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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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從城中穿過的“逐蔭河”向來都是最熱鬧的地方。

白天,這裏柳浪聞鶯,游人如織,有人沖著河畔的月老廟,有人沖著觀音祠,久而久之,這裏添了情緣之名。到了晚上,那一艘艘畫舫,一船船的琴笛軟唱,則讓河水多了些許脂粉之香。

泛舟月下,簾遮船搖,說不清的風月情濃。

這裏有來欣賞夜月河景的,也有把酒抒情的,更有來追尋與青樓不同的別樣感受的,有些公子清高自賞些,不欲賣身青樓,便以詩詞交友,一路泛舟而下,偶在這裏停留,也尋得幾名入幕之賓,給這河水又增了香艷的頭銜。

河邊停著不少畫舫,絲竹之聲隱隱傳來,河水中也飄著幾葉輕舟,紅色的燈籠搖擺著,盡是旖旎之色。

容成鳳衣行在我的身邊,沒有遮擋他的容顏,偶爾有人擦身而過,發出驚嘆的抽氣聲,也有畫舫前的公子投來妒忌的目光。

“我似乎錯了,以為晚上你就不吸引人了。”我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倒忘了你走到哪,那氣度隔著十丈,都能讓人情不自禁地投來目光。”

他袖袍遮掩下的手與我十指緊扣著,目光從一艘艘的畫舫上掠過,“閣主這是想開分堂了,以後多了個‘百草舫’?”

我但笑不語,走到一艘小舟前,輕落在船頭,朝他伸出了手,“公子,能否把酒詞曲一夜?”

鳳衣衣袂被河邊的風吹起,仿佛要帶著他遠去般,明月在他身後,映照著那修長身影,畫舫上的燈籠照的他面頰也泛著淺淺的紅,朝我微笑。

那手放入我的掌中,在我的力量中,他踏上小舟。

小舟不似畫舫大,窄窄的一葉,甚至有些簡陋,不過一個小篷,幾塊木板,一個小桌,船頭放著槳,再沒有其他東西了。

小舟一搖,他站立不穩,與我緊緊擁著,溫軟的嗓音流露著一貫的從容,“你故意的。”

我壞笑不語,心裏卻有幾分得意。

“委屈公子了。”讓他在蓬下坐定,長蒿點上岸邊,小舟慢悠悠地蕩開,在我慢慢地搖槳中,離了那脂香粉濃,語笑闌珊的畫舫群。

小舟越劃越遠,漸漸的,岸邊的畫舫只能看到星星點點的光暈,河上的風也大了起來,月影在河中載浮載沈,仿佛跳躍著。

我放下槳,由著小舟在河中飄流,鉆入蓬中,“畫舫太香艷,不符合你我的感覺,只能委屈你了。”

他始終帶著笑,溫柔的笑,看著我從桌下拿出一個小籃,幾碟小菜,一壺茶,小小的紅泥火爐跳躍著溫暖的光,熱了茶。

為他斟上一杯,他捧著杯子,望著杯中碧綠的茶水,聲音輕嘆,“你怎知道畫舫香艷,不符合我要的感覺?”

“直覺。”我輕聲回答著,“鳳衣向往的,是山清水秀,泛舟中流的逍遙。”

“我也喜歡朝堂權鬥,掌控蒼生。”他平靜地回答。

“那是為我。”我望著他的眼,“未必是你心中所期。”

他吹了吹茶水,慢慢飲了口,“你便是我心中所期。”

容成鳳衣啊容成鳳衣,你能不能愛意吐露時,別這般的淡定從容?

——————

作者有話說:昨天你們看到少了一章,或者有的章節重覆,是因為之前我漏更了一章低血認親,昨天修改章節補上了,但是以前購買的看到的就還是老的,所以會覺得買了2章重覆的,我忘記要從哪進可以看到修改的,有熟悉的可以轉告下。

☆、小舟溫情

小舟溫情

何止從容淡定,人家的態度簡直就是象在說今天的菜鹹了淡了一樣隨意,讓我連感動,都感動不起來。

“省的你又說我對你耍心機。”他眼底浮起笑。

這狐貍般的男人,真是半點想法都逃不過他的眼,但這種彼此不用說破,在心中了然的默契,感覺真好。

他舉起竹筷,指著幾個小碟,“這菜你做的?”

“鳳衣這也能猜到?”

他抿唇,眼波掃過小碟子,“即便我不出宮也知道,這種菜色若是開店,只怕早早關門大吉了,要麽便是這船家自食的,不過……”那纖纖指尖懶懶點著我,“你眼神很期待,所以猜到了。”

在他面前,我不必隱藏自己的心思,卻被他發現了我想給予的小驚喜。

當然,也許未必是驚喜。

看著他慢慢地夾起一筷子,目光清粼粼地上下打量著,優雅華貴的姿態與這尋常普通的菜色有些不相襯,哎,總有一種委屈了他的感覺。

他放入口中,細細地咀嚼著,看到我的表情,他突然伸長了胳膊,狠狠地擼起袖子,寬大的袖子被他卷到了肩頭,長長的衣袍下擺被塞進了腰間,一只腳踩上旁邊的小凳,“似乎這樣才符合你我此刻的身份。”

看著他華服裘袍,卻粗魯地架手架腳,我笑的前仰後合,兩人肆意的笑聲在河面上遠遠地飄開。

“好吃嗎?”我還是忍不住問了。

他但笑不語,單手支著腮,目光越發溫柔了起來,比這水面上波紋皺褶的月色還要軟,還要讓人沈醉。

我知道他不需要回答,因為答案早已在心中,就如同今日若換我為他,這個問題也不會回答。

東西好吃難吃,本不是因為其本身,而是因為做的人。

若是鳳衣為我所做,我又怎麽會在意味道如何?

“若跟著我以後都只有這種飯食,做一輩子船夫,你還嫁不嫁?”我半真半假地問他。

他撩了撩發,漫不經心地,“那便我做飯好了。”

果然,永遠別指望他能認真地說情話,我一直說沈寒蒔傲嬌,現在才發現,鳳衣也有他難為情開不了口的時候。

遠離了河岸,小舟飄飄蕩蕩的,我與他喝著茶,嗅著河面上獨有的味道,很是悠閑。

我索性攤開仰躺著,順手拉下了他,兩個人在狹窄的小舟裏並首抵足,互相擠著,“鳳衣,我們就這麽漂一夜,多好。”

他側身而躺,單手撐在臉側,“你放心得下那赫連卿?”

我微一沈吟,他已嘆息著,“我本沒想到你今夜會帶我出來,縱然是補償,也有些大膽了,畢竟離開太久,保護不便。”

“你是這麽想的,七葉也定是這麽想的。”我望著鳳衣的眼,“你與七葉,俱是心智超越常人的人,你覺得我會重視,她定然也是這麽想的,所以……”

我懶懶地闔上眼睛,任清風吹過臉頰,“現在才是我唯一能輕松的時候。”

賭約才立下,以我對七葉的警惕心,恨不能把那赫連卿包的滴水不漏裹的刀槍不入綁在身上才對,這樣長時間的消耗下去,無論七葉出不出手,我都會把自己逼瘋,她只要耐心等待,我終有精力耗盡,提防松懈的時候。

我揚起一絲冷笑,“七葉她忘記了,我曾經是暗衛,也曾經是殺手,等待和耐心,是我唯一的優點。”

我也伏擊過人,我也等待過機會,這方面的經驗,七葉不會比我更豐富。

下午的錯誤,我只會犯一次。

鳳衣也笑了,卻是充滿信任的微笑,“我信你會贏。”

我也信自己會贏,我唯一的隱憂,是蜚零說的那句話,這是一場我必輸的賭局,到底是什麽意思。

“鳳衣,你知道‘落葵’嗎?”我忽然開口。

他思量了一會,點了點頭,“知道,我們常言六國紛爭,但天下之分實則為七國,只因‘落葵’太過神秘,神秘到只存在於傳言之中,從不參與任何國家之間的戰亂,說是國家,不如說是個詭異的部落。”

“到底是真的存在,還只是傳說?”我仿佛是在問他,更像是在問自己。

鳳衣不解,臉上滿是疑惑。

我慢慢的開口,語氣不似剛才玩鬧似的隨意。“史書記載,當年各國紛爭不斷,無數諸侯自立為王,才有了如今的六國,‘落葵’也崛起於那個時候,可卻查不到誰是王,更查不到國都郡守,有的不過是個名字,兩百年來這個國家究竟存在與否,都是個謎。”

“那你為何突然提及?”他神色微動,“莫非七葉的來歷與它有關?”

我搖搖頭,“我無意中翻閱史書,發覺書中對‘落葵’有一些記載,說這個國家的人壽命極長,青春永駐,姿容殊絕。”

這些形容看上去有些無稽,卻讓我心頭一動,身為天族的族長,我自然知道天族中人有著比尋常人更長的壽命,也知道天族人的容顏秀美,駐顏有術。

了了幾字對“落葵”的記載,讓我不由地聯想到了天族人,可當年一戰,我的族人龜縮在小島中,既沒有自立為王,也沒有人間行走。

立國稱王,不是天族人的習性,但卻是一個人的夢想——雅。

我擔憂的是當年一戰之後,她的擁躉者遺散人間,立國隱藏,待時機成熟再度挑起紛爭。

“那只是傳言。”鳳衣回答著。

“你不曾見過七葉,這個人不僅神秘,而且心智超然,更擁有極度神秘的背景,富可敵國。”想起深山裏富麗的山莊,玄詭的醫術,對天族的熟悉,陣法的了解,都讓我覺得她與天族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若她來自‘落葵’,兩百年的積累,自然富可敵國。”鳳衣的話也是我的憂慮,“若‘落葵’是她的遺部,自然秉承著她的宗旨,統領人間為王。”

這一切,似乎都在印證著七葉所作所為的目的,若她做了天族族長,天族任她號令,再不會有人反對她的決策。

也印證著我出現之後,她的敵意。從最初的似敵非友到如今的賭約爭奪“紫苑”,目的也是為了阻止我平息戰亂,她的野心一點點的顯露。

“說不定她只是單純的想在這亂世中做個梟雄呢?”

我搖頭,再搖頭,因為我知道答案絕不止如此簡單。

因為我想到了一個人——蜚零。

蜚零身體裏有純氣,這是天族血脈最好的驗證,可蜚零卻不是島中人,除了他可能是雅遺部的後人之外,我再也無法給他的身份找到任何一個定位。

他不敢與我親近,他不能嫁於我為夫,他那常年深鎖的眉頭,都在告訴我,他的背後有著他不能抗拒的力量在束縛著他,這力量的中,就包括七葉。

“澤蘭”的王都不能肖想他,這是他說過的話。直到知曉我是天族族長的時候,他那深鎖的眉頭才第一次平展,這些還不夠說明什麽嗎?

“若七葉真的是雅的後人,那我與她之間,只怕不是普通的賭約之爭了。”

臉上清暖,是鳳衣的手在撫著我的眉頭,似乎想要將它撫平般。

我按上他的手腕,“鳳衣,對不起,本是帶你出來散心做一夜尋常百姓夫妻的,結果我自己卻先提及了國亂。”

他只是搖著頭,輕吻在我的唇角邊,如微風拂面,醉了心。

我反吻著他,唇齒交纏著,天地遼闊的河面,輕易地撩撥起人心底的野性。

他是我的夫,情難自禁便不禁好了。

“鳳衣……”我低低喚著他的名字。

他呼吸急促,眼神中跳動著簇簇火焰,聲音啞然,“你是妻主,你說什麽便是什麽。”

我撫上他的腰身,壞笑著,“你說,這算是野合嗎?”

一國之君,一國之後,在這曠野河面上行茍且之事,想想都讓人——激動。

我果然骨子裏,還是野性的。

“嫁了你,你不顧禮儀,我自然也沒有教條。”鳳衣的回答總是讓我在最掙紮的時候,徹底失去自制力,“不過……”

他擡起頭,看著不遠處的江面。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艘畫舫不知道什麽時候已駛近了我們,畫舫上的燈籠搖曳著紅色,調笑聲不斷地傳來,可見畫舫中人情濃炙熱呢。

這畫舫不是“澤蘭”的制式,大約是某個過路的公子,在“澤蘭”河岸邊補給上路吧。

偌大的畫舫推動了水波,我們的小舟開始上下擺動了起來,船靠近,船中人的穢語浪聲也徹底讓我失去了興致。

搖動船櫓,我駕著小舟遠遠避開。

當畫舫從方才我們停留處行過時,我的功力讓我輕易地看到,船頭上正有人做著方才我與鳳衣差點幹出的事,清晰的吟詠聲傳來,毫不顧忌。

月光下,我看到男子的手臂懶垂在船舷邊,修長的腿半掛著,足尖半沈在水中,雪白如玉。

那腳腕上,一絲閃亮劃過我的眼,依稀是把金絲小鎖。

這鎖,我好像在哪見過?

正思量著,仰躺著的男子微微側過臉,面容半掩在發絲中,看的不甚真切。

我運盡目力,月亮也恰在此時從雲中探出,一縷月光落在他的臉頰上,半朵藍色盡入視線中。

山茶花,藍色的山茶花。

我心頭一凜,一朵雲飄過,再度遮住了月色,也阻止了我想要再度看清的想法。

船過,轉眼已遠。

☆、一曲無悔

一曲無悔

“你看到了什麽?”歸程的路上,鳳衣似乎察覺了什麽,詢問著我。

我搖搖頭,“無關緊要的人。”

那畫舫上從我眼前一閃而過的人,看上去有些像有過一面之緣的曲忘憂,不過也就是有些象,應該不是。

小倌麽,畫的艷麗以吸引客人都是尋常事,臉上描上朵花在“百草堂”的小倌間裏也經常見,倒不是很稀奇。

或許是那人相似的妝容,讓我想起了那個蠱王,也不知道端木凰鳴死後,那癡情的少年會如何承受這改變。

“在想赫連卿?”容成鳳衣玩笑著。

我白了他一眼,“你什麽不學,偏學了沈寒蒔的醋勁。”

“或許,我本就是個醋壇子。”

不吃醋,不是因為寬容大度,而是因為沒有碰上讓他吃醋的人,能看到鳳衣的真性情,是否也足以代表我的重要?

哎,如此含蓄的表白,不夠激烈啊。

今夜的他,卸下了肩頭沈重的身份,笑的格外輕松,我喜歡這樣的他,更喜歡這種單純的笑。

待我江山放下,與你四海為家。不需再謀算勞神,不必再期盼無涯。

我攬著他,悄然無聲地落在寢宮的殿頂上,仰望著頭頂明月,俯瞰著宮宇重重,“鳳衣,我保證你沒這樣看過皇宮的月色。”

他依著我,笑容不減,“我也沒見過今夜這般的河中月色。”

他想要的快樂其實很簡單,真的很簡單。

他索性在殿頂的琉璃瓦上坐了下來,“這樣看過去,真美,只是冷清了些。”

“想要熱鬧點還不簡單?”我指著前方宮門處的守衛,“我高喊一句鳳後掛在屋頂上下不去了,保證瞬間熱鬧起來。”

他的笑容才綻,又忽然斂了,眉眼間似乎藏著幾分落寞。

我與他分別在即,這樣的輕松太難得,也太舍不得。

“你若喜歡這月色,我去取壺酒,陪你欣賞一夜就是了。”剛才在船上,他曾抱怨我少帶了酒,小舟明月,本該是暢飲一醉的。

越是虧欠,越是想彌補,任何一點小遺憾都不想留給他。

當我帶著鳳衣準備去拿酒的時候,我的氣息忽然在空落落的院子裏捕捉到了什麽,“誰?”

月光下的殿廊,深幽影綽,只有幾盞壁上的油燈在跳躍著光芒,其餘地方,包括屋內都是一片黑色。

我能感應到有人存在不稀奇,畢竟暗衛眾多,這裏又是我與鳳衣的寢宮,理應嚴加把守的。

但是……

我感應到的氣息,沒有武功。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伺人都不能隨便進入這裏,怎麽還會有無武功之人在這裏?

“咚”的一聲悶響,撞擊聲巨大,外加一聲痛苦的呻吟,帶著未醒的朦朧,輕聲哼著。

聲音,是從石桌下傳來的。

大半夜的,誰在帝皇寢宮門外的石桌下趴著?暗衛不會選這種地方,伺人不會這麽無腦。

我彎下腰,手中的火折子擦亮。

借著火折子的光芒,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映入我的視線,同時對方也看到了我,只聽到一聲乖乖如貓兒般的咪嗚聲,“姐姐。”

“你怎麽在這?”我有些吃驚。

合歡抱著腦袋,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那手捂著腦門,低垂著頭,一副做錯事被抓包的可憐姿態,站在我面前。

又似乎是猛然醒悟過來,他轉身就往門外跑,一邊跑一邊不住地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擾你和鳳衣哥哥休息的,我這就走,這就走。”

跑的快,腳下踩著了袍子的下擺,整個人朝前撲跌,又是一聲咚響,他趴在地上,象一個被摔扁的面團。

實在是事發突然,他又沒頭腦的亂竄,我來不及挽救,動作再快,也只趕得上扶他起來。

“到底發生了什麽?”我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他衣衫皺成一團,淩亂不堪,可想而知在桌子下蜷了不少時間,腦門上紅彤彤的一塊,是剛才在桌下被撞的,手努力地往身後藏著,外帶偷偷地揉著胳膊肘。

他的樣子,就像偷東西被東家抓住的賊一樣,又可憐又淒慘,眼睛看也不敢看我,只是耷拉著頭,一語不發。

“說!”我臉色一冷,他整個人哆嗦了下,那手扭在身後,不住地絞著。

“我、我給你和鳳衣哥哥送吃的來,結果你們不在,我、我就在這裏等著,等啊等啊,就睡著了。”他快速地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不可聞。

他的腳邊,還有剛才被踢翻的一盞小碟,碟子裏的糕餅四散在地。

忽然覺得自己過於嚴厲了,我拉過他的手,撩起他的袖子,果不其然看到,胳膊肘已擦破了皮,沁著點點血絲,周圍一片紅腫。

想起他那詭異的體質,再看他的額頭上,那原先的紅印也變得青紫起來,大大的一塊印在腦門上,很是惹眼。

“進去擦藥吧。”鳳衣適時地開口解圍。

我點點頭,發覺那小子已經自動地抓住了我的袖子,卻又很快地放開,手足無措地揪著自己的衣袖,象是要努力控制自己的這個習慣般。

我率先走進殿內,他腳步踉蹌著跟在我的身旁,姿勢古怪,我心下明白,剛才那一摔,他擦破的肯定不止手肘,只怕還有膝蓋。

我把他按在凳子上,鳳衣早已將金瘡藥遞了過來,我再度拉起他的袖子,將藥膏薄薄地敷上他的傷口,當我想拉起他褲管的時候,鳳衣的手按在了我的肩頭,“我來吧。”

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點了點頭,將手中的金瘡藥遞了過去,“我去給著人送些吃的來。”

不等人回答,我打開門立即走了出去。

門外微涼的風吹上臉頰,讓人的頭腦也分外的清醒,我一個人行著,遠離了寢殿,也遠離了房中的人。

“皇上。”雲麒雲麟落在我身前,半跪著,“屬下看護不利,不該讓皇子進入寢殿。”

“我都知道,與你們無關。”我擺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雲麒與雲麟行使的是暗衛職責,不到事關安危不得出面,合歡平日裏的行為,與他們無關,也無法阻止。

我沒有再回寢殿,應該說,我回去了,只是不讓任何人看到我的存在,找了一處陰影,斂盡了氣息,看著花何將食物送了進去,又看著花何完完整整地將吃食端了出來。

我的武功,房間裏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我的耳目,但是我刻意地閉了靈識,我不想知道房間內的任何動態,也不想進去。

一直等到月影都偏了西,那房門才輕輕地打開,合歡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門,緊張地沖鳳衣擺著手,“我自己回去,鳳衣哥哥不要送,真的不要……”

在他的堅持之下,鳳衣沒有再固執地送他,只是叮囑著千萬小心。

有些時候,想要一個人的空間,只是想證明自己的強大,而這種證明的背後,往往是故作堅強。

當一個人需要故作堅強的時候,能做的,就是成全他的堅強。

鳳衣是明白的,也是這麽做的。

黑夜中,只看到一道清弱的身影蹣跚著腳步,手中的燈籠搖搖晃晃,光點小小的,照不完全他的身影,卻能照出一身孤單。

那人影走出殿門外,光點緩緩移動著,在走出很遠很遠之後,停了下來。

他以為沒有人在身邊,就不會有人知道他的動作,可他不知道,他在看著殿門,我在看著他。

遙想當年,我似乎也做過同樣的事,遠遠地看著青籬,想要親近不敢親近,將他視為唯一的依靠,唯一的目標,那時的努力不就是為了能在他身邊多待一會麽。

合歡的心,就與我當年一樣。

摸到懷裏那個塤,那日離開時我讓他教我那只曲子,何嘗不是心裏明白從此陌路,了斷心中最後念想的掙紮。

留一樣他給我的東西,無人時獨自憑吊。

靜謐的夜空中,慢慢飄起低沈的樂曲,悠緩綿長的塤聲蒼涼冷清,嗚咽低訴著,為那個依然踟躕在遠方的清瘦人影,為那個曾經執著的我。

樂曲送著那盞燈籠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視線,我才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塤,低頭處,鳳衣已不知何時站在庭院中,望著我。

被他的眼看著,就象被看穿了所有的心事,我不好意思地將塤揣回了懷裏,想要遮掩什麽似的,“我對他無意,這醋不要吃了。”

“我沒有吃他的醋。”鳳衣雲淡風輕地回答著,“你的做法我看的懂。”

我放下了懸著的心,透出一口氣,“我三日未眠了,睡覺。”

腳下才走出兩步,身後淡淡的語調又飄了過來,“青籬教你的這曲子,你知道叫什麽嗎?”

我仿佛嗅到了什麽,空氣中流動著的,分明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啊。

我當初曾問過青籬,但是他沒有告訴我,之後我也就忘了。

我不通曉音律,可鳳衣不同,他出身高貴,琴棋書畫都精通,聽一支曲知道名字又有何難。

“無悔。”他慢悠悠地說道。

我背心一涼,心頭五味雜陳。

涼的,是鳳衣的語氣,五味雜陳的,也是鳳衣這語氣背後的含意。

青籬啊青籬,你讓我如何去想?

☆、護送之行

護送之行

皇宮裏的幾日,就在我若即若離的保護中飛快度過,這一日的清晨,幾輛馬車飛快地從宮中馳出,每輛車不過兩匹馬,一駕車之人,看著輕裝簡便,不引任何人註意。

馬車看去,也是最簡單的木板,沒有貴族之家的家徽族標,也沒有任何裝飾華麗的地方,普通的就像是尋常人家出游搬遷似的,沒有人知道,這裏面承載的是,是“紫苑”皇家的希望。更沒有人知道,車上還有“澤蘭”的帝王保駕護航,還有戰神沈寒蒔的護衛。

所有的車形都是一模一樣的,每個時辰都調換順序,不會有人知道哪一輛車上坐著的是赫連卿,即便偷襲,也不可能找到他的方位。

我坐在車內,身邊不遠處就是他,知道他愛吃東西,特地著人準備了很多食物,不過從車行出發到現在,他始終窩在角落裏,不擡頭不說話,桌上的小點心更是看也沒看一眼。

他翻著書,稀裏嘩啦地響,那速度也可想而知他到底看沒看進去了,我閉目假寐,偶爾能感覺到兩道目光投向我,悄悄地看上一兩眼,又很快地挪開了方向。

我勾起一絲笑,澀澀的。

他這次偷看我,已經很久了。我漫不經心地動了下,打了個呵欠,那目光猶如被驚到了,飛快地抽了回去。

受到驚嚇的狗兒,也是這樣躲在角落裏,夾著尾巴,灰溜溜的可憐。

看著我沒有“醒來”的意思,在等待片刻之後,那眼神又投了回來,細細碎碎的衣袂摩擦聲裏,我的衣角被小小的捏住一點點。

這一點點,貌似還沒有一個銅錢大,他也捏的如此開心,就連小心的呼吸聲都變的平穩了起來。

不多久,我的身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悄然地陷入了睡眠中,我無聲地睜開眼,看著他眼下的青黑,內心微嘆。

這幾日,我沒有在他身邊陪著他,卻不代表我沒有守護他,幾次躲在檐下偷窺,看他每每坐到三更半夜,才在疲憊的折磨中合上眼,蜷縮著身體,緊緊抱著自己,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又猛地驚醒。

如此反覆地睡去醒來,醒來睡去,一直折騰到天亮。

他沒有安全感,這偌大又冷清的宮殿對他來說,實在是折磨。

看著他蝦米般抱著自己的樣子,讓我幾度想要下去,至少我能讓他暫時的安心,暫時的能夠入眠。

可是幾次掙紮之後,我還是沒有下去。

清瘦蒼白的臉頰就在我面前,透著蒼白,美的讓人心憐。

這樣的面容,光看著就讓人不小心沈淪了,眼前浮現的,是那雙漆黑如墨,純凈無暇的眼眸。

兔子似的純潔,貓兒般的乖巧,還有狗兒一樣的依賴,這樣的人,任誰都放不下,舍不得。

這樣的性格,絕不適合帝王之位的,我送他回“紫苑”,究竟是對還是錯?

胡思亂想的恍惚間,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停在他的鬢邊,那裏一縷亂發散落,貼著他的唇角。

就連看一縷發擾了他的好眠都不願,卻忍心將他這至純之人送到最為汙穢的宮闈鬥爭中,我這算什麽?當初說的嘴硬,別人的兒子死了也不關我的事,現在居然不忍心。

手,悄悄地縮了回來。

車身一震,還未停穩,車簾就被掀了起來,某人熟悉的聲音僵硬地傳來,“主子,打尖了。”

捏著我衣角的手如被燙了般,飛快地縮了回去。

站在我面前的車夫,赤腳卷褲,頭戴破爛鬥笠,衣袖捋到手肘,露出黝黑的肌膚,活脫脫一個最底層為生計而奔波的苦命人,唯一不同的是那雙眼睛,不是昏黃呆滯,而是閃閃發亮。

沈寒蒔啊沈寒蒔,你哪個地方都扮得像下人,但是哪有下人用防賊一樣的眼神看主人的。

這幾天,他天天是我的馬車夫,這車裏有半點動響都不可能逃過他的耳目,我可曾有過半點不規矩?

兔子不吃窩邊草,何況還是自己男人眼皮底下的嫩草。

我的眼中盡是笑意,毫不遮掩地告訴他,他嘴角撇了下,假裝沒看見。

喜歡看他為愛吃醋的樣子,也喜歡看他傲嬌的神情,更喜歡看他假裝平靜實則緊繃的姿態,我這種喜好真的很變態。

視線越過他,看到他身後的風景,一片黃沙蒼茫,空氣裏都彌漫著荒涼的沙子腥氣,幹燥又荒蕪,一陣風吹過,散飛的沙子撲上臉,順著衣領鉆入,貼在皮膚上又熱又癢。

我眼神一凜,“到了‘紫苑’邊境?”

這風景與我看慣的“澤蘭”秀麗,“白蔻”大氣都不同,滿目遼闊又人煙稀少,極目遠眺,三三兩兩的小屋錯落,也是枯草屋頂,石墻簡陋。

幾日在車中,一則為了嚴密的保護合歡,二則自己也不是個貪看風景的好奇寶寶,我從未掀過簾子,突然的風景變換,還是讓我多看了幾眼。

“是的。”沈寒蒔低低的聲音裏多了幾分凝重。

我知道,他這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暗算而凝重。“澤蘭”是我的地界,防禦部署都在我的掌握中,若有人要下手,與其在我掌心中翻騰,不如待合歡進入“紫苑”後再動手要容易的多。

一路上的平靜都在預示著這個猜測,也仿佛在宣告著山雨欲來風滿樓,所以我能明白沈寒蒔的鄭重。

“為什麽選這樣的地方?”看著空遠的黃沙景色,我眉頭微緊,“你該知道,這樣的地方我們沒有任何隱藏的可能。”

身為經驗豐富的刺客,若讓我選擇,我當然喜歡在人少處埋伏,最不喜街頭鬧市。人多,變數就多,誰也不知道當你算準的一劍刺出時,會不會有個突然摔跤的小販,或者打鬧跑過的孩童。

所以對我們而言最大的保護,反而是集市或者繁華小鎮,而不是這樣的地方,想要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將這幾輛車一網成擒,那根本不可能,但是在開闊之地,就難說了。

“你是頂尖高手,單獨行動自然喜歡人少之處好埋伏。”沈寒蒔笑笑,“可你認為天底下有幾個你這樣的高手?‘紫苑’既然勢在必得,那必然不敢賭著讓一兩名刺客來,只要他人多,這種開闊之地,遠遠的就能察覺。論單打獨鬥,天下間你少有對手,論行軍打仗,沈寒蒔認了第二,誰敢認第一?”

自信縈繞在他周身,氣勢隱隱勃發,端的讓人挪不開眼睛。

他自然也知道自己的魅力在什麽地方,給我一個傲氣的眼神,轉身走開。

我站在車前,看著車裏的合歡,伸出了手。

他瑟縮了下,一瞬間我看到他眼中的驚喜,轉而又遲疑,那手遲遲沒有伸出來。

“怎麽,又麻了?”

他還是呆呆地坐著,水晶玉雕般的秀美。

“你的體質好奇怪。”我思慮著,“把手給我,我摸下你的脈。”

天族醫術神幻,如果他有什麽毛病,倒應該還難不倒現在的我。

他連忙搖著頭,手忙腳亂地跳了下來,“沒有,我只是餓了,餓了。”

人落地,腳下歪了歪,站不穩。這樣子,根本就是手腳麻木未覆強撐著,不等我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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