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布包打開,數十根銀針尖細銳利,“忍著點。”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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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舒服?

水比酒難灌多了,喝一斤酒和倒一斤水下去,絕對水比酒讓人更喝不進。

而正常人喝了這麽多水,只怕脹的難受了吧?

果然,沈寒蒔的手撐上了桌面,身體朝著大門的方向起身,場中的人早已在酒的催化下,逐漸放開了最初的矜持,沒有人註意到他的動作。

就在沈寒蒔剛剛站起身的時候,一道白影飄過,像是這金碧輝煌的宮殿中獨特的白雲岫玉,看的眼睛都舒服了。

青籬站在沈寒蒔的面前,左手執壺,右手拈著兩個精巧的杯子,攔住了沈寒蒔的去路。

“沈將軍,青籬敬你一杯。”青籬的手優雅地擡起,姿態優美地斟滿手中的兩個酒杯。

一杯酒遞到了沈寒蒔的面前,濃郁的酒香就連我這身後的人,都能輕易地嗅到。

杯子停在空中,青籬清冷的氣質如月,沈寒蒔長身挺直,炙熱的氣息如暖陽。

孑然的氣場,不同的人,卻同樣那麽出色,日月爭輝,各有其讓人難挪目光之處。

看上去是惺惺相惜的男兒推杯,唯有我能感覺到,兩人站立的身姿上,隱隱勃發的真氣。

又……鬥上了。

他們還真是無時無刻不把對方當做較量的對手,從動手到鬥氣,凜冽的氣息釋放,互相壓制。

青籬定然是看出了沈寒蒔以水代酒,才有這連杯帶酒都自備的動作,真缺德。

我邁步向前,想要阻攔這杯酒,可就在我腳步剛剛挪動一步的時候,沈寒蒔的手已經動了。

拈上青籬遞來的那杯酒,仰首飲盡。

俊美的容顏上幾乎是轉眼便飄起了紅暈,原本堅定而深遠的眸光,也在瞬息間變了。

眸光流波,瀲灩蕩漾。

完了!

我心頭的倒抽涼氣裏,青籬嘴角浮現小窩兒,不疾不徐又斟上了一杯。

依然是不發一言,依然是兩人目光互望的款款深情,誰也不知道私下的暗潮湧動。

“皇上,救救將軍吧。”蔡黎的胳膊頂了頂我,嘴皮子蠕動。

“不行。”我還沒回答,就被朱錦屏否決了,“兩人男人搶女人,這分明是挑戰將軍尊嚴了,皇上出面將軍就輸了。”

“那怎麽辦?”趙安香皺著眉頭。

方素依然面癱著,“喝。”

青籬面對著我,目光輕柔掃過,在看到我的時候停了下來,隨後莞爾一笑。

這一笑,沈寒蒔的手再度擡起,滿滿一杯,飲盡。

雙頰飛霞,眼中飄起霧氣,倒是那身體,還站的筆直。

青籬也不急,慢悠悠地、慢悠悠地、又斟上了一杯。

我瞪著青籬

——你這是以酒分勝負,故意灌他?

青籬唇邊的小窩兒魅惑極了,飄給我極溫柔的眼神——你說對了!

誰說兩個男人之戰的戰爭只能用武功和拳頭來分高下的,還有酒!

☆、比武、揚威、覆仇

比武、揚威、覆仇

武者之間的氣場,唯有同道中人才能感覺到,若是不懂武功的人,自然是沒有這種認知。

於是,一個人影走到了沈寒蒔和青籬中間,噙著笑意,“敬太女太傅和沈將軍一杯。”

這個聲音我認識,正是剛才私下嘲諷青籬是宇文佩靈姘頭、沈寒蒔勾搭了一群女人的家夥。

那滿面紅光喜笑顏開的表情,若不是聽到過那句話,這杯酒指不定還以為是真心敬的呢。

官方的敬酒,不喝失禮,喝了膈應。

女子的手停在空中,等著沈寒蒔和青籬回應,沈寒蒔的手忽然撫上額頭,軟軟地滑了下去,我快手一撈,撐住了他滑落的身體。只見他眼波飄起一陣陣水霧,身體軟軟的象條蛇似的,媚眼如絲看著我,身體半倚著我,軟軟地沖著我呵氣,“你替我喝,好不好?”

猶如撒嬌的口吻,吐字卻清楚,那眼中還有揶揄的光,讓我一時間琢磨不定到底是真醉了還是假醉。

不等我回答,他的杯子已經送了過來,強行往我口中一送,一杯酒就灌了進去。隨後他拿著酒杯看著那人,“她喝就是我喝,一樣的。”

女子的表情實在不怎麽好看,我這身護衛的打扮,喝她敬的酒,倒像是折損了她的身份,加上沈寒蒔那親昵的姿態,她眼中的不屑更濃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聽聞沈將軍戰功赫赫,讓吾等好勝景仰,不知道今日能見否?”

沈寒蒔腳步虛浮,整個人掛在我的身上,胳膊搭在我的肩頭,斜挑著那雙狹長的眼,“你想怎麽見?”

“聽聞太傅不僅傳授了五皇女詩書,還傳授了武功,想必太傅必定身手了得,二位不妨過過手,也讓我們見識一二。”她哈哈一笑,“當然只是見識,不必真刀真槍的動手。”

我的臉黑了。

這句話,不僅是對沈寒蒔的侮辱,也是對青籬的侮辱。

一個是他國使臣,一個是本國太女太傅,說的好聽叫見識,說的難聽就是故意看笑話。

兩名男子比武,給她看?她當我的男人是公子坊裏免費的嗎?

我的男人,就算是公子坊裏,也是最頂級的公子,可不是她想怎麽看就怎麽看的。

我是這麽想的,身為男子的沈寒蒔和青籬又怎麽會看不懂。

她的聲音很大,大到已經有不少人聽到了她的話,也看到了沈寒蒔掛在我身上的暧昧姿勢。

細碎的議論聲大了,我低著頭,躲閃著別人的眼光,不讓他人看清我的容貌。但還是能感受到身上一道道打量的視線。

不屑又嘲諷的視線。

只怕此刻這些人的心中想的是,“澤蘭”使者沈寒蒔大殿醉態百出,和屬下暧昧不清,丟盡帝君臉面了。

還有的,就是想看這信任的太女太傅好戲的,不知道什麽人已經有聲音傳了出來,“為賀太女登基,百無禁忌。”

一句百無禁忌就可以掩蓋你們想欺負我男人的心了?做夢!!!

沈寒蒔懶懶地貼著我,埋首在我的發間輕輕嗅著,“我是使臣,在大殿上與人動武未免被人說我不懂禮數,你若要看我‘澤蘭’君威,不如我換個人試試?”

他說的是君威,不是軍威,同樣的音我卻能敏銳的知道他指的是……我。

果然,他手一推,把我推了出去,“就她吧。”

而青籬優雅一擺長袖,“青籬手無縛雞之力,只怕是尚書大人記差了吧,倒是帝君身邊高手眾多,若是帝君答應,倒也無妨派一二位高手養養你的興致。”

他朝著那個躺在龍榻上有氣無力的人一禮,“尚書與諸位大臣有此興致,不知皇上可允?”

我低頭抿嘴笑了。

把責任都丟給那些人,暗衛輸了,“白蔻”帝王面子上不好看,難免遷怒於這些起哄的人,他倒是撇的幹幹凈凈。

宇文智晨發出一個輕輕的嗯聲,宇文佩靈趕緊揚起聲音,“吾皇應允,還請暗衛應戰。”

倒黴的宇文智晨,這樣的狀態,誰曉得她到底說的是好還是不好,反正有宇文佩靈這個傳話人,該倒黴的總是要倒黴,該報仇的也勢必要報仇了。

黑影現身,輕輕站在我的面前,蒙面的布巾下,是一雙鬥志旺盛的眼。

“烈妖”!

事隔多年,她又有了挑戰我的機會,估計幾名暗衛中,也只有她才敢真正對我挑戰。

好吧,就讓我再教訓教訓她。

她的手輕輕擡起,想也不想一劍刺出,我看著劍直奔而來,腳下一步躲閃,劍尖擦著我的面門而過。

劍過,劍氣可沒止。凜冽的氣息透出劍身,毫不保留地射出。

“噗!”

“砰!”

“嘩啦!”

“哎呀!”

劍氣至,杯碗碎,驚叫起,都是在一瞬間,圓滾滾的身體跌坐在地,身上沾滿了菜漬油跡。

我就說“烈妖”剛才那一招擡手那麽高,不像是她一貫的風格,原來卻是這個原因。

我揚起聲音,“尚書大人,拳腳無眼,刀劍無情,您還是坐遠點好些。”

那女子臉色慘白,連滾帶爬跑向一邊。

她敢嘲諷青籬,也不想想這些暗衛是誰的手下,坑她都讓她有苦說不出。

“烈妖”又是一劍,我腳下踏著步伐,轉開身體。甚至在那劍刺上來的一刻,反手推上她的胳膊。

劍偏了方向,連人帶劍朝著那尚書撲了過去。

可憐的尚書才剛剛站起身,還沒站穩,就看到一道人影和一縷寒光撲著面門就來了。

“啊!!!”撕破寧靜的尖叫聲,肥胖的身體無法再躲閃,只能幹張著嘴巴嚎。

劍尖從她的肩頭劃過,劃破了衣衫,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外加“烈妖”的一句冷喝,“滾開,別擋路。”

和“烈妖”爆發出來的嗜血殺氣相比,我的話真的很溫和,真的。

那尚書連話都不敢說,遠遠地縮到墻角,這才有了底氣,“打啊,用力啊,你不會連她都打不過吧。”

“烈妖”轉過臉,盯著我,“現在正式開始。”

我無所謂地點頭,“好啊。”

兩個人同時爆發出了戰意,雙手同時擡起,她的劍身光芒暴漲,“獨活”劍未出鞘,卻已經是滿註內力。

“當!”清脆的交鳴,劍氣爆發,劍身震響,越來越亮,越來越刺耳。

有人已經情不自禁地捂上了耳朵,表情痛苦。而我和“烈妖”的目光,盯著對方,誰也沒有收手的意思。

某人要打,那就要承諾開打的後果!

桌上的杯碗震動,呼啦啦地裂開,酒菜撒了一桌子,菜湯嘩啦啦地流上地面。

兩人身影突分,劍氣四溢。

劍,掃過,“啪、啪、啪……”

桌子裂了數張。

“砰!”地面上被我的劍氣劃過深深的痕跡,碎石四濺,又聽到一陣鬼哭狼嚎的聲音。

我的“烈妖”的劍在空中無數次觸擊,有人剛躲到左邊,我們已在左邊落下身體,又滾爬著到了右邊,被我們的劍擦著鼻梁而過,看劍身刺入墻壁,抖落一片粉末。

“哎呀呀,不要打了啊……哎呀呀……哎呀呀……”那圓滾滾的尚書最為淒慘,衣衫破碎,鼻青臉腫。

我保證我可沒打過她,那是她自己躲閃時踩著了菜漬摔的,一個偌大的肉球,從東滾到西,又從西滾到動,倒比跑起來快的多了。

剛才那些叫好的人,一個個神色慘綠,狼狽不堪的縮到角落,奈何我和“烈妖”的速度太快,每一次落下時,都能聽到一片慘叫聲。

就怕我們一個不小心,讓她們成了池魚。

頭頂一個巨大的橫梁掉了下來,震起漫天的灰土,滿殿都是各種叫嚷聲,“快不要打了啊。”

“烈妖”一個冰冷的眼神射過去,“暗衛出手,不死不回。誰再啰嗦我先殺誰。”

那群富貴榮華享受慣了的人,何曾見過這個場面,一個個戰栗著,縮到墻角。

若說有安穩之處,整個殿堂上,就只有三個地方。

一個,沈寒蒔媚態橫生坐著的地方,一張桌子上連菜都整整齊齊的,身後四個人也筆挺不動,半點不受影響。

一個,青籬站著的地方,他的身上仿佛張開了一張無形的網,任何外界事物都沖不破這網,都侵入不了他的世界。

還有一個,躺在那不能動彈的宇文智晨,身邊伺人抱著腦袋,不敢遠離。

那尚書滾到沈寒蒔面前,“沈將軍啊,叫您的手下住手吧,這殿都快被拆了啊。”

沈寒蒔眼波依然嬌媚,手輕輕撫著額頭,“我醉了,聽不清楚;尚書您可是要我也去……剛才我記得您說要看我比試的……”

那手半真半假地朝四個人伸了伸,“長槍何在?”

尚書哭喪著臉,“別啊,劍都受不了了,您的長槍豈不是整個皇宮都要拆了,我沒說,我什麽都沒說!”

她滾到了青籬身邊,“太女太傅啊,快叫暗衛住手吧。”

青籬冷眼無情,“暗衛是皇上的暗衛,任何人都不能越過皇上命令暗衛。”

那尚書看著榻上出氣多入氣少的宇文智晨,想想又縮到了角落裏。

別說宇文智晨能不能說話,就算能,誰能聽得見?

我與“烈妖”在電石火花間劍已觸碰數十招,“獨活”劍始終不曾出鞘過,她的胸口已見了起伏,氣息不若最初時綿長。

她突然一個後躍,遠遠飄落,“我打不過你,認輸。”

我笑著點點頭,再環顧四周,當真是滿地狼藉一片慘淡,這間大殿估計是要重修了。

塵埃落定,人才從墻角裏慢慢伸出了腦袋,茫然地看著我,看著“烈妖”。

“精彩!”掌聲慢悠悠地響起,在這平靜的大殿裏,一聲、又一聲。

再看去,宇文佩靈笑盈盈的,站在宇文智晨的榻邊沖我招手。

我慢慢走到她的面前,慢慢擡起臉,聲音冷靜,表情平靜,“見過帝君。”

宇文智晨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肌肉不自覺地顫抖著,跳動著,那嘴唇也在哆嗦,我輕輕擡起手,讓她看到我手中的劍,“依照規矩,護衛不得帶劍見帝君,奈何‘獨活’與我生死相依,還請帝君不要責怪。”

“當然不會,上前吧。”宇文佩靈適時地加上一句,“這麽好的武功,是該得到封賞的。”

我站在宇文智晨的面前,她臉上的肌肉抖的更兇了,因為我的臉,因為我手中的劍。

暗衛的臉只有皇上見過,我是“獨活”,她當然認識。

我張開唇,以只有我和她能聽到的聲音送出一句話,“皇上,我回來了,告訴您一件事,宇文佩蘭是我殺的。”

宇文智晨的臉變的灰白慘淡,猶如死了一般,喉嚨間發出咯咯的響聲,身體掙紮了掙,卻是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拿一雙眼睛瞪著我,瞪著我。

宇文佩靈站在一旁,笑的很是滿意,“皇上在稱讚您功夫了得,說要賞你。”

我冷幽幽地笑著,盯著宇文智晨的臉,慢慢地沈聲開口,“謝主隆恩。”

宇文智晨喉嚨間的聲音更急了,手指艱難地擡了起來,那一根哆嗦的手指,遙遙指著的方向,是青籬。

那嘴唇哆嗦著,哆嗦著,似乎是在下著什麽命令。

宇文佩靈忽然笑出了聲,“母皇,這似乎不太好吧,您是要把太女太傅大人指給這位嗎?這賞是不是太重了些?”

我百分之一千,百分之一萬的肯定,宇文佩靈是故意的,她這是要氣死宇文智晨的節奏啊。

她的聲音在大殿的上空飄蕩著,“為結兩國之好,太傅大人可願嫁?”

我知道她是在成全我和青籬,但是她不知道我和青籬之間,早已有了其他的協議。

那些被打殺震的魂魄離體的人,再度徹底癡呆了。

“不會吧。”

“太女太傅嫁一個護衛?”

“就是,這女人太好命了吧。”

“下嫁,真是下嫁呢。”

他們就差一句話沒說出口了:吾皇糊塗。

青籬舉步,悠悠然地走到我面前,當著宇文佩靈的面,當我著我的面,當著百官的面,那眼神卻是看著宇文智晨的,“青籬不嫁。”

宇文智晨臉上的激動這才稍霽了些,冷不防青籬又淡淡地拋出一句,“我只做她的……姘頭。”

這一次臉色灰白如死的不僅僅是宇文智晨了,還有個胖尚書,她努力地縮著身體,想把自己肥大的身體隱藏在人群之後。

這時候,宇文佩靈舉起手,“兩國修好文書已擬定,我代表吾皇在百官見證之下,蓋上國璽。”

看著伺人將印鑒捧上,宇文智晨的嘴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看到宇文佩靈拿起屬於她的印鑒,重重地落下。

印鑒落下,宇文智晨的腦袋也頹然地落了下去,完全無神地看著宇文佩靈將手中的卷軸高舉過頭,捧到了沈寒蒔的面前。

沈寒蒔接過,身體搖搖晃晃,搖搖晃晃,卻慢慢走到了我的面前。

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白袍飛揚,人影筆直,鄭重地捧著那卷黃綾,“臣沈寒蒔,不負吾皇所托,完成使命,兩國聯盟詔書,請吾皇過目。”

請吾皇過目……

請吾皇過目……

他的聲音沈穩有力,餘音繞梁。

在所有人呆滯的神色中,在宇文智晨幹張著的嘴卻發不出聲音的大瞪中,我自信地擡頭,拿起寒蒔地詔書,“將軍辛苦了。”

“‘澤蘭’帝君……”

所有的目光中都在表達著一個意思,震撼加驚愕。

今夜的刺激太多,多到他們的面孔已經扭曲,不知道該什麽樣的表情才算正常了。

我展開手中的皇綾布,看著被我糟蹋過的宮殿,站在“白蔻”最高的帝位上,朗聲吐氣,“我端木煌吟,與宇文帝君達成協議,兩國從此交好,視為友邦。”

這裏不是我的地界,我卻能站在這裏睥睨一切,宇文智晨……我低頭看去,她雙眼一翻,已閉過氣去。

殺了她的女兒,站在她的位置上,震撼了她的臣子,宣告著本屬於她才能說的話,我這個當年被她下令誅殺的喪家之犬,終於回來了!

☆、我陪你回家

我陪你回家

宇文智晨陷入昏迷,已是數日不醒了。

依照內宮傳出的話是:宇文帝看到太女之位落定,又與“澤蘭”達成友邦交好,甚至“澤蘭”帝君親自上門為太女祝賀,千裏迢迢前來相見。帝王終於落下心中所有牽掛,才病倒的。

她確定不是被我氣暈的嗎?

不管怎麽樣,宇文智晨半死不活是真的,宮裏宮外忙的亂糟糟的也是真的,沒人管的我準備在離去前,完成木槿的心願——陪他去探望他的爹娘。

沒有華麗的轎乘,沒有跟隨的護衛,只有我和他,簡簡單單兩個人,平凡的就像普通夫妻。

“這些夠了嗎?”我看著手裏最普通不過的食盒,幾色糕點平平常常。

“爹娘說這家的糕餅最好吃,只是太貴平日裏吃不起,我就想著帶一些回去。”溫柔的聲音裏,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木槿出身宮廷樂師,樂坊中的樂師收入也少的可憐,從我當年認識他起,他就一直是節儉的。

我的手捏捏他的掌心,想要帶給他力量,“不必擔心,他們肯定會原諒你的。”

木槿默默地點了點頭,可腳下還是有些不確定,有時候快上幾步,有時候又慢慢踟躕,他的心一直都在歸心似箭和近鄉情怯中徘徊,還是我拉著他一路走,否則他只怕還沒到家門前,勇氣就消失殆盡了。

到“白蔻”這幾日,他其實一直都想回去的,卻因為我而按捺下了心,如今到了門邊,他卻遲疑了。

普通的小屋,老舊的木板,算不上破敗卻也算不上是富裕,一圈籬笆圍著的院子裏,幾只蘆花老母雞正刨著地,咕咕地叫著。

“看,應該還可以吧。”我指著院子裏的雞,“比你以前可好了不少呢。”

木槿咬著唇,“大約是木樨在支撐家裏吧。”

他知道夏木樨的事,也為木樨的境況扼腕過,在他心中終究是因為自己而坑害了弟弟,總是有著歉疚之情。

木槿站在門前,不敢伸手,就連我擡起手腕想要叩門,都被他抓了下來。

於是兩個木樁子站在那裏,面對著兩扇門板,發呆……最後,還是我把他拉到了一旁的角落你,“先看看吧,等你有勇氣了再進去。”

正當我哄著木槿的時候,屋子裏傳出一陣杯盤摔落地的聲音,稀裏嘩啦中,一個碟子甚至順著裏屋飛出,落到了院子裏。

碟子上的東西也隨著碟子的摔落而滾到了地上,很快沾染了塵土,又黑又黃。

是一只燉的酥爛的老母雞,熱氣騰騰顯然是才上桌就被摔了出來的,又肥又大,這麽摔了還真是可惜。

之後,是更大的動靜,不僅杯子碗碟,就連凳子都掀出來了兩張,還有著尖銳的叫罵聲,“我說要吃雞,你們聽不懂嗎?”

“這,這是雞啊,早上才殺的老母雞。”老婦的聲音帶著哄勸,急匆匆的走出門外,看著地上被摔爛的雞,無奈地嘆了口氣。

木槿的身體忽然顫了下,腳步往前邁了邁,終究還是沒走出去。

老婦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雞,“哎,可惜了,洗洗還是能吃的。”

“吃什麽吃!”屋子裏沖出一道人影,再度揮落那只雞,狠狠地踏上兩腳,將那雞踩的稀爛,“這樣的東西能吃嗎?”

屋內又沖出一名老者,拉著那道發狂的身影,“木樨,是你說要吃雞的,以前去買的你嫌棄不好,這次是家裏養的,你還嫌棄不好嗎?”

“當然不好,你們的手藝,又怎麽能和皇宮裏的禦廚相比?這是雞嗎,這雞能吃嗎?”男子發著狂,聲嘶力竭地叫嚷著。

“木樨。”老婦哄勸著,“我們不是皇宮貴胄之家,沒有禦廚的手藝,也做不出那樣的飯菜,你能將就嗎?”

“我就將?”男子眉頭倒豎,“我為什麽要將就?”

他揚了揚發,身上華麗的錦袍與身邊兩名老人的樸素相比,那麽刺眼的格格不入,“如果沒有我,你們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這些年是誰供著你們的,現在我不過要吃只雞而已。”

“木樨。”老婦語重心沈地說著,“現在的你,不是太女身邊的紅人,太女府邸中也沒有你的名分,如今都回來了,就好好地過日子吧。”

“好好過日子?”夏木樨冷笑著,“我當然要好好地過日子,以我的姿容,你還怕沒富貴人家要我?但是吃的不好,穿的不好,打扮不好,人家就會嫌棄我。”

“以色事人,能有幾日好?”老者扯了扯他的衣衫,試圖說服自己的兒子。

夏木樨狠狠地一推,把夏老爹推開幾步,撞上了一旁的臺階,好懸摔倒,“現在我身邊人可多了,好幾位官家小姐約我游船,到時候你們還不是又要指望我,別在我面前啰嗦!”

老婦還想說什麽,夏木樨眉頭一立,大聲地呵斥著,“如果沒有我,你們哪來的錢看病,早不知死多少次了,要不是你們喝藥花錢,我至於連個轎子都沒有,轎夫都雇不起嗎,出門走著去還要被人笑!”

他摔門而去,門板撞出巨大的聲音,兩名老者對望,哀嘆著。

“還有一碗雞湯,你喝了。”夏大娘對著她丈夫低聲說著,“你身體不好,補補。”

“不要,你還要幹活,你喝。”兩個人互相推辭著。

夏木槿抱著我,手指緊緊掐著我的腰身,咬著唇一言不發。

“剛才沒傷著吧?”夏大娘嘆著氣,“木樨心氣高,脾氣也大些,也不知道象你還是我。”

“木槿倒是隨你我性格,只是骨子裏也是傲氣的。”夏老爹也同樣一嘆,“可惜父子情分太薄,木樨說他死了,我們竟然連他屍骨也沒找到,不配為父啊。木槿容貌太美,不該投胎到我們這樣的人家,希望這次能尋個富貴人家,不要再吃苦了。”

兩人一邊嘆息著一邊搖頭,我看到木槿的眼中霧氣漸漸飄起,淚水無聲地滑落。

“你快去吃吧。”夏大娘扶著他,兩個人朝著屋內走去。

我握緊木槿的手,帶著他走向院門,正朝著門內走的兩個人聽到腳步身,狐疑地轉身回看。

驚訝……

靜默……

顫抖……

誰都沒有說話,相顧無言,淚水卻已無聲流淌。

老者啞著嗓子,不敢相信地開口,“是木槿嗎?”

他那茫然的表情,有些象是問自己,又有些象是問身邊的老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似的。

“是,是木槿。”老婦的聲音已帶了哽咽,“是我們的木槿回來了。”

她的話音才落,我身邊的木槿已掙脫了我的手,快步上前,雙膝跪倒,“爹、娘,木槿不孝。”

四只手同時攙扶著他,“回來就好了,回來就好了……”

“你活著比什麽都好,比什麽都好……”

兩個人都說不出更多話,只是不斷重覆著,同樣是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我站在木槿身邊,看著三個人抱頭成一團,忍不住地開口,“木槿,帶他們進屋去說話吧,別幹站著。”

兩位老人家看看我,眼中有著疑惑。

木槿看著我,牽上我的掌,“她是槿兒的妻。”

“爹、娘。”我順著叫出口,“當年那個拐帶木槿,讓他吃苦受累險些被害死的人,就是我。”

我以為我會挨揍,畢竟帶走了他們的兒子,卻還沒能照顧好木槿,讓他們分隔四年不曾相見。

我也做好的挨揍的打算,真要是來上兩拳兩腳,我也不敢運功抵抗。

但是我什麽都沒等到,只看到兩個人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看了許久許久,連我這種慣常淡定的人,都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在幾乎把我看了最少有數百眼之後,他們才抽回了目光,夏老爹的手拍著木槿的手背,“她待你可好?”

木槿望著我,臉上是淡淡的喜悅,“好。”

兩人臉上露出了輕松和開心,不住地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他們是質樸的人家,沒有過問家底,也不管我做什麽,他們對我的要求只有一點,就是待木槿好不好。

說起這個好字,我是汗顏的。

我從未真正給過木槿安寧的生活,更遑論一個好字了。但是以後,我想我會做到的。

“進屋說,進屋說。”兩人喜笑顏開,看著我的臉上是壓制不住的開心。

“你們聊,我去倒水。”看著木槿自如地走向廚房,熟悉這屋中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我在屋外等他,他躡手躡腳地跑出來,再與我相擁。

什麽,都沒有改變。

我偷偷摸摸帶走他,至少正大光明帶著他回來了。

我的視線一直沒離開木槿,看他端茶看他倒水,看他手腳利落地打開糕餅盛在碟子裏端到我們面前,這感覺溫馨極了。

我忍不住地微笑,他回首捕捉到我的視線,也是溫柔一笑,端著托盤慢慢行了回來。

我抽回視線,卻發現老二正含笑看著我們,一副越看越喜歡的表情。

“我們還沒問你叫什麽呢。”夏大娘猛醒過來,想起了什麽。

“端木凰吟。”我順口回答。

“端木煌吟?”夏大娘露出思索的表情,“怎麽這個名字我似乎在哪聽過?”

“你怎麽可能聽過。”夏老爹責怪著,“咱們又不出門,偶爾就上個市集買菜,你上哪去聽?”

夏大娘點點頭,“也是,大概我記錯了。”

我與木槿又是相視一笑。

“澤蘭”帝君端木煌吟親臨“白蔻”的消息早已傳遍了大街小巷,為人議論也不稀奇。

“爹、娘。”木槿拿起糕餅送到兩人嘴邊,“剛買的,快嘗嘗。”

看到餅上打的字號,兩人一邊接過一邊卻有些不舍,“這麽貴的糕餅,以後莫要再買了。”

“不貴的。”木槿笑著說,“你們若喜歡,讓她把餅鋪子都買下來送你們。”

這個時候,我終於看到了木槿如孩子般驕縱的一面,在爹娘面前撒著歡,親熱地餵著他們吃餅。

“不行。”兩個老人家同時搖頭,“你嫁進了門,也就要為妻主著想,不能敗了妻主的家業,縱然有錢也不許亂花,要懂節儉持家,知道嗎?”

木槿鼓著臉,求救般的看著我。

我替他打圓場,“沒關系的,我家業很大。”

“很大就更不能敗了。”夏老爹望著我,“人多嗎?”

“澤蘭”百姓如果都算是我家的人的話……

“不少。”我含蓄地回答。

“人多,花錢的地方就多,你可千萬不能寵他敗家。”夏老爹認真地說著,木槿在一旁苦笑著,繼續投給我求救似的目光。

我沖他眨眨眼,這才寒暄著開口,“他持家有道,不敗家。來的路上我說買兩匹緞子,他還說你們會嫌棄他胡亂用錢,沒讓我買呢。”

“做的對,做的對。”二老是用力點頭,“我們不用那麽好的料子,沒處穿。”

我總算明白木槿為什麽啥都不讓我買,果然還是他了解自己的父母。

“所以也就沒帶什麽禮回來了。”木槿咕噥著。

“不要禮物,你回來就好。”兩人看著木槿,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看你穿著打扮,她對你好,你過的好,我們就滿足了。”

木槿何曾過的好,一路跟著我顛沛流離的。

對於父母,他是虧欠的,卻又不知道能拿什麽來補償這種虧欠的心。

“誰說我沒帶禮物的?”我慢慢掏出一張紙放在兩人面前,“我娶木槿,也不曾讓他風光大嫁,也未曾下聘,這些只當是我娶他過門的聘禮,還請二老收下。”

兩人拿起那紙,目瞪口呆了半晌才憋出兩個字,“房契?”

“還是鬧市東頭那家大宅院。”夏大娘喃喃著,“我前陣子路過看見,好氣派的宅院啊。”

兩人同時手一放,“不能收,這個我們絕不能收。”

我也不接,只是看著他們,“莫非二老這是不讓我娶木槿過門?可是,我舍不得退貨啊。”

木槿瞪我一眼,我眼中閃過壞笑。

他不知道房契的事,這是我昨天從宇文佩靈那要來的,原先是個被抄家的官員之家,庭院大又豪華,內裏幽靜,很是適合養老之用。

夏老爹咳嗽著,夏大娘趕緊替他拍撫著,木槿一臉擔憂,“吟,今夜我想留下。”

“我陪你。”我答應著他,“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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