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斟酌了一下，又覺得這樣問太過唐突了，於是起身繞過茶幾到她身邊，半跪下來笑問：“之前我總是說要追你這種話，卻一直沒有什麽實際行動，是不是很差勁？”

愛麗絲睜大眼睛看著他，沒答話，也不知是不是嚇著了。

秦淵卻是了解她的，擡起手輕輕拂過她發梢，“對不起，我也想過什麽都不做，在遠處看看就好。”

他心裏很矛盾，一方面覺得愛麗絲現在過得很好，不需要他摻合進來，怕做得多了反而讓她覺得困擾，可是另一方面，既然愛麗絲還沒有喜歡的人，他為何不能現身試試看，要他一直在暗處默默忍耐，終究是太殘忍了些。

愛麗絲輕輕勾起嘴角，“你是怕我覺得你礙眼？”

秦淵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情懷差點被這一句話敲碎了，他咬牙切齒地問：“那個林染江跟你說了什麽吧？”

“是啊，她說她曾經這樣勸誡過你。”愛麗絲低頭笑了笑，“你說沒有實際行動，我不怎麽認同，要是沒有行動還能把阿城氣成這樣子？另外我聽說，我們家隔壁的房子被你偷偷租下來了。”

秦淵：“……”

她怎麽知道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

“亞瑟和我說的，放心，暫時不會讓阿城知道。”愛麗絲看了看他。

秦淵嘆了口氣，愛麗絲慣於破壞氣氛，其心態不能以常理揣度，要是換了旁人，此時只怕已經偃旗息鼓，可他秦淵並不是什麽常人，他覺得對愛麗絲還是采取簡單粗暴的方式為好，繞的彎子越多變數就越多。

“愛麗絲。”秦淵忽然抓住她手腕，緊緊盯著她，“你說只對我感興趣，我就當你是答應了。”

“……答應什麽？”愛麗絲語氣卻有些飄，明明是她先挑起這個話題，到了此時，心裏卻不知為何隱約抗拒起來。

秦淵一時沒能看出這一點，低低笑了笑，“你別裝傻。”

愛麗絲低頭想了想，“你說不是我希望的那種人，是什麽意思？”

“不許轉移話題。”秦淵扣著她手腕的手動了動，把她的手指攥在掌心，此時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有些膽大包天，作為一個被十字架剝奪了武力的人，竟然敢對愛麗絲如此強硬，就不怕對方忽然掏出一把槍解決了他麽？

愛麗絲沒說話，不受控制地用力掙動了一下，似乎是牽動了肩上的傷口，臉色忽然變得有些蒼白。

秦淵一驚，連忙放開了她。

“沒事。”愛麗絲覺得是自己失了分寸，輕輕搖了下頭。

秦淵以為自己逼得她太過了，在他印象裏，愛麗絲一向不喜歡和人親近，自己抓著她的手不放或許是過分了些，他不敢再亂動，安安分分坐回了對面自己的位置上，“我和你說說1854年之後發生的事吧。”

“好。”

秦淵遲疑了一下，“傷口真的沒事？”

“嗯。”

愛麗絲好像整個人都蔫了一樣，秦淵在心裏暗暗把自己罵了一頓，此時也只能說點別的讓氛圍恢覆正常，他回憶了一下當年的事，慢慢開口：“你出事之後，我翻了教堂裏秘藏的禁術典籍，找出了用法陣和十字架相配合令人起死回生的辦法。當時酒吧的故人死的死散的散，亞瑟感染了瘟疫一直昏迷不醒，我自作主張在教堂密室裏畫下法陣，召喚了十字架的力量。”

使用十字架要付出巨大代價，愛麗絲就是因此身死，可是對於當年的卡斯特，這卻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是在即將成功的時候發生了意外。”秦淵微微蹙眉，神色變得有幾分痛苦，“教堂附近發生了地震，密室地板破裂致使法陣扭曲。還有一件怪事，當時病得很重的亞瑟忽然跑進了密室，我不知他是不是想阻止我，或者只是發燒燒得糊塗了，他跑進法陣裏，我來不及阻止，變形的法陣讓你們兩人和十字架憑空從密室裏消失了。我一開始以為你們只是被傳送到了什麽地方，可是翻遍了倫敦也沒有找到，拜托認識的人替我留意著，卻過了好幾個月也沒有任何線索。”

愛麗絲垂著眼，神情有幾分疑惑。

“冷靜下來之後我就想，消失的不僅是你們兩個人，還有那麽大一個十字架，無論是被傳送到哪裏，應該都會有動靜，所以一定是有別的變數。”他說，“我又在教會典籍庫裏泡了幾天，綜合很多記載推測出你們可能不僅是遭遇了空間轉移，而是時空轉移，通俗點說就是穿越了。”

秦淵苦笑，“當時我幾乎絕望，既不知道你究竟有沒有獲救，也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你們，如果你們到了過去或是很久之後的未來，我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我不想放棄，就離開倫敦去世界各地游走，抱著僥幸的心理，希望有一天能在某處找到你們，在這樣無計可施的煎熬中過了幾年，我忽然意識到十字架讓我付出的代價是什麽。”

“是什麽？”愛麗絲擡起頭，秦淵曾說過的“剝奪武力”是令人起死回生這種能力的後遺癥，會伴隨他一生一世，但是他借用十字架之力而付出的代價又是另外一回事，就像愛麗絲如今能聽到雜念的後遺癥，和她當年身死是兩碼事。

“它讓我永遠無法從過去中解脫出來。”秦淵嘆氣，“我們這些和十字架牽扯很深的人，都莫名其妙地生長緩慢，如果沒有意外沒有病痛，說不定幾百年都不會老死，但是記憶會模糊減退，可我發現無論過去多久，認識你之後的那段記憶都清晰得可怕。我也曾認為這只是我自己的問題，可是在一次海難中死去之後，我可以肯定這是十字架對我的詛咒。”

“死去？”愛麗絲吃了一驚，不過轉念一想，秦淵和當年的卡斯特雖然外貌很相似，但是過了一百六十多年卻毫不衰老似乎不太可能，何況他的身世明明白白，秦羽的弟弟，秦景輝的兒子，並不是什麽來歷不明的外國人。

說起外國人，卡斯特和秦淵血統不同，國籍不同，究竟為什麽會給她一種外貌相似的感覺？愛麗絲盡力回憶著當年卡斯特的樣貌，卻總覺得隔著一層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晰。

秦淵點點頭，“人有轉世，我當主教的時候就深信這一點，別人我不知道，但我自己確實是有的。因為轉世之後我竟然還清清楚楚記得你的事情，遇到你之前的那二十幾年全都忘幹凈了，唯獨記得關於你的所有事。常人轉世相當於新生，上輩子什麽恩怨都該了結，也不會再受執念折磨，可我不同，我註定生生世世都會記得這件事，註定生生世世都在尋找你們。”

愛麗絲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在那之後，這是你第幾次轉世？”

“我也不知道。”秦淵失笑，“因為我不記得，上輩子或是上上輩子，我全都不記得，我只知道我曾是凱文·卡斯特，只記得我要繼續尋找你們。還好老天開眼……”他自嘲地笑了笑，“你和亞瑟的事傳到我這裏大約是五年前，就是Antrees正式建立總部，我父親擔任董事之後。因為我已經不是從前的卡斯特，你們又似乎完全忘記了過去的事，我就沒有急著去找你們，一直暗暗觀察著，直到發現我父親在暗中調查十字架，我才終於有些沈不住氣。”

愛麗絲沈默了片刻，“我和亞瑟忘記過去，算是被十字架赦免了，它連我們都放過了，卻連累你受這種折磨。”

秦淵忍著笑，“現在看來，這也算是好事吧，多虧了這個詛咒，我總算找到你們了。”

“你樂觀過頭這一點還真是沒變。”愛麗絲看了他一眼，“阿羽留下的資料我給亞瑟看過，也和他說了些過去的事，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幾乎一點都想不起來，只有看你眼熟這一點是和我一樣的。”

“想不起來也好。”秦淵輕嘆，“難道你都想起來了？”

“差不多。”愛麗絲點點頭。

秦淵無奈笑了笑，“其實十字架完全沒有放過你們不是麽，它甚至跟隨你們來到了一百多年以後，你們這幾年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它。”

“沒關系，多虧了它才能有Antrees。”愛麗絲竟笑了。

秦淵呆了呆，正想說什麽，忽然瞥見後院的方向進來兩個人影，轉頭一看，是亞瑟和謝陵遠泡完溫泉回來了。

茶幾上剩的幾個章魚小丸子難逃魔掌，愛麗絲表示自己吃飽了，於是亞瑟毫不客氣，一口一個吃幹凈了，末了鼓著腮幫子說：“別告訴阿城是我吃了。”

然後他好像還沒吃飽，又盯上了那半盤培根芝士意面。

愛麗絲：“這個是我吃過的，廚房裏還有。”

“沒關系愛麗絲，我不嫌棄你！”亞瑟豪爽地抄起了筷子。

“你胃口怎麽這麽好？”秦淵有些看不下去。

“我是正在成長中的青少年，多吃點應該的。”亞瑟說。

他居然有臉說這種話。然而當著謝醫生的面，秦淵沒敢戳穿他。

謝陵遠看到愛麗絲，又忍不住開始關心她的傷情，什麽“傷口不能見水”，“不要用力過度”，“記得換藥，別總是捂著傷口”之類的又說了一大堆，愛麗絲作為受傷專業戶，最頭疼聽他說這個，最後還是亞瑟把話題扯到邵萬城身上，謝醫生才有些尷尬地避開了。

“蘇酌呢？他也差不多該出來了吧？”秦淵問。

“他還在看星星呢。”亞瑟迅速解決了半盤面條，心滿意足嘆了口氣，“沒見過世面的城裏人。”

“你又見過什麽世面了，游戲宅？”秦淵說。

亞瑟聽出他語氣有點不善，擡頭看看他，忽然反應過來，連忙從沙發上跳起，“我先去睡了，你們慢聊。”

閑雜人等都被趕走，大廳裏恢覆了安靜，秦淵反倒不知該說什麽，愛麗絲在談話中很容易牽著別人走，要想不被她影響，就必須表現得強硬直接一些，可是過於強硬也不好，他狠不下這個心來。想來想去沒個主意，他竟少有地陷入一種慌張之中。

“我看你只不過是心機重了一些，城府深了一些，想的多了一些，其他地方都沒變。”愛麗絲忽然說。

秦淵微微一怔，有些洩氣地笑了笑，“你不是聽不到我的雜念麽？”

“可以看出來。”愛麗絲微笑。

秦淵望著她，輕聲說：“早點睡吧。”

“我剛睡醒。”愛麗絲笑了笑。

“咳，也是。”秦淵覺得自己就要破功了。

愛麗絲垂下眼沈默了一會兒，幾乎要用意念把茶幾盯出兩道裂紋來。

其實有些事，她根本還沒有想清楚，她也是剛剛才註意到這一點。

可事到如今已經逃避不得，她既然活了下來，就不能像個死人一樣止步不前，何況對著秦淵，她也說不出什麽拒絕的話。

愛麗絲有些痛苦地閉了閉眼再睜開，嘴角浮起一絲笑，“阿淵，剛才的事，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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