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十六 樹欲靜而風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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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晚上獨自在房中用過膳後,待夜色深了,我便開始有些蠢蠢欲動。

來杭州已經幾日,還未真正好好欣賞過這江南景色呢。於是找來了兩套男裝,打算我與蕊兒兩人喬裝出去轉轉。蕊兒一開始很為難,對我這種大膽的行為頗不讚同,可她拗不過我,也只好由著我來了。

兩人趁府中仆人不註意,悄悄溜了出來。

夜晚的杭州城別有一番韻味。家家亮起淡淡的燈火,和空氣中氤氳著的濕氣黏附在一起,仿佛給周遭都攏上了一層薄薄的紗幔。城河裏時不時有些晚歸的漁船經過,船槳推擊水波時形成的汩汩聲,更突出了夜晚的靜謐。

我和蕊兒緩步走著,沈心欣賞著有別於白天裏喧囂熱鬧、此時一派祥和的杭州。不知不覺間走到了西湖邊,看到平靜無瀾的湖水,我想起了傳說中白娘子和許仙的故事。旁邊的一棵桐樹上掛滿了紅色的帶子,應該是人們想借著西湖的靈氣在這裏求姻緣。

我扶著樹幹,靜靜地凝視著不計其數的隨風飄揚的紅帶。心中一動,從袖口中掏出了那張杏色的手帕。這是那次在宮裏迷路時,八阿哥給我的。我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還給他,便一直隨身收在身上。此時置於這樣溫情脈脈的地方,腦海中自然浮起了心心念念的他。他最近過得好嗎,自上次後,好像很久都沒有見過他了吧。我和他,是否就只能象兩道平行線一樣,這樣遙遙地望著……

見我一直靜默不語,蕊兒試探著叫了我一聲:“格格,更深露重,咱們轉一會兒便回去吧。”

經她這麽一提醒,我才感受到些冷。畢竟是正月裏的天,就算穿著棉襖和毛皮鬥篷,寒意還是不住地侵來。回頭看到蕊兒凍紅的耳朵和鼻頭,心中十分不忍:我自己想出來走走,竟連累著她也受苦了。

帶著些歉疚,我對她說:“確實寒涼,不如我們去集市裏的茶館坐坐吧。”

蕊兒如蒙大赦,臉上透著股慶幸和欣喜。我笑著拉起她向市中走去。

市中心的夜晚也頗繁華。一些酒肆飯館仍營業著,看起來生意興隆。路過一家青樓時,看到人進人出,一些穿著艷麗的女子正在門口招徠生意,也頗熱鬧。

我盯著那青樓妓院看了半晌,蕊兒卻沈不住氣了,局促地說:“格格,咱們快走吧。”

是我糊塗了,為了滿足自己對古代煙花之地的好奇,竟忘了禮儀,也羞煞了旁邊這位良家女子。抿嘴笑了笑,我故意逗她:“蕊兒姐姐,你可是怕我拖你進去轉轉?”

蕊兒早已滿面紅霞,頗有些惱地對我說:“格格就會和奴婢開玩笑。”

“好了,不逗你了。”我搖了搖頭,打算和她去附近一家茶館歇歇腳取取暖。

轉身欲走時,卻發現不遠處走來了幾位錦衣華服的公子哥。仔細瞧去,卻嚇了一大跳。領頭的是太子,他旁邊簇擁著的幾人我只能認出兩個,一個是太子常年來身邊的跟班和謀臣,叫什麽我忘了;一個是曹知府的二兒子,這幾日都是他在陪同太子在杭州城內游玩,看來服務很周到,深得太子心。

眼看著他們越走越近,我有些慌了。四下看了看,咬咬牙,強拉著蕊兒進了面前的青樓。一進大門就有老鴇來招呼了:“哎呦,歡迎兩位公子啊。看著您二位有些面生,是第一次來我們這兒嗎?不如讓我為二位安排兩位姑娘吧?”

我趕忙遞給她一錠銀子:“不用了,給我們備一間上好的廂房,然後來壺好茶就行了。”

我只是打算避避太子,可沒打算真在這裏尋歡作樂。

老鴇收了銀子,歡歡喜喜地領著我和蕊兒進了一間包廂。等她招呼完了出去後,蕊兒緊張地看向我:“格格……”

我知道她想說什麽,於是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寬慰道:“別擔心,咱們就坐一會兒。等太子爺走遠了再離開。”

蕊兒聽後松了口氣。想必她和我一樣,剛剛看到了太子也很緊張,要是被他發現我們偷溜出來就不妙了。

心還沒放下片刻,就聽到外面一陣喧嘩。過了一會兒聲音近了,我才聽得真切了些。

一個男人驕橫跋扈地說:“張媽媽,今兒來得可是位貴客。您真得好生伺候好嘍!”

接著是那位剛剛和我說過話的貌似叫“張媽媽”的老鴇回道:“那是當然了!曹二公子放心好了,我一定給您幾位安排最好的廂房,最好的姑娘。”

曹家二少爺?我皺了皺眉。聽老鴇的口氣,他應該是這家青樓的常客。他這服務還真體貼,竟帶著太子逛到窯子裏了。若是被皇上知道,不知會不會龍顏大怒,嚴厲懲罰他們。

果然傳來了太子的聲音:“曹二,別那麽招搖。找個僻靜的地方,坐坐就走。”

看來他倒是挺低調的,估計也是怕行跡暴露的話有損皇家顏面吧。

聽著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的心幾乎要提到了嗓子眼兒。身旁的蕊兒抓緊我的手臂,身子微微顫抖著。我握住她的手腕,看著她搖了搖頭,示意她別慌張。

他們停在了我們旁邊的廂房前。曹二對老鴇說:“就這間了。”

不一會兒就聽到有一眾姑娘嬌笑著魚貫進入了旁邊太子的廂房。一時間那裏觥籌交錯的聲音,鶯歌浪語的聲音不絕於耳。我面露尷尬,這家妓院的隔音設施怎麽這麽差?轉頭看看蕊兒,她早羞得滿臉通紅,雙手捂住耳朵怔怔地出神。

嘆息了一聲,我從桌上倒了杯茶遞給蕊兒,用眼神鼓勵她,讓她定定神。

想要趕緊走,可是發現要走向樓梯必然會路過太子的包廂,那就得冒著被他們發現的危險。現在真的是進退維谷,左右為難。

正愁眉緊鎖時,卻聽到旁邊傳來了一聲怒喝:“全部都給我出去,沒我吩咐,這些女的都不許再進來!”是太子的聲音。

姑娘們小聲咕噥抱怨著從他們房中走出,下了樓梯回大廳中了。

曹二諂媚地說:“太子爺您甭生氣,如果您不滿意,我就找這院裏的花魁來服侍您……”

還未等他說完,太子就已經不耐地打斷:“別找這些庸脂俗粉來礙我的眼。本太子的品味還沒那麽低俗。曹二,以後別帶我來這些地方,被皇阿瑪知道了會不高興。況且,京城裏有名的青樓比比皆是,我怎還會稀罕這些貨色?”

曹二聽了立馬賠笑:“太子爺說得是。能配上您的自然都是佳人中的翹楚,曹二再不敢妄自作安排了。只不過是最近幾日看太子爺心情不大好,便想著帶著您來樂呵樂呵。”

太子輕嘆了一聲:“唉,最近皇阿瑪忙於政事,我卻插不上什麽手,本就不豫,夜鶯這幾日也深居簡出,不見蹤影,更是勾起我的煩悶。”

聽到她提到我的名字,我和蕊兒皆是一震。此時便忍不住主動去聽他們談話的內容了。

“太子爺莫非是中意那夜鶯格格?”

太子似乎是思索了一下,說:“我也不知道。我很喜歡她開朗直率的性格,也喜歡她悠然婉轉的歌聲。和她在一起時很放松很開心,沒有和她在一起時就很想念她。對於她,似乎是有些不同於別的女人的感覺吧。”

“那敢問夜鶯格格對太子爺又是個什麽態度?”

“在草原上的時候,我們玩得很開心,她對我沒有戒備,似乎也有些好感。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回京後她便開始有些疏遠我、躲著我。我真是不知道她是怎麽想的。”

原來我做得有那麽明顯?我以為自己只要躲著,這些麻煩就不會上門。可誰知道背地裏卻還是有暗潮洶湧。

曹二繼續說:“太子爺,這還不簡單,您去試探試探夜鶯格格的心意不就成了嗎?想這天下中,有哪個女子能拒絕您的青睞。”

庸俗之人,我撇了撇嘴。若這曹二是女子,只怕他此刻便巴不得給太子投懷送抱了吧。

太子的聲音有些猶疑:“如何試探她?我只怕嚇到了她,令她更不敢親近我了。”

“咳,您可是貴為太子。您一句金口玉言,哪有她拒絕的餘地?退一步說,您就算強要了她也沒什麽。女人最註重的不就是名節嘛,等生米煮成熟飯,她必然就離不開您了。”

可恨!這個曹二為人竟如此卑鄙齷齪,盡給太子出些下流招數。他若是此時在我面前,我真恨不得撕爛他那張臭嘴。

“胡鬧!”還好太子對他的那些餿主意也不屑一顧,“本太子乃堂堂正人君子,怎能做出如此茍且之事。況且對夜鶯,我敬她重她,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傷害和委屈,就算要得到她,也一定通過光明磊落的手段。剛才那些話,我全當沒聽到。”

聽到太子的話,我心裏稍稍有些暖意。雖然對他沒什麽感覺,但知道他這麽尊重我在意我,內心還是挺感動的。

曹二看太子動怒,顯露出惶恐:“是小的失言了,再不敢出言冒犯夜鶯格格。那麽,既然太子如此看重夜鶯格格,不如就直接向皇上請求將她許配給您做側妃不就行了嗎?”

“啪”一聲,是瓷器摔碎的聲音。我立刻回頭看去,蕊兒手中的茶杯此時已成為躺在地面上的一堆碎片。她哆嗦著嘴,手指著太子包廂的方向,很明顯是被剛才的話嚇著了。

太子那邊的人好像也聽到了這邊的響動,不知是誰喊了聲“誰”,然後就有人過來踹開了我們這間包廂的木門。

我苦笑了下,躲了半天,竟是以最尷尬的情形相見。

平靜的對門口的人道:“我親自去和你家主子賠罪。”出了門,轉身進了旁邊的包廂。

太子本還鐵青著臉打算會會這個膽大包天到偷聽他講話的人究竟何許人也,但看到來人是我,卻怔住了。

我俯身向他行禮:“夜鶯給太子爺請安。”

空氣凝滯了幾秒,我用餘光瞥見周圍的人都露出了訝色。太子很快恢覆了平靜的樣子,他擡手讓我起來並揮退了房間內的其他人,並對著他們說:“今晚看到夜鶯格格的事,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我要你們全部死,明白了嗎?”

那些人趕忙連連稱是,逃一般地離開了屋子。

我一直看著地面,不敢直視太子。沈默了一會兒,太子對我說:“你坐到我身邊來吧。”

“夜鶯不敢。”

“連我的話都偷聽了,你還有什麽不敢。若是不想讓我們間的對話再被別人聽見,就離我近些,這樣我們就能小聲點說話了。”

我猶豫了下,還是擡步走到了桌子前坐下,在太子的對面。嘴裏小聲說:“我……我不是故意聽你們的對話的……”

“都聽到了?”

我咬了咬牙,說:“是,聽到了。”

太子盯著我的眼睛,然後認真地說:“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的心意了,我也想問問,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我又低下了頭:“夜鶯只把您看做尊貴的太子爺,絕對別無他想。”

太子笑了兩聲,聲音中充滿了幹澀:“尊貴?你可知道我處於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有多麽寂寞和憂慮?有的時候,我真的很需要一個可以和我平視的人,能夠與我分享喜怒哀樂的人。夜鶯,難道我看錯你了嗎?”

“夜鶯承受不起太子您的厚愛。”

“夜鶯,其實想想,曹二剛才的話並沒有錯。如果我開口請皇阿瑪賜婚,他若同意了,這不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嗎。”

我心下一驚,他真打算這麽做?我看向太子,咬著下唇,終於將話說出口:“太子爺,夜鶯很感謝您的垂青,可是夜鶯真的不能接受您的好意。若您非要這樣強人所難,那麽夜鶯一輩子都不會快樂,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您。我寧願死,也不要被他人逼迫著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

太子靜靜地看了我半晌,想必是在消化我剛剛說的這些決絕的話。他轉了目光看向別處:“也罷,你既不同意,難道我真能逼死你嗎?”

我暗自呼了口氣。還好,太子沒有步步緊逼。

“不過”,他又開口:“我並沒有說我放棄了。”

蹙眉看著他,這又是何苦呢。

他轉了話題:“你今夜怎麽跑出來了,還穿成這樣子。要是被皇阿瑪知道你竟敢易裝進了青樓,他就是舍不得說你,也一定會責罰下人的。”

我扯了扯嘴角。什麽嘛,你自己還不是一樣,有什麽立場警告我。

他看我沒有回答,也沒有再問。只是對我說:“時辰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太子爺您先走吧,我隨後再偷偷溜回去。不然被人發現我們大半夜一起回去,又要招閑話了。夜鶯不想給您惹麻煩。”我說的客氣,其實是不想給自己惹麻煩。

太子聽我說的也有理,就叮囑了我一聲:“那你自己註意安全。”我忙點頭應是。

等太子一行人離開後,蕊兒才從旁邊的廂房過來,她著急地拉著我的手問:“格格,怎麽樣,太子有沒有為難您?有沒有逼迫您答應他什麽?”

我對她笑笑:“沒事,我們也回府吧。對了,蕊兒姐姐,今天的事可千萬別說出去,包括,對九爺。太子逛妓院,這事可大可小。況且我也不想我的事引來什麽禍端。”

蕊兒想了想,然後堅定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回來後,我更是天天呆在房子裏,一步都不敢邁出去,生怕再遇上太子。

這樣又過了幾日,終於聽康熙說打算回京了。這樣我緊繃的神經才放松了些。

一路上我也是一直呆在自己的馬車中,除非必要,就盡可能少得在外走動。有好幾次遠遠看到太子,也立馬避開。

再次回到了紫禁城。依舊是百官前來接駕。我提前給皇上說我身體不適,想一回宮便直接回延禧宮。皇上見我最近一直不喜走動,加上臉色不大好,便同意了我的請求,還囑咐我回宮後註意休養。

回到延禧宮給宜妃請了安,只講了講這次出行所聞,她倒沒多問什麽。

回來後的幾天,我好好地想了想太子的事。其實我沒必要那麽緊張,既然他答應了不會強要我,那麽這陣子應該不會有什麽動作。而且我看康熙的意思,短期之內好像並無為我指婚的打算。這樣我就有足夠的時間來想想對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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