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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舌尖一卷,將那欲滴的紅色卷了回去。又一滴滑下,她來不及**掉,我眼見著那一抹紅色落下,打在青籬的胸膛上,炸開小小的紅色水滴。

她,她在吸青籬的血!

我大駭。

我見過的蒼白男子吸我的血,他的吸吮也不過幾口而已,更多的象是一種自我滿足。可她不同,她是真的在吸,非常用力大口大口地吸,貪婪地汲取,恨不能擷取掉青籬所有生命一般地吸。

吸到盡興處,她甚至將青籬的頸項更大力地摟向自己,我唯一能見到的半邊臉頰從凹陷的用力到吸飽的鼓脹,然後咽下。

轉眼間,只怕已喝了一碗下去了吧,再喝,青籬就被吸幹了。

我想開口阻止,那微闔目光的青籬忽然開啟了眼眸,冷然的眼神打在我的臉上,是制止也是命令。

隨後,又緩緩閉上。

我的眼前,就重覆著一個畫面,她吸吮、咽下,吸吮、咽下,吸吮,咽下……青籬的面色漸漸蒼白,血色在一點點地消失。

☆、交換條件

交換條件

終於,她發出一聲饜足的嘆息,趴伏在青籬的懷中,“我累了,你帶我去睡會。”

青籬抱起她,朝著後院行去。

我就這麽被丟在了夜裏喝西北風,沒人管我,也沒人招呼,我、我晚上睡哪?

看看四周,顯然七葉調教下人很有一手,說走就走,附近連一個活人的氣息都沒有,我想問問木槿被帶去了哪,都不知道從何問起。

月光、花瓣、白紗,虛幻到不真實的美景,不知道明天睡一覺起來,會不會發現自己正身處亂葬崗?

會有這樣的想法,大概是七葉這女子,總給我一種玄幻的詭異感。她太富有,僅僅這樣的山莊,就不是一般人能買得下建得起的,更別提那些訓練有素的少年,身負高深武功,卻一個個甘願成她的下人。

這樣的一群人,即便是“無影樓”也要訓練十載以上,可突然冒出的這個七葉,我聞所未聞,完全不知其背景。

唯一知道的,是曾經蜚零說過的話,即便我有朝一日真正坐上了帝王寶座,也無法與他背後的勢力抗衡。

那勢力,就是七葉的倚仗嗎?

就算我是“澤蘭”的帝王,現在也只能給人守著洗澡水,在夏夜裏被蚊子咬。

隨便找了株大樹倚著,揪根狗尾巴草叼在嘴巴裏,懶散地瞇著眼睛,“哎,七月初七,牛郎找織女,有情人甜甜蜜蜜,一兩個時辰不知道出得來嗎?青籬的話,只怕我要等到天亮了。”

身後腳步沙沙,我聽到一聲冷然的語調,“這算是讚美嗎?”

從腳步傳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來者是他,只是沒想到會從他的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原來青籬也會玩笑,不過語氣就不怎麽樣了。

我半擡了下眼皮,又懶懶地闔上,“這麽快?那唯一的讚美也沒了。”

我聽到了他胸膛震響了一下,眼睛飛快地打開,果然在他唇角邊捕捉到了一絲遺留未褪的笑意。

冰泉乍裂,震撼心扉。

“從不期望你的讚美。”他淡淡地回答,倒是一貫刺人肌膚的寒烈之氣消了,讓他多了幾分人氣。

他發絲散落身後,被夜風吹拂著,撩起了臉頰邊的一縷,白玉如冰的肌膚上,紅色的吻痕格外突顯,點點血印越往中間痕跡越深,從肌膚下透出。

他初始的那件白袍還在地上,此刻身上已換了新的白色絲袍,大小身量來看,應該是七葉一直為他備著的。

這件衣袍比他之前的還要華貴上幾分,也不知道是什麽絲織成的,外面罩著同色的紗,將他的仙氣襯托成十分。

連我都開始恍惚,見到的是真人,還是月光凝成的幻像。

“今日,還是要謝你。”

若沒有他,只怕七葉也沒這麽好說話。

“不用,沒有這場事,我也是要來的。七葉也不會因為這而更好說話,待她醒來,該提的要求一件也不會少。”

以我對七葉的片面了解,也相信他的話不假,那女人讓人猜不透,明明是那麽隨性無賴的表象,我的內心卻不由自主升起警惕。

“無論她對你提什麽要求,在心中權衡再三,思量再三,再容易的事,從她口中說出來,只怕都不如表象那麽簡單。”

我默默地點頭,轉而又是釋然而笑,“簡單也好,難也罷,我都沒有拒絕的餘地,為了木槿,什麽我都必須答應。”

“那便保留幾分,她是個很難纏的對手。”

能讓青籬鄭重視為對手,我努力了這麽多年,依然未達到,而那個叫七葉的女子,讓他如此重視。

風中,遠遠地傳來一串串嬌笑聲,清脆悅耳,“青籬果然懂我,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呢。”

遠遠的一盞宮燈裊裊而來,執燈的手柔如無骨,蔥白玉段般,輕輕挑著,搖曳而來的姿態更是慵懶中帶著幾分嫵媚,但腳步卻慢,像是用腳步丈量著青石板似的,華麗的宮裝在地上逶迤滑過,白紗覆面,偶爾一陣風掠過,微微揚起一個小角兒,也只能見到那彎弧度完美的下頜。

若非要在這完美中找一點不完美,就是那肌膚的色澤,有些蒼白。

看到她出現,青籬的眉頭又是一皺,行了過去,腳步間有些急,“你來做什麽?”

若是他人聽到這樣的話,會以為他是反感七葉的出現,唯有我聽到了關切,他是惱七葉在更深露重時獨自前來。

果然,那白袍轉眼間已覆上了七葉的肩頭,青籬自然而然地拾起他初始丟在地上的衣衫,隨手披上了身。

潔癖的青籬,好幹凈的青籬,居然肯撿起地上的衣服再穿,只為了怕那女子著涼。

他的關心不假,他的在意也那麽顯而易見,如此我反而更加不懂了,他與七葉之前的爭鬥也絕不像做戲,就在剛才,他還鄭重其事地告訴我,提防七葉。

他們之間的關系,太令人費解了。

“你不見了,那榻太冷,我就醒了。”她的話語中含著幾分委屈,幾分可憐,幾分撒嬌,“我想你,就來尋你。”

青籬退開兩步,與她若有若無地保持著距離,“你是有話不能對外人道吧?”

她嘻嘻一笑,格外可愛妖嬈,尖尖的手指點著我,“她在意她的男人,你在意她,我在意你,只好勉為其難先看看咯。”

本來篤定主意當一個旁觀者看好戲的我,面色一凜,“你看過木槿了?”

“嗯。”一個字音,都是從喉嚨深處哼出來的,婉轉悠揚。

“你能治嗎?”我從地上跳了起來,呸掉口中的狗尾巴草。

她嘖嘖幾聲,目光透過面紗,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幾乎是把我扒光了般。

又不是第一次見了,何必如此熱切,還是說,之前的她從未拿正眼看過我?

她優雅地坐在臺階上,手中的宮燈放在一旁,斜倚著臺階,月涼如水,撒在她的腳邊,那臉的方向正對著青籬,“你應該知道,我不擅玩蠱。”

青籬已頷首,“我知道。”

我心頭一沈,知道還帶我來這?

“你不擅玩蠱,不代表你不懂蠱。”

七葉吃吃地笑著,“沒錯,若不是身體的原因,我也想涉獵一下這方面,只可惜徒有書本上的東西在心,卻不能一試,實在手癢。”

那語氣,就象個調皮的孩子,好奇心滿滿地躍躍欲試。

我將疑惑的目光投向青籬,他只盯著七葉,“你雖然不玩蠱,但論藥理知識,這天下間只怕無人能出你其右,你一定有辦法,是嗎?”

“沒有。”幹脆的兩個字。

我輕聲一笑,“沒有的話,你就不會來了,還來的如此神秘。”

青籬說的沒錯,若非有不能被他人聽到的話,她那張揚的性格,又怎麽會獨自前來。

她要提的條件,一定非常隱秘。

“我要一樣東西。”她的手懶懶地擡起,越過溫泉的所在,“這裏有兩股泉眼,一股溫暖,另外一股卻是冰寒刺骨,除了夏天拿來冰鎮下西瓜,似乎沒有其他用處。”

她話未盡,卻不再言,輕輕吸著氣,我也靜靜地等著。

良久之後,她再度開口,“如此冰冷的水,岸邊也本該寸草不生,不過那日我無意發現岸邊夾縫處,竟然有一株‘日陽花’。”

能夠倚仗如此寒泉存活的植物,只怕也不是等閑之輩,想也知道必是性烈之物,這種東西若伸手去摘,怕不要立時焦幹。

“你要我去取這‘日陽花’?”

那蔥白的手指在我面前擺了擺,“那花雖然性烈,我想要卻也未必沒有辦法,據醫書記載,‘日陽花’旁往往結伴著‘五色寒溟草’,可我找來找去,這岸邊也沒有找到這‘五色寒溟草’,據我推斷,那東西大概在水下,但我身邊無人能下這寒泉,你是至陽之血,不妨替我下去摘來。”

我是至陽之血?我怎麽不知道!

她輕輕地笑出聲,“若非至陽之血,以你當年廢武功,斷筋脈的傷,怎麽可能在冰崖下存活?一般人幾個呼吸間就成了冰雕,是你體內天生的至陽之氣替你抵擋了寒冷。至陽之血,對陰寒之物有著致命的吸引力,還記得那夜你身邊的男子嗎,他身上的陰邪之氣濃的幾乎探查不到半點生氣,可他卻喜歡靠近你,因為你的血,能中和掉他身上的陰氣。”

她只見過那邪氣男子一面,竟然說的如此準確。那男人的身上,的確感受不到半點生氣,而且,他喜歡我的血,非常喜歡。

這秘密,從未有他人知曉,七葉如果不是神仙,那就只能證明,她說的沒錯。

“如果我說不呢?”我睨著她,“我是否至陽之血有待商榷,即便我是,我替你采了這‘五色寒溟草’,你若治不了木槿,我不是白白做了事,畢竟你懂蠱,是藥師,卻未必能駕馭蠱毒。”

“那算了。”她倒也不惱,拍了拍屁股站起身,優雅地執起那盞宮燈,舉步離去。

才走了兩步,她突又停下腳步,旋身中裙擺開出絢爛的花,聲音還是那麽嬌俏,“不過我既然能引動夏木槿身上的蠱毒發作,應該還是有辦法壓制的。”

什麽,木槿身上的蠱毒是她引發的?

念頭入腦的瞬間,我已閃掠到她面前,五指如爪,捏向她的咽喉,臉上肅寒,周身殺氣彌漫。

☆、用我畢生之能,救你

用我畢生之能,救你

她的頸,纖細秀氣,我相信只要我微吐勁道,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捏斷她的脖子。

力量,就在指尖,蓄勢待發。

但有一只手比我更快,冰清白皙的三根手指,搭在我的脈門上,也是隱隱的力道勃發,那雙冰冷的眼中,滿是不讚同。

我冷笑了下,“青籬,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她死了就沒人能醫治木槿了,我投鼠忌器,怎麽都要忍了這口氣,是不是?”

我的手指漸緊,七葉的呼吸顫抖著,我陰寒著嗓音,“可惜你忘了,木槿本就生不如死。我比任何一個人都希望他無病無痛,如果死能讓他安樂,我不會挽留,我只會陪他去。你利用他的傷來讓他更痛苦,我只會殺了你。”

聽到她的呼吸聲淩亂,我的殺氣縈繞全身,“我還沒用力呢你就難受了,為什麽不想想木槿?”

那一團團湧出的黑血,那在我懷中冰冷的身軀,那氣若游絲的呼吸,每一幕都讓我的手不由地緊上幾分。

她利用什麽我都不管,就是不該利用木槿的身體。

青籬的手也用上了力,內力刺著我的筋脈,想要逼我放手。

“青籬,我能保證在你廢我手之前殺了她,你要不要試試?”

那冰冷的手指執著地按著我的脈門,“煌吟,我不能讓你殺她。”

“我也不能任由她讓木槿受傷。”

我與青籬僵持著,誰也不肯退讓,他為七葉,我為木槿。

別我捏著頸項的七葉輕咳了聲,沙啞著嗓音,“我引他毒發,對他而言未必是壞事,蠱性燥烈,他這些年用的強壓之法,只將毒性都壓制在了體內,所以身體才日漸羸弱,他臉上的黑色痂痕,根本都是餘毒的積澱,這樣下去即便蠱毒不發作,他的身體也會被蠶食而亡,那些黑血就是久積的毒性,現在的他應該平穩不少,數日內都不會再有蠱毒發作了。不過蠱被引動,將來蠢動會日益頻繁,只能說我的做法有利有弊,好處略多些。按照你們的方法,他至多撐四年,有我的方法,再拖幾年甚至一輩子,也不是不可能。”

我的手慢慢松了力道,她踉蹌著後退,跌坐在地。

手才落下,就被青籬緊緊地握住,我平靜地開口,“不用這麽緊張,她的嘴就是最厲害的保命武器了。”

七葉軟軟地擡起手,沖著青籬撒著嬌,“疼。”

青籬沒有上前,冷淡地丟出兩個字,“活該。”

我看著她,“不要再讓我知道你對木槿做了什麽讓他難受的事,沒有我的同意,無論你口中的好壞,我都可能再次殺了你。”

她索性就這麽坐在了地上,“本來我只答應壓制蠱毒,如果你肯替我取來‘五色寒溟草’,那我就將他體內餘毒也清了,當做賠罪,如何?”

“什麽時候?”

她想了想,“明日一早,你給我取草,我給你壓制的方法。如果你抵抗不了寒氣死在水底,我也履行承諾,救治夏木槿。”

我點了點頭,“帶我去見木槿。”

床榻上的木槿早已被換了衣衫,沈沈地睡著,我伴著一盞燭光,坐在他的身邊,手指輕撫著他的面容。

臉頰上那些浮腫的黑色消退了不少,就連腫脹,也不似最初那般嚇人,可以看出一些細碎的傷痕了。

最初,這些傷痕都被腫脹撐的看不出來,如今一些黑色的硬痂,也消軟了不少。

我小心地解開他的衣衫,他的身體上還有著斑斑駁駁的黑色印記,但比我上次看到的,有些地方小了,有些地方已經淡化為青色了。

在木槿第二次發作的時候,我就發現那些黑色的印記有擴大的趨向,心中也曾懷疑過是不是毒素的沈積,七葉她果然沒有騙我。

我的動作不小心驚動了他,那長長的睫毛顫著,像蟬翼震鳴時的抖動,在我眼底無限放大。

“吵醒你了?”我微笑著,伸手取過一個茶盞,斟上半盞茶餵他喝。

他就著我的手喝了口,唇色被茶水滋潤後,似乎也能看出一些原本的色澤,不再是青黑。

“是感覺到你在我身邊,就醒了。”他望著我的臉,燭光落入他的眼眸裏,那雙眸也是閃閃霍霍的。

“傻瓜。”我刮了下他的鼻子,“都說有熟悉的人在身邊才睡的安穩,你怎麽倒相反了?”

他低下頭,發絲從肩頭滑落,這一低頭間的溫柔,忒是動人。

“大概是與你相處的時間太少,舍不得睡吧。”他的語氣淺淺淡淡,我的心頭卻一緊。

珍惜所有在一起的時光,不知明日是否就咫尺天涯永不相見了。他內心的惶恐不安,我懂。

“怎麽會。”我的聲音與表情都十分的完美,不讓他看出半點端倪,“你以為你那是蠱毒發作嗎,其實是因為……”

目光下落,正看到他胸口露出的半截寒玉,同樣冰潤細膩的玉與肌膚,分不出孰更美,孰更透。

記得打開木匣的時候,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氣,原本以為是木盒的味道,想來七葉就是將引蠱的藥粉撒了在玉上,因為她知道,這東西我必將給木槿佩上。

算無遺策的女人!

“因為這玉引出了你體內沈積的毒素,看似發作病,實則是在清理餘毒。”我笑著在他身邊坐下,食指指背擦過他的臉頰,“現在臉色看上去好了很多,你自己也可以看看,身上的黑斑淡了不少。”

他的手握上我的手指,阻止了我的亂動,再看他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沒有半點開心。

“放心吧,這裏的主人是天下最好的妙手,她可以幫你徹底去除餘毒。”

“我從來不在意自己的毒。”他搖著頭,長長地嘆息著,“我只是不願你為了我犧牲太多。”

不等我開口,他已慢慢說道,“我夏木槿身無長物,也請不起天下第一的大夫,這人會醫我,也定是因為你。或許是覬覦你的能力,或許是需要你做事,無論是哪一樣,我都不想看到,我不願意成為你的拖累。”

我不要他因我而成為被戕害的對象,他不要我因他成為他人操縱的傀儡,可我們都無能為力。

“木槿。”我輕聲喚著他的名字。

他低低地應著,明明是疲累過度的身體,一直強撐著。

“我陪你睡,這下你不會舍不得睡覺了吧?”

他的唇邊露出了清淺的笑,挪出一個位置給我,手臂攬上我的腰,“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這麽想著,讓你枕著我的肩,感絕自己也仿佛在保護你一般。”

“枕一夜你的手會麻。”我哄著,心頭不忍。

“我不。”他堅持。

我不再爭,枕上他的肩頭,臉埋在他的頸窩處,單手松松環著他的腰身,汲取著他的溫度,他的氣息。

他的腿貼了過來,繞上我的腿,薄薄的衣料阻隔不了彼此肌膚的觸感,那小小的一個廝蹭,親密無間。

木槿在保護我,即便他沒有武功、沒有金錢、沒有權勢,可他一直在用他自己的力量保護著我。

棲息在他的懷抱中,安寧。

這些年最期盼的,就如此刻般,能夠靠著他的肩頭,貼著他的身體,靜靜地睡上一晚。

當他的呼吸聲均勻傳來,我睜開眼睛,靜靜望著他,嘴角含笑。

舍不得睡,因為有他在身側。

舍不得放過一絲一毫他的動作,哪怕就這麽看著,也舍不得睡。直到他陷入沈睡中,我才悄悄擡起了頭,為他放下胳膊,再小心地掖好被角。

看著他的睡容,根本不覺得累,天色微明時,才閉上眼睛淺寐。

不一會,他悉悉索索地起身了,細柔的動作生怕驚動了我似的,我悄悄睜開一絲眼縫,他正背對著我,坐在妝凳上。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的發間,那雪白的發絲上流轉著七彩的光暈,他整個人也仿佛被七彩的光環繞了,透著聖潔幹凈的氣息。

他慢慢梳著,最後將發絲梳成了發髻,以簪別了。

這裏是七葉的別院,人來人往,我本以為他會繼續散著發,不讓人看到他的臉,可他就這麽自然地將兩側的發梳起,露出了整張臉,只留下身後的一片,散在腰際。

我忽然懂了,他在以我的夫自居。為人夫,綰發帶冠,他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他人的目光與看法,木槿不在意,他只在意我。

他腳步緩緩地拉開了門,我聽到了他低低地詢問聲,“請問,廚房在哪?”

門外守護的少年立即帶了他去,我發覺自己又笑了。

新婚早起,洗手作羹湯,木槿這家夫做的,當真是溫柔賢良。

門外腳步細碎,引路的少年又回來了,伴隨著兩人的竊竊私語,“那公子長的好可怕。”

“那臉真嚇人,昨日澤柏公子帶來的時候,發遮了臉,我看身姿以為傾國傾城呢。”

“現在也傾國傾城啊,這臉走出去,想嚇死多少就能嚇死多少,那叫清國清城懂嗎?”

我的笑容凝結在嘴角,心口沈悶。

我不介意木槿的長相,但我介意他被別人取笑。

熟悉的腳步聲遠遠傳來,門口的兩個人聰明地閉上了嘴巴,如果他們敢當著木槿的面說,我也不介意當著七葉的面殺人。

門被推開,木槿踩著金色的陽光出現在門口,手中一碗熱氣騰騰的粥,看到床榻上的我,表情有些自責,“我就知道會驚醒你。”

我看著他走近,在他垂首放下食案時,快速地伸頭在他臉頰上偷了個吻,“你不在,床冷清了。”

他的頸項間又起了粉粉的紅色,如果不是黑色的瘢痕,那臉上必然是如飛霞一樣動人。

“新婚第二日,有模有樣喲。”我調侃著,不出意外那粉色又濃了,“給我這新婚妻主準備了什麽好東西?”

我的目光瞥過,他端著碗,眼神有些覆雜,聲音囁嚅著,“我、我本不想、不想做這個,但、但這是規矩,據說、據說都是做這個,我、我……”

只一眼,碗中的東西我瞧了個清清楚楚,花生、桂圓、蓮子、紅棗熬煮的一碗粥——早生貴子粥。

當年他就知道我的身體,我們不可能有孩子,這碗新婚粥飽含的祝福對我們來說卻是最大的諷刺。

他的惶恐,也一如新婚之夫。

我拿過碗,顧不了許多,送了一勺到口中,“木槿的味道,永遠都是這樣,恬淡清雅。”

這才看到了他一絲淡淡的笑容。

“木槿,我煌吟會用畢生之能,讓你恢覆容貌,這是我的責任。”

他搖著頭,“如果能換,我願換煌吟身體的完滿,我……不重要。”

我與他,有好多好多遺憾需要去彌補,窮盡此生,我也會去做,為他、為我。

☆、三年之後,再聯手

三年之後,再聯手

一般有水的地方,少不了芳草萋萋,垂柳依依,偶爾風吹過,掉幾片嫩葉在水面,隨著波紋遠蕩飄開,又偶爾一尾魚兒跳出半個身子,嘩啦著水花,驚動了視線,可想要多捕捉點什麽的時候,那魚兒又不知哪去了。

可我眼前山石旁,一窪泉水嵌著,水波不動,看不到半分漣漪,死氣沈沈的。

別說柳樹野花,連青草幾根都沒有,除了光禿禿的石頭,還是光禿禿的石頭,看著就有些心裏不舒服。

說沒有也不盡然,就在臨水的石頭縫裏,一株小花傲然挺立,花瓣神奇地伸展著,由細而尖,中段蜿蜒著弧度,像是簇簇燃燒著的火苗。花瓣下的石頭縫也與一旁青色的不同,帶著幾分鐵銹的紅色,似被火灼過的痕跡。

不用靠近,我也能感受到,這潭死水迎面撲來的徹骨寒氣,只看一眼,也能察覺到,那株看上去明媚到惹人喜愛的花上,帶有如何熾烈的氣息。

“那花不能用手采。”七葉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以它的火毒,只怕手才剛剛觸碰上,就會被炙燒的焦幹。”

我看看青籬,他的目光掃過石壁,偶爾一個停頓,又看向那株花,顯然,他已在衡量如何出手與落腳了。

我抽下嘴角,不屑,“對於尋常人來說是有些艱難,但以你的能力,不至於采不下這株花。”

再是熾烈的花草,終究還是花草。

“它有守護的毒物。”

好吧,勉強算是一個理由。

我的眼神停在青籬身上,半笑不笑,“你也有守護獸。”

以青籬的武功,當世能匹敵者幾乎少之又少,他要是連個守護的毒物都搞不定,那就太對不起這二十多年吃的幹飯了。

“這東西與‘五色寒溟草’相依相存,一旦它被采下,就沒有東西吸收‘五色寒溟草’的寒氣,‘五色寒溟草’會在半個時辰內枯萎而亡,即便我得到了‘日陽花’入藥,沒有‘五色寒溟草’中和藥性,那藥也是制不出來的。”

也就是說,要麽一得得一雙,要麽一廢廢兩個,還真是相愛相殺的兩朵奇葩。

我腹誹著,不由看了看七葉和青籬。

七葉嬌媚地哼了聲,青籬若無其事地繼續計算著落腳點和采摘點。

“那就是說,當‘日陽花’離開石壁的半個時辰內,我必須找到你要的‘五色寒溟草’?”

七葉點頭。

“如果水中沒有‘五色寒溟草’,你錯誤估計了呢?”

她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五色寒溟草’性喜極幽冷的地方,這寒潭的中心泉眼就應該是它的生長之地。”

她慢悠悠地伸出第二根手指,“我,絕不可能錯。”

這自信到自負的姿態,真讓人討厭啊。

“那毒物在哪?”我敏銳地看到,‘日陽花’紮根的縫隙裏,依稀有一個小小的洞,但如此細小的縫洞,能藏下多大的毒物?

不是我瞧不起小體積的東西,從我個人而言,我只在某種特定的時段和特定的位置上,才瞧不起小體積的物件。在毒物上,越是小的,越要讓人心生提防。

若是體積大的,我打不過可以耗,耗不過可以跑,暗器偷算什麽都能上,大的體積自然好命中;可是小體積的,無論速度、靈活度以及捕捉的難度,都要更上一層樓。

七葉給了我一個沒有答案的答案,“不知道,沒見過。”

她要是個男人,我幾乎以為是在調戲我玩了,這話說出來她不嫌浪費口水?

答案的可能性兩個,沒有和有。

前者自然好辦,若是後者,則要細細思量了,沒見過代表不能從表面去判斷毒物的屬性,也就制定不了針對的方案,更代表了此物蟄伏的心性,不到威脅時刻不出現,可見陰沈秉性。

我眉眼挑著七葉,等著她的話。

她才站了一會,就開始不耐地扭著腰,叉著腿,一會一個姿勢,顯然是……懶筋抽了。

奈何這光禿禿的石潭邊,除了石頭還是石頭,連棵能靠的樹都沒有,如此寒泉,地上也是涼颼颼的,她蹲下去摸了摸,又嘆口氣站了起來。

才幾句話的功夫呢,她就懶得站了?

她的手在懷裏摸了摸,丟給我一本書。

一本書!?

一本有蒸糕那麽厚的書!!!

古篆體看的我眼睛都抽了,才勉強辨認出幾個大字:“神物譜”。

再翻開一頁,密密麻麻地分類,有聖物篇、毒物篇、鬼物篇、藥物篇,再按屬性分類,林林總總數十項。

要我在這種字體下看完這本書,只怕要三個月,我沒好氣地丟回去,“你就不能說?”

她哼了哼,軟綿綿地吐出一個字,“懶。”

“你還真是能坐著絕不站著,能靠著絕不坐著的人。”我癟嘴。

她又哼了哼,“能趴著,我就絕不靠著。”

她歪了歪身體,半個身子倚上了我的肩,軟綿綿地掛著,“‘日陽花’性烈,喜歡它的自然也是火性的,根據這裏的氣候和那石頭縫,最大的可能就是‘金翅蜂’‘鬼蝴蝶’和‘白花紫背蠶’。”

我等著她下面的話,等了半天發現她靠在我的肩上,腦袋一點一點地,似乎睡著了,終於忍不住拍開她,“沒了?”

她打了個呵欠,朝著青籬的方向轉了個身,又掛上了青籬的肩,“沒了。”

這、這才多少個字?她就能懶到不想說話?我還以為長篇大論呢!

“七葉,我能問你個問題嗎?”我很認真地開口。

她靠著青籬,哼了哼,“嗯?”

“如果蛇鉆你的屁眼,你會不會懶得扯出來?”

她哼哼唧唧,給了我三個音:第一個嗯上揚著,第二個嗯輕聲思考著,第三個嗯肯定落地。

三個音,表達所有一切。

我看著青籬,等待著他的解答。

青籬很自然地點頭,“她的意思是:如果還舒服的話,就不扯了。”

我仰頭示意那朵花,“你去我去?”

再看看青籬背手而立的清姿,外加身上一個巨大的裝飾物,我無奈地說,“還是我去吧。”

七葉慵懶地擡手,拋給我一個小匣子,“裝。”

果然是懶,沒地方躺,就連說話都幹脆地省字了。

我將匣子揣入懷中,身影縱入空中,準確地落在青籬先前目光停留的石頭上,內息張開,查探著周圍有沒有異樣的波動。

沒有!

我又踏前一步,再度停了停。

耳邊除了風聲,還是風聲。

踏出最後一步,我停在了距離“日陽花”一步的位置,伸手就能夠著花,此刻濃烈的熱氣隱隱撲了過來,腳下的石頭隔著鞋也能感覺到熱燙。

但是除了這些,我依然察覺不到任何異樣的氣息,一切都那麽安寧,那麽平靜。

莫非真的是狗屎運到家,居然沒有守護的毒物?

我慢慢地俯下身體,一陣陣地熱浪襲來撲上臉頰,臉頓時有種被炙烤的感覺,身體裏的血液也騷動了起來。

果然,熱底的人,更不耐熱。

一熱,人就容易煩躁,也容易急躁,這樣的溫度下誰也不願意久呆,我掏出匣子,朝著“日陽花”探了過去。

就在匣子剛剛碰上花葉的一瞬間,那花瓣輕晃了下。常年的江湖經驗讓我警兆驟升,想也不想地騰身後掠。

一點紅色,迎面射來,快的就像流星墜地,不過紅豆大小,又與花瓣一色,若不是我心頭的警兆,根本不會註意到這麽小的東西也會是毒物。

它太快了,快的我的身法施展到極致,才堪堪脫離這突然的襲擊,但它顯然並不想如此輕易的放過我,直直地朝著我撲來,近的我能看到它身上振動的薄翅,還有那通體紅色透明的身體。

這是個什麽東西?

我倒掠,它追蹤,不依不饒,大有不追上我誓不罷休的態勢。

想也不想,“獨活”劍出鞘,揮掠而去。

劍在空中,身後傳來驚嘆聲,“啊,火蟬,是火蟬!別殺!!!”

***,剛才她怎麽沒提到過這個鳥東西,這個懶鬼為了少說話,坑我。

我在空中不斷地旋著身體,所有的風景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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