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十三 故人相見卻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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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至永和宮門前時,我的腳步開始有些遲疑。想起上次來這裏時德妃意欲將我許給十四的一番話,還是會感到別扭。只希望德妃能淡忘這件事,而我今天,也別再遇見那個冤家了。

站在德妃寢宮外,等待著她的召見。聽說我是代宜妃前來問好,德妃立刻吩咐她的貼身婢女迎我進來。

走近她的面前,我低頭向她請安:“夜鶯恭祝德妃娘娘新春大吉,千秋萬福。”

德妃依舊是賢德模樣,她扶我起來,拉我在她身邊坐下,開口道:“有段日子沒見你,出落得更標致了。你姑姑最近可好,你可好?”

我笑著對她恭敬答道:“謝娘娘掛心。宜妃娘娘近來很好,我也很好。”

德妃握著我的手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揮手屏退了下人們,對我說:“孩子,之前的事情是我太操之過急了,希望沒讓你覺得太煩擾。胤禎從小是在我身邊看著長大的,我對他的寵愛自是不必說。對於這孩子,我向來都是有求必應、百依百順的,凡事都盡量去滿足他的要求。那日皇上壽辰宴後,他第二天就跑來求我,說讓我出面去求他皇阿瑪把你賞賜給他。可我想,畢竟你是宜妃的侄女,皇上欽點的格格,這婚姻大事還是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見比較好,所以上次才請你來永和宮一敘。沒想到你竟那麽果斷地就退卻了這門婚事,讓我們都驚訝不已,胤禎他更是生了幾天的悶氣誰都不理。我以為這不過是那孩子一時興起對你的傾慕,過陣子熱情便消退了。可誰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你隨聖上從蒙古返京之日,胤禎回來後大發脾氣,他把自己關在屋內不食不寢了好幾日。我擔心他身體被拖壞,對著他好說歹說,他才抱著我開口說話。你猜他說了什麽?他竟說,他要發奮上進,不再被人小瞧。這孩子向來都是一副閑散憊懶的樣子,我從未見過他對什麽事如此認真如此上心。因此我就猜,這事八成和你有關系……”

德妃的話讓我在震驚之餘也有些迷惘。想起那天和十四的爭吵,我還咬傷了他的手,也不知道他的傷好了沒有……

德妃見我怔怔地沒有說話,就繼續說:“本來你們年輕人之間的事我是不想插手管的,但看胤禎現在如此困苦,有些話我還是不得不說。本宮希望夜鶯格格你再好生考慮考慮這門婚事,相信進了十四阿哥府的門,你也絕不會受委屈。退一步說,就算你們結不成夫妻,也請你對我們禎兒客氣些,別再讓他心痛難受。畢竟時刻也要掂量些自個兒的身份,他是皇親貴胄,而你不過是……一個萬歲在外面認來的格格!”

隨著話音落地,德妃以寒冷目光掃向我。這神情像極了四阿哥,一樣令人心驚膽寒。其實我早就該想到,能在這後宮常年居寵不衰,她一定是有相當的手腕和心計的。我一個微賤的格格,又怎敢忤逆了她的意呢。

站起身,正對著她跪下:“夜鶯無福消受十四阿哥的錯愛,也不敢帶給他任何傷害。夜鶯在這裏向您保證,以後和十四阿哥絕無半點糾纏,絕不再讓他苦惱困擾。”

好厲害的一個德妃娘娘。先是動之以情,後又曉之以理,最終又以她的威勢令我屈服。不過就是想讓我遠離她的寶貝兒子吧,那好,我遵照便是。果然,德妃唇邊綻出一抹滿意的微笑。

就在這詭異的氣氛中,外面的太監在屏風後報:“娘娘,四阿哥和年福晉向您請安來了!”

聽到這兩個人名,我不禁身形一頓。德妃看了我一眼,輕聲說:“還不快起來。”

剛站起身,就看到四阿哥跨步從屏風後走進來,他的身後跟著那久未謀面的年福晉,也就是我曾經的侍女春燕。突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沒想到如今竟在這種情況下再次相遇。心中苦笑一下,走向前去,對來人福身:“夜鶯給四阿哥、四福晉請安!”

二人見到我皆是一楞,春燕更是睜大眼瞪著我表示難以置信。還是四阿哥先反應過來,他擡手示意我起來,然後向德妃走去:“今兒怎麽這麽巧能在這裏遇見夜鶯格格?”我轉過身對他說:“回四阿哥的話,夜鶯今天是奉宜妃娘娘之命向德妃娘娘拜年、送新春賀禮來的!”

四阿哥聽後未置一詞,只是笑著走到德妃面前一揖:“兒子給額娘請安。祝額娘新年裏一派繁榮,萬事順意!”

德妃高興地招呼他坐下,又轉頭向我和春燕說:“夜鶯、湘兒,你們站著做什麽,來這邊入座吧。”

春燕點頭應允了一聲,走近德妃向她福身:“湘兒也祝額娘新春萬福金安!”

突然覺得此時此刻的自己很可笑。我在幹什麽,見證別人家的親情團聚嗎?我對著德妃的側影說:“如果沒有別的事,夜鶯就不打擾娘娘和阿哥福晉共敘天倫之樂了。”

正準備福身告退,卻聽見傳來四阿哥的深沈聲音:“夜鶯格格這麽急著走幹什麽,難不成是見了我們不高興?”話音落,他便向我投來挑釁審視的目光,伴著嘴角的冷笑。

看來他是要和我杠上,估計一時半會兒也走不開了。事已至此,我只能笑著對他說:“四阿哥說得這是什麽話,夜鶯怎會那麽想。只不過怕擾了您幾位的雅興。”

“夜鶯格格多慮了,我額娘向來喜歡熱鬧。是不是,額娘?”四阿哥看向了德妃。

德妃笑著連說“是是是…”,然後吩咐我坐在了四阿哥和春燕對面的木椅上。

我不知道這對母子心裏打得是什麽主意,不過現在看來德妃似乎還並不知道我和春燕的真實身份。現在不能貿然離去,一會兒等待合適的時機再開溜吧。

德妃和四阿哥一直在聊著家常,我一句也聽不進去,只在內心盤算著如何快點離開這裏。低頭喝茶的空當,卻感到對面有道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擡眼迎去,看到的是春燕一雙困惑又憤懣的眼。她難道不知道我進宮來的事嗎,四阿哥為什麽沒給她說?

就在我倆這樣相視無言時,太監又來報,說十三阿哥前來請安。

我拿茶杯的手略有顫抖,同時我也註意到對面的春燕握緊了手中的帕子。轉眼再向四阿哥瞧去,他倒毫不在意,沒有一絲擔憂之色。

十三走進來,看清楚屋內人後,微微皺眉。估計他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組合吧。可那尷尬只是停留了一瞬,他就恢覆如常,粲然微笑著前去德妃身旁作揖:“十三給德妃娘娘請安,祝娘娘年年如今日,身體康健,容顏永駐!”

德妃樂呵著讓他起來,嘴裏不住地誇讚道:“本宮最喜歡老十三這一張甜得發膩的嘴!來,快坐下,跟本宮好好聊聊。”

就這樣,十三坐在了我的身旁,對面是四阿哥和春燕。我偷偷用餘光打量著十三和春燕,卻並未見這兩人有何異常,他們都自然地和德妃談天說地,只不過兩人卻少了些目光交匯。能夠相見卻不能互訴衷腸,這兩人一定覺得很苦吧。若說我是被天意所弄才不得不來到這個朝代,那十三和春燕就是被我的自私活活拆散了。內心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中,我真的很難再面對他們倆。

倏地站起身,對著中央的德妃說:“娘娘,夜鶯還是先回吧,出門這麽久怕宜妃娘娘會擔心的。等下次有機會再來拜見您!”

德妃點頭允許我下去了。轉身走出寢宮,我快步奔入庭院中,扶著一株梅花喘著粗氣。蕊兒見我出來後如此失神,趕快走到我身邊準備攙我。

輕拂開她的手,“不礙事”,我說道。擡頭看著梅樹上的點點纓紅,其上還覆著昨夜裏下的薄薄初雪,我不僅感慨:“梅花香自苦寒來……只可惜這有情人,就算經歷了嚴寒,只怕也不可能迎來花香了吧……”

“無情之人也會有如此感懷?”循聲向後望去,竟看到春燕佇立在梅林之外,掛著幽怨的神情,我見猶憐。

蕊兒向她行禮,可她卻沒有任何回應。蕊兒轉頭向我求助,我對她說:“起來吧,你到永和宮外等我。我和福晉有些話想說。”

一時間靜靜的庭院中只剩下我和春燕兩人。風吹過,飄落了梅花上的雪沫,發出簌簌的聲響。

我先打破了沈默:“這一年來,你過得……好嗎?”

春燕露出冷艷的笑容:“春燕不懂小姐話中之意。您當日決定讓我為您代嫁之時,不就應該設想好今日此情此景嗎。現在才來關心我過得是否安好,未免,遲了些。”

我靠著梅樹的枝幹,頹然地說:“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子……對不起……”我知道現在任何道歉的語言對於因我而深受傷害的春燕來說都是空洞無力的,可我只是想讓她了解,我真的無心傷她。我真的,知道自己錯了。

面前落寞的身影向我走近:“那日我醒來後,發現你不見了,驚慌地向老爺夫人報告。可那時距婚禮開始已沒有多少時間了,年家人怕事情敗露,便決定將錯就錯,讓我李代桃僵替你出嫁。雖說年家有恩於我,但我早已心有所屬,實在不能以此方式報答恩德,便激烈地反抗。老爺無奈,便命人用木棍敲昏了我……就這樣,等我醒來時,就已經在喜房裏了。”

我試探著問她:“然後呢?四阿哥對你可好?十三……他是如何面對這一現實的?”

春燕此時已經眼角濕潤,她看著我恨聲道:“四爺得知這件事後怒火中燒,可無奈大錯已鑄,再也無力回天。於是他和年家人達成共識,對真正的年小姐消失一事絕口不提,而我從今就是年湘兒,是四爺的年福晉……只是,我出嫁以來,他從未碰過我,始終以禮相待。我懂得,他於我、於十三,都有愧。至於十三阿哥……他知道我代替你嫁給他最敬愛的四哥後,一直不願接受這個事實。連著很長時間幽閉在家中,人也瘦了一大圈。我曾問他,問他是否怨恨你,他竟說他不怪你,只怪上天無情、使我倆緣淺。他還勸我讓我放下前塵過往,不要郁結於心。”

聽著這些我不知道的事,感受著春燕和十三的痛,我的淚、早已悄然落下:“都是我的錯……這都是我的錯……”

春燕走過來狠狠地扣住我的肩膀:“你怎能如此狠心?你害得我們三人好苦好苦啊,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可是為什麽……你當初不願嫁給四爺不就是因為不想步入宮廷嗎?那現在算什麽,你這堂堂的夜鶯格格算什麽!”

“其實……我也有我的苦衷……春燕,我真的不是故意為之的,你相信我。我不奢求得到你的原諒,但希望我們之間也不要有什麽誤會。”

春燕松開了我:“苦衷,是嗎?敢問這紫禁城中有哪個人是沒有苦衷的?我沒有十三那般大度,我始終放不下心中對你的怨。”

對於她的指責我無言以對,因為她說得並沒有錯,這本就是我虧欠他們的。

春燕轉過身,用酸澀的聲音對我說:“既然當初選擇犧牲別人的幸福來成全自己,那麽就請你努力地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吧。畢竟,我不希望自己的委曲求全沒有任何意義。”

望著她瘦削的背影越走越遠,我的視線也變得逐漸模糊。用衣袖隨便擦了下臉上的淚,我轉過身快步向外走去。我要快點離開這裏,哪怕多停留一分,那深重的罪孽感就會壓得我喘不過氣。

低頭快跑間,卻看到前方出現了一雙青底黑靴。緩了腳步,擡頭看過去,發現那是正笑意盈盈走來的十四。

正打算躲退到一旁,可是已經被他認出,他看到我梨花帶雨的臉,一時笑意全無,慌神拉住我:“這是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我趕忙用衣袖又抹了抹止不住的淚珠,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來,對他說:“哪有誰欺負我,不過是剛才有風沙入眼,所以才流了些淚罷了。”

很顯然我這個幼稚的理由根本誆不住十四,他繼續不依不饒:“你若不告訴我實話,我就帶你進永和宮問個明白!”

想到剛剛和德妃的約定,我狠狠推開了十四,對他怒道:“你怎麽那麽煩,不用你來多管閑事!以後沒事不要跟我說話,也不要來關心我。因為我討厭你,我好討厭你!”

我向宮門外奔去,隱約間似乎看到身後的人影依舊定定地站在原地。我又傷了你是嗎?對不起,十四。希望你能放下,希望你能忘記。因為這樣的我,不值得你愛,不值得你掛懷。

蕊兒看著已哭成淚人兒的我顯然是嚇壞了。她邊輕拍著我的背,邊詢問著:“出什麽事了格格?娘娘難為你了?我看到十四阿哥剛進去,莫非是他又糾纏你了?”

我撲向她的懷中嚎啕著:“別問了,求求你別問了!蕊兒,若你真把我當成姐妹,就請你忘了今天發生的事,千萬不要和九阿哥說!求求你,答應我……”

蕊兒用手帕擦試著我的淚,對我應道:“好,都依你。不說不說……只是我的好格格,你快別哭了。”

在模糊的視線中,我驀地浮起懸念:這不大像是我的人生,我仿佛是按照著別人安排的劇本活著。我究竟到哪裏還依舊是自己,到哪裏就不算是自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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