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琰常跟手底下的員工開小會，各自談一下工作，然後相互再八卦一下。秦琰記得他剛開始是頂陽春白雪的，可後來估計是單身久了，家庭生活缺乏，便特別熱衷八卦別人的家事。你家兒子怎麽樣了？你家侄女找到對象了嗎？你家遠房親戚的婆婆要來和媳婦同住？那是怎樣雞飛狗跳啊？所以秦琰常常覺得男人到中年，其實和女人沒多大差別。上行下效，整個部門都變得八卦起來。

他這日剛和張維談完正事，就聽張維說：“您不知道吧，公關部新來的那個小男生，叫沈嘉的，在追咱們子辰呢。”

秦琰真心實意地驚了：“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張維壓低聲音，“每天約子辰一起吃飯，每天早上帶早餐，今天還送了一束郁金香呀。這時節哪來的郁金香呀？那次子辰不過隨口說了一句，喜歡郁金香，他就不知道從哪兒買來了。小夥兒真是有心，連花兒帶瓶兒一起送，瓶兒裏連水都給灌上了。”

才認識幾天，就開始追求了？現在的年輕人真是隨便。秦琰默默地想，嘴上卻說：“咱們部門就子辰這麽一個小姑娘，哪能讓他那麽輕易得手啊？有時間我得去跟他老大說說，他派個員工過來，用咱們的位置，完了還要帶走咱們的人，哪有那麽便宜的事？”

“哎喲，這小夥兒可會哄女孩兒了。有一次他出差，還特意打電話來問子辰有沒有吃早餐呢。方圓十裏都能感受到他的關懷了。”張維樂呵呵地說，大概是看見秦琰臉色有些不渝，便改口道“不過我看子辰也沒那個意思。對他也就不冷不熱的吧。”

兩人又閑話了一會兒，等張維出去了，秦琰站起身來，隔著玻璃門往外望，果然看到唐子辰工位上冒出一簇郁金香。他暗自酸了一會兒，又開始苦惱該怎麽加快一下追求進程。現在小朋友勢頭這麽猛，別到時候自己還沒來得及告白，姑娘就被搶走了。不過秦琰雖然日常自詡俗到了家，追女孩兒卻自帶文藝清高氣質。要他學沈嘉這樣鞍前馬後甜言蜜語，實在放不下臉。

過兩天正好中秋，他提前下班，去公司附近一個甜點店做月餅。等他做好了，又買了現成的，準備拿去送同事。他將東西提回辦公室，已是晚上十點多，辦公室一個同事也沒有了。路過唐子辰工位時秦琰看到她桌上那束郁金香，裝在一個直筒玻璃瓶子裏，剛好把花兒襯得精神抖擻的。

難怪她喜歡郁金香，秦琰想，這花兒和她還挺像，都怪精靈的。

他放好了月餅再去車庫取車回家，等到他到家洗漱完了，月亮也升起來了。北京九月還少霾，一輪明月還算皎潔。這樣的夜就容易矯情。他倚著窗看了會兒明月，將過往都想了一遍，不禁感嘆：“這麽多年，在快要放棄的時候，你又出現了。”

秦琰想起初見唐子辰的時候，她還帶著幾分稚氣，亮晶晶的眼睛盯他一眼，就讓他的心怦怦直跳。他不禁詩興橫流，提筆賦詩一首：

你看

天上的月亮那麽美

那麽美

不及你美

他第二日一早到公司，悄悄將他做的月餅和一張卡片放在唐子辰桌上。然後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始工作，開會，忙到下午三點，才召集部門開會。秦琰掃一眼與會人，沒有沈嘉，頓時覺得很神清氣爽。

照例是先各自談正事，秦琰還一本正經地問唐子辰是否適應。等正事說完了就開始八卦，從公司同事都去哪兒度假，聊到節後都什麽時候來上班。大部分同事都會把中秋和國慶之間的三個工作日休了，這樣可以連放十二天。唐子辰的直系上司，業務發展部的頭兒Daniel還主動讓唐子辰把那三天休了，他笑著說：“我放假要去泰國玩，部門裏其他同事差不多也走了，留你一個人我真的好不忍心哈哈哈，會感覺我在欺負小朋友一樣哈哈哈哈哈。”

他這個人就是笑點特別低，自己自顧自笑，別人通常不知道到底有什麽好玩的地方。不過他笑聲滑稽，普通話又差，倒是通常能引人發笑。

說到唐子辰，另一位韓國女同事就開始說沈嘉給唐子辰的中秋禮物：“真是好可愛哦，是一個手工做的月餅，還寫了卡片。有寫了詩哦！這年代真是難得。”

張維八卦之火馬上燃燒起來：“還有詩啊？我看看我看看？”

唐子辰搪塞道：“放在辦公桌上呢，沒有隨身帶啊。”

一名實習生馬上道：“我去幫你拿！”

還沒等唐子辰阻止，他已經沖出了會議室。不一會兒就拿著卡片進來了，笑得前俯後仰。

張維拿過來一看，也笑，她念道：“你看/天上的月亮那麽美/那麽美/不及你美。”眾人一聽這詩，竟然哄地都笑了出來。

秦琰控制著自己的臉色，問道：“這詩有那麽好笑嗎？”

同事們跟他解釋：

“現在還有誰寫情詩呀？”

“主要是和沈嘉形象相差太大，他平時油嘴滑舌的，誰想到他還裝深沈去寫詩。”

張維也一臉讚賞地說：“想不到這沈嘉還是個全武行，關懷備至來得，甜言蜜語講的，連詩也寫得。以前還以為就是一個輕浮公子哥兒呢。”

Daniel接道，“他再好又有什麽用？還不得看子辰怎麽想？”

“那子辰你到底怎麽想的呀？”成雙湊對的事眾人都愛做，湊趣也湊得很積極。倒是Daniel笑道：“咱們部門就子辰一個單身未婚姑娘，這麽多單身漢呢。不管子辰怎麽想的，反正我是不許公關部那小毛孩子搶人。”部門裏的男職員聽他這麽一講都歡呼，說是要抓鬮決定追求順序。

散會後張維和Daniel一起走，還笑著打趣：“還以為你挺開明的，沒想到下屬談個戀愛你也要管啊。”

Daniel往身後看了看，見沒人才壓低聲音道：“琰總愛八卦，我們不過是陪著他樂一樂，你還真當自己是菜場婦女了？什麽話都敢講。”

張維一時沒明白，一頭霧水地問道：“啥意思？”

Daniel目不斜視，邊走邊說：“你說那情詩是誰寫的？”

張維道：“不是沈嘉嗎？”

“最近沈嘉追得高調，大家就想當然地想到沈嘉了。但沈嘉大概是要送花送項鏈之類的吧，哪能風騷地寫個情詩啊？”說著話已經到了座位了，他一邊放筆記本一邊輕聲說，“唐子辰收的那個形狀奇特的月餅，和琰總送給咱們的月餅到是一個牌子的。”

張維臉色誇張地變了：“琰總？不會吧？琰總多精明的人，他瘋了，要和自己的下屬談戀愛？他事業還要不要了？”

Daniel倒是面色不改，臉對著電腦頭也不轉，說道：“他和子辰是老相識了，誰知道中間又有什麽故事？琰總辦事謹慎，恐怕早就想好出路了。以後還是少八卦唐子辰的事兒吧。”

“完了完了，”張維回想自己無數次在秦琰面前誇沈嘉，就哀嘆自己怎麽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她擔憂了一會兒，又覺得好笑，對Daniel道：“看琰總平時如魚得水的樣子，誰能想到他寫個情詩也能忘了落款？現在又不比以前，誰能認得出別人的筆跡啊？按他這追法，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追到姑娘呢。我看啊，以後讓我戴罪立功的機會還挺多。”

秦琰本來想隱晦地送個秋波，沒想到白白讓沈嘉搶了功勞。他暗自郁郁了一會兒，振作士氣給唐子辰發了一條短信：“同是天涯淪落人，要不中秋搭夥兒一起過吧？”

一會兒唐子辰就回信息了：“哈哈哈我可沒淪落到你那地步，已經有約了，不好意思哦。”

肯定又是沈嘉，秦琰心裏默默嫉妒了一會兒，後起臉皮發了一條信息：“推了吧，陪老板比較重要。”

唐子辰回了個敬禮的表情，加了倆字：“遵命。”

秦琰暗自耶了一聲，心情輕松，渾身輕飄飄的跟輕了兩斤一樣。他打開郵箱查郵件，看到日程提示晚上居然和關益思聚餐，心中一動，再接再厲地給唐子辰發短信：“你晚上有約嗎？還記得關益思嗎？她聽說你回來了，想請我們吃飯呢。”

唐子辰回道：“晚上有點事兒，抱歉啊，下次我請吧。”

唐子辰是真有急事，要趕去看房子。她租房子那房東臨時要用房，成天催她們趕快搬出去。可北京找房哪那麽容易？尤其唐子辰又要上班，經常中午和房東約好下班兒去看房，晚上去一問，就說已經租出去了。業主也知道自己理虧，話說得很客氣，也願意退房租，讓唐子辰有理也不好講了。快六點的時候她就收拾東西，邊走邊說：“我晚上還有點事兒，先走啦。提前祝中秋愉快！”急沖沖到電梯處，就聽到有人在身後叫她：“子辰，好久不見了！”

她轉頭一看，一對男女正從前臺向她走過來。女孩身材修長，容貌秀美，長發隨意披著，並沒有過多修飾。這是一副令人難忘的長相，唐子辰靜默地等她走過來，心想，這些年過去，她竟更漂亮了。

等她走近了，唐子辰才跟她擁抱，說道：“益思，別來無恙？”

這女孩正是與唐子辰有過數面之緣的關益思。她笑道：“還好還好，提前拿了個博士，現在在大學講課混碗飯吃。”她指了指身旁那位男士，說道，“這是我男朋友，打算下個月結婚。”

唐子辰見關益思竟忘了引見，便主動跟她男朋友握手：“你好，我是唐子辰。”

這男士亦笑著跟她問好：“你好，我叫周書桐。”唐子辰打量周書桐，個頭兒到挺高，長相只算周正，還有些靦腆。單從外貌上來看真是配不上關益思。之前倒覺得秦琰和她是絕配，只是才子佳人總是難成佳侶。想到這裏，唐子辰竟覺得有幾分唏噓。

關益思說道：“我們在這兒等了你快兩小時了，你回來這麽久，咱們今兒一起吃個飯吧？”

唐子辰為難地說：“今兒真不行，我晚上要去看房子，要不然中秋都要到大街上去過了。”

關益思說道：“在北京你還擔心房子幹什麽？我那兒，秦琰那兒都能住啊。走吧走吧，我大老遠開車過來的。你忍心讓我白跑一趟啊？”她說著架上唐子辰就走了。唐子辰食不知味地吃完一頓飯，完了秦琰送她回去，她抱怨道：“關益思看起來頂溫柔漂亮的一個人，說話做事怎麽總是有些出人意料?”

秦琰一邊開車一邊說道：“我和她許多年的老朋友了，也摸不準她的腦回路。搞哲學的，只做文獻研究，思路比較奇特，不太擅長人際關系，又常常太過熱情。不過人還是不錯的，你多擔待些。”

唐子辰想象自己淪落街頭的慘象就覺得頭疼，加上還收到了關益思婚禮的請柬，又一筆禮金，心又疼了。她揉了揉腦門，問道：“現在北京禮金的標準是多少啊？”

“到時候咋倆能算一份送，怎麽樣？”秦琰開車很專註，說話也不轉頭。唐子辰躺在椅子裏，不動聲色的打量他。夜燈在他臉上打下一層柔和的陰影，映得他側臉立體又溫柔。唐子辰靜靜看了會兒，才說道：“咋倆送一份?別人還以為我小氣呢。”

又不是戀人，哪有資格算一份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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