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琰剛見到唐子辰時，她還是個沒到十八歲的小姑娘呢。

那是09年的時候，清華畢業生第一選擇還是出國。秦琰跟風申請了美國和法國的商科，結果出來了一看，法國那邊獎學金要豐厚許多。他想象了一下在法國悠閑自在的生活，果斷舍棄了美帝，投奔了法國熱情浪漫的懷抱。他在學校附近租了一個公寓，很有滋有味地過起了生活。

這日秦琰去地下車庫扔垃圾，出來就看到一個小巧白凈的姑娘抱著很大一個紙箱艱難地挪動。這姑娘生著一對大眼睛，皮膚白，紮著一根馬尾。秦琰看人家生得漂亮，鬼使神差地用法語講道：“我可以幫你嗎？”

姑娘很艱難地吐出幾個單詞：“對不起，我還不會講法語。”

秦琰鬼使神差地從這磕磕巴巴的句子中聽出了中國口音，於是他自認很機智地切換到了中文：“你是中國人吧？”

這姑娘聽罷放下紙箱，有些激動地說：“是啊，我在這兒住了三個月了，還是第一次看見中國人。我是江蘇人。你呢？”

秦琰道：“你這箱子是要扔的吧？要不先把它踩扁了，好拿一些。”

這姑娘將紙箱推偏了給秦琰看:“裏面還裝著泡沐呢，踩扁了怎麽拿呀？”

秦琰於是幫她把東西搬進車庫裏的垃圾房，又幫她把垃圾分門別類地扔進垃圾箱裏。他一邊踩紙箱一邊想找些話題來聊。秦琰本來談吐風趣，可他問完了“你多大了呀？”“來法國幹什麽呀？“來多久了呀？”這三個問題竟想不出說啥了。因為這姑娘回答得實在詳細。比如秦琰問她多大了，她除了說出歲數之外，連生日也老老實實說了，順便還講了講星座。秦琰問她來法國幹什麽，她就詳詳細細地把來法國的前因後果都描述了一遍，為何想到要來法國，通過哪個中介申請的法國大學，現在在哪裏讀預科。秦琰微微有些苦惱，哎呀，她一股腦把消息都告訴我了，這接下來該聊什麽呢？

這個姑娘大抵是許久不見同胞，見了就分外想說話。不過扔個垃圾的功夫，秦琰就知道這姑娘是江蘇常州人，現在在讀預科，班上就她一個中國人，法語和英語又不好，所有覺得很孤獨。家裏做外貿生意，是獨女，喜歡旅游和攝影，不過拍得不好，小時候養過一條狗，有個姑姑在法國，不過是在南法。秦琰心想，看來她對我第一印象還不錯，心裏很有些喜滋滋的。

扔完垃圾姑娘很熱情地要請秦琰去公寓裏吃晚飯。秦琰很高興，卻想到明天要用的一個展示還沒做，思量了一下，道：“我今晚還有些事要做，明天可以嗎？”

姑娘很遺憾地說：“我明天晚上有法語課，那我們約下次吧？”

這姑娘就是唐子辰了。

秦琰和唐子辰分開後，心裏還充滿了喜悅。他心情愉悅地完成了明天要用的PPT，看了會兒書，等腦子閑下來，就意識到了一個大問題：

忘了問姑娘要電話號碼了！

他現在雖然讀得是商科，但本質上還是個理工宅。讓他在心跳頻率過高的同時還記得要女孩兒的電話號碼，真是要求過高了。

秦琰在床上輾轉反側，他倒是能想到許多種可以聯系到唐子辰的辦法。比如她說明天晚上有法語課，自己只要傍晚時分守在她樓前就行了。可是這些辦法也就止於在腦子裏想想了，真要實施又欠缺了幾分勇氣。他思來想去，想到了一個自認為折衷的法子。

他半夜爬起來，寫了個小紙條：

唐子辰你好，

我是你的鄰居秦琰，很高興見到你。抱歉上次忘了交換電話號碼了，這是我的手機號XX XX XX XX XX。如果有什麽我能幫忙的，請直接打我電話。

秦琰

2009年X月X日

他寫完檢查了一邊，覺得字跡工整，措辭禮貌，心中很滿意。於是他覺也不睡了，連夜下樓把紙條塞進了唐子辰的信箱裏。

自這天後他就天天懸著心等電話，可一周過去了，半點音訊也沒有。秦琰很有些沮喪，他想去臉書上找一找唐子辰，把她的名字搜出來後又把網頁關了。心想，還是再等等吧。

這一等又是半個月，才接到唐子辰的電話。

唐子辰聲音清脆響亮，透著喜悅，在電話裏就能感覺到她是真心實意的高興。

“是秦琰嗎？哎呀我在這邊沒有多少需要寫信的朋友，所以平時都不查信箱的。今天好容易查一次信箱，發現裏邊被廣告塞滿了。你的紙條混在廣告裏，我差點一塊扔了。”說罷很爽朗的笑了起來。秦琰跟著笑道：“還好你沒扔，要不然我還得再寫一次。”

唐子辰道：“上次說請你吃飯，也沒請成，你最近什麽時候有空？”

秦琰敲定了時間，掛了電話，覺得前半個多月的愁苦煎熬都煙消雲散，現在只覺得自己幸福地要飛起來了。因是第一次上門，秦琰想著得帶點伴手禮。於是下樓沖到附近的小超市買了一盆花，到傍晚的時候就帶著那盆花上門了。

唐子辰住在另一棟樓裏，自己一個人住了個兩居室。她到法國後陸陸續續添置家具，把房間布置得舒適漂亮。唐子辰看見秦琰手裏的一盆小白花兒，樂了：“我剛添了個書架，正缺盆花擺在上面呢。真是太謝謝你了！”說著她手一指，客廳一角立著一個木書架，把花擺上去，剛剛好。

秦琰長到這麽大，還是第一次喜歡一個女孩兒，心裏很緊張。有心想要表現一番，又不知道該從何做起。不過他直覺要多稱讚唐子辰。一進門就說房間布置得漂亮，一會兒又說房子位置好，陽臺上正好可以看到夕陽。唐子辰聽了接話道：“其實這樓裏就倆朝向，不是能看到夕陽就是能看到朝陽。不過這裏離學校倒挺近。”

秦琰語塞了一會兒，默默懊悔：“這樣沒話找話真不是我的風格。萬一她以為我是個乏味無趣的人怎麽辦？該怎麽表現出我是個可愛聰明的人呢？”

唐子辰熱情好客，不但按法國習俗，準備了餐前酒，佐以薩拉米等美食，還做了地道的中餐。 秦琰不在乎生活質量，平時生活都是將就度日，能煮面就不煮飯。然而能享此大餐還是覺得很高興，漸漸地也不那麽緊張了。

後來秦琰又回請唐子辰，兩人算是熟了起來。卻也沒有其他進展。秦琰暗暗評估了一番，覺得這種交情恐怕連朋友都算不上，不過是吃過兩次飯。他暗暗想著，如果我約她看電影，或者周末去爬山，也是可以的吧？

然而秦琰在感情上畢竟是想象派，好多事情也就是想想，真要他做又莫名地有些怯。為長久計，他覺得自己應該先做個攻略出來。秦琰分別谷歌百度了一下，發現裏面的建議都不太現實。他思來想去，覺得法國人挺浪漫，應該很會追女孩。於是他去問了問班上玩得不錯的法國同學。這位同學很熱心地拉他坐下來，很詳細地問了這個姑娘的相貌性格，然後很真誠地說：

“你可以約她出來一起玩兒，或者一起吃飯。然後等一個氣氛正好的時候，你就吻她。如果她同意了，你們就成了。”

秦琰問道：“如果她不同意呢？”

這位法國男同學拍了拍秦琰的肩膀：“那就換個女孩試試。”

秦琰覺得這不是中國人的路數，還是問問中國人比較好。於是他遠程咨詢了一下遠在國內的同學朋友師兄師妹，歸納總結出了一個大招：

先做朋友！

秦琰正在暗自糾結，總算又收到了唐子辰的電話。唐子辰小小聲地道：“秦琰，你現在有時間嗎？”

秦琰聽出她情緒不好，道：“有時間的，怎麽啦？”

唐子辰道：“你能不能到我們住處附近那個小超市來一下？我這兒付款出了些問題。”

秦琰聽她的聲音似有鼻音，心裏莫名其妙地一疼。大衣都忘了穿就跑下樓了。十一月天氣，巴黎已經極冷，秦琰跑得快，倒沒有感覺到。等他終於到那個超市，就看到收銀員在滔滔不絕地說了些什麽，唐子辰小小的個子，臉紅紅地站在一旁，顯得又尷尬又可憐。

秦琰過去問道：“怎麽了？”

唐子辰低聲道：“不清楚，我聽不懂。”

秦琰安慰著拍了拍她的背，和服務員問清楚了才跟唐子辰道：“沒事，她說今天機器壞了，不能刷卡。今天一定要買嗎？”

唐子辰低聲嗯了一聲：“冰箱裏沒吃的了。明天是星期天，超市又不開門。”

秦琰問道：“那有現金嗎？”

唐子辰搖了搖頭。秦琰就托收銀員先把東西放在收銀臺，陪她去取錢。

這收銀員對秦琰挺禮貌，微笑著同意了。

唐子辰走出超市，先對秦琰道了謝，過一會兒，又悶悶地說：“那個收銀員也真是的，她以為不懂的語言，她多說幾次我就能聽懂了嗎？”

秦琰溫言道：“是她講得太快了，我聽起來也有些困難。”

唐子辰卻聽出他是在安慰她，她本來天大的委屈也不曾放在心上，此時此刻來法三個多月的孤獨，艱辛和狼狽卻一齊向她湧來，跟她叫囂著：

你日子過得好心酸好失敗，簡直一點快樂都沒有了，簡直不是你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應該過的日子。你自己好好哭一哭吧。沒人比你過得更慘了。

唐子辰這樣想著，就真哭了。她臉跟青瓜似的還沒全長開，哭得又沒什麽藝術性，真是一點不好看。秦琰嚇了一跳，不明白怎麽突然就哭了。他手足無措想要安慰她，想要抱抱她，最終只是用毛衣袖子給她擦了擦眼淚。

唐子辰哭完了，覺得有些臊得慌，小聲道：“你怎麽外套都不穿就跑出來了？”

秦琰笑著道：“天氣還不冷。”

唐子辰暗罵了一聲傻，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給他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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