他的話我心裏一頓:他是如何知道曹二給太子出的那些下三濫招數的?雖然心中疑惑重重,但我也只是淡淡地給他說:“如果那樣,我也不要活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感到四阿哥冰冷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後,目光的主人說:“放心吧,無論是我、還是老九他們都不會讓你玉碎的。還有,我也絕不會讓你屬於除我以外的任何人,無論你願或是不願!”

最後一句話是那樣的確信和篤定,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四阿哥在我對他的話作出反應前已提步離開了,一時間只剩下我還悵然無措地站在原地。

這是一個占有欲和勝利欲都那麽強烈的男人。而我,原本該作為他妻妾的我,卻背離了他。雖然這只是在他看來,雖然作為一縷游魂的我有著自己的無奈,但事實上,我的確與他背道而馳了。然而目前看來這個極具野心又完全擁有滿足其野心的能力的男人並沒有將我放之任之的打算,我知道他將會是最後的勝主。那麽,作為叛者的我,又將面臨什麽?

我因這驚疑而打了個冷顫。遠處的蕊兒走過來,看我臉色不妙,她問:“格格,您怎麽了?露也采了,我們便回去吧……”

我木訥地點點頭,在蕊兒的跟隨下,緩步朝延禧宮方向返回。一路上心事滿腹,我沒說話,蕊兒也看著我的臉色不曾開口。

行至一座宮門前時,忽聽到一陣笛聲飄渺而來。我停下步,擡眼看宮門上的匾額。嘴上綻了絲會意的笑容,對身後的蕊兒說:“蕊兒,你在這裏等等我,我去去就來。”

小心翼翼地捧著手中盛滿露珠的荷葉,我一步步向宮院深處走去。每走一步,就感覺笛聲又近了一些。待走入了一片竹園中時,才看到不遠處一座涼亭中佇立著的俊逸身影。

我放慢了腳步,生怕打擾到眼前有如置身蓬萊的這樣一個仙人。可還是被他察覺到了我的動靜,笛聲倏地停了。伴隨著笛聲的戛然而止,我步伐也一滯,只是笑看著十步外那人的背影。

白色的身形轉過身來看向我,似乎一點驚訝與意外也無,他同樣以一抹淡笑回應我:“夜鶯格格今日怎麽想起來長春宮了?這次不會也是因為受了氣想要來拔我園子裏池塘邊的草坪吧?”

聽了這樣的逗弄取笑之語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一掃剛剛心中積壓的煩悶:“十二阿哥慣會記仇的。我呀,是聽到了有如仙境裏的笛音,才被吸引著進來的。”

十二走出了亭子向我靠近:“看你現在容光煥發,病可都好了?”

“嗯,全好了。多謝十二阿哥之前送的那些補品。”

“這點小事不必掛心。我不方便去延禧宮看你,就只能送點東西聊表心意了。”他看了眼我手上的荷葉,問:“你現在不去拔草,改拔荷葉了嗎?”

我作佯怒的樣子瞪了他一眼:“十二阿哥就知道揶揄夜鶯。我剛剛去禦花園的池塘裏采了些露珠,打算用來泡茶喝。剛剛路過長春宮,就決定送一些來給你。你倒好,一點也不領情。”

十二聽了我的話則作惶恐狀:“那這樣說來,倒是十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便請夜鶯格格還是大人不記小人過吧。”說完就學著那些儒生的樣子對我作了一揖。

我朗聲笑著,立即避開了這一揖:“夜鶯可受不起十二阿哥的禮。您可別折煞我了。”

十二倒也不和我鬧了,他溫和地看著我:“可要進屋內坐坐?”

我婉聲謝絕:“不了,出來的時間已久,也該回去了。改次來拜訪時,十二阿哥再好好招待我吧。”我俏皮地對十二眨了眨眼睛,同時把手中的蓮葉遞給了他。

看著握過蓮莖的手沾滿了汙泥,我掏出袖口中的手帕擦試著,嘴中給十二抱怨:“誰說這蓮花出淤泥而不染了,拿過後還是一手的泥巴嘛。”

十二沒答我的話,他默了半晌,卻問道:“夜鶯,你這手帕是哪裏來的?”

聽到十二的問話,我突然心口一緊。我對十二不想有任何隱瞞,就擡頭直視著他的眼睛說:“是八阿哥給我的,只是因那時我涕泗橫流十分狼狽,並無其他。”

十二看著我的眼睛裏似乎流淌過一絲擔憂:“這是八嫂的手帕。”

八福晉?眼前浮現出那日在康熙壽筵上看到過的那個明紅俏麗的身影。我轉而問十二:“十二阿哥是如何知道這個手帕之所屬的?”

“你看看手帕右下角的那個字。”

在我細看下,果真發現在手帕的右下角用淺黃色針線刺著一個“魄”字。只是由於帕子底色是杏黃,以前竟一直也沒發現。

“八嫂的閨名叫做凝魄,郭絡羅凝魄。因此我想,這手帕一定是八嫂贈與八哥的。”

凝魄。多麽獨具匠心的名字。我想大概人如其名吧,八福晉一定是這樣一個果敢堅毅、敢愛敢恨之人。

十二猶豫了一下,然後接著說:“八嫂母家勢力鼎盛,她在八阿哥府中的地位自然不可撼動。並且……她與八哥十分恩愛,自他們成親以來,除了幾房小妾,八哥並未娶過其他福晉。想來,八嫂在他的心裏,也是無人能替的。”十二說完眼含不安地看了我一眼。

十二的話讓我的心仿若被置於寒冷冰窖中。雖然早知道事實是這樣,可真正聽人說出來後,心還是止不住地疼痛。強裝出面色淡然的樣子,我對十二說:“不知十二阿哥此番話是想給夜鶯傳達些什麽。”

十二一定是看出了我雲淡風輕的外表下那實則心如刀絞的痛楚,他面露憂色:“我只是擔心你。之前你受的那傷已經很重了,我怕你再卷入什麽風波中受到更大的傷害。或許你會埋怨我太殘忍,但作為朋友,有些話我還是不得不告訴你。”

我果然沒有看錯十二——我在這時空裏為數不多可以坦誠相交的朋友。他一眼就能將我所有心思看得清楚,也能明白我的糾結和我的落寞。報以他真誠的笑容,我說:“謝謝你的提醒,十二阿哥。你放心吧,我不會犯傻的,也不會將自己置於那麽危險的境地。有些人有些事自是強求不得的,我都明白。”

十二看著我,清澈柔和的眼睛下分明包含著深切的憐惜。他對我說:“痛了,傷了,不妨都講出來。總憋在心裏,對身體是極不好的。記住,我永遠願做你的傾聽者。”

眼睛有些酸澀。我趕忙壞笑著對他說:“才不呢,十二阿哥你是想聽女兒家的小秘密吧。真是不害羞呀。不和你說笑了,我走啦。”轉身的那一刻,淚就像珠子般落下。

一步步走出長春宮,身後又傳來了悠揚的笛聲。只是這一次卻帶了些幽怨和悲傷。

謝謝你,十二。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我都知道。在這裏能得你這樣一個朋友,我桑小愛何德何能,竟有如此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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