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大吉，宜嫁娶。

經過兩個月緊鑼密鼓的籌備，帝後大婚如期舉行。因如芳到時候只需由景仁宮移駕坤寧宮，倒也不必折騰得太早，只須掐著時間更衣梳妝，等著喜轎擡進坤寧宮就行。於是，當迎親的十八擡花轎抵達赫舍裏府上時，景仁宮中的如芳才不緊不慢開始讓宮女們伺候自己梳妝，換上鳳冠霞帔，做一個待嫁的新娘子——

熱熱鬧鬧的景仁宮正殿內，耳邊命婦、嬤嬤宮女們的恭維聲基本不斷，如芳卻只偶爾應和幾句，倒是聽別人說話的時候多，那些人精似的命婦們見她喜歡聽，在恭維新娘子的同時越發會挑些宮外的趣事做為談資——

不知不覺間便有宮女來報說是花轎快到景仁宮外了，身上穿戴了近二十斤重量的如芳在宮女的扶持下一步步木然出了景仁宮，隔著並不輕薄的龍鳳喜帕她自是不能完全看到眼前的喜轎，卻不影響她坐上寬敞華麗的喜轎。隨著司禮嬤嬤一聲“起轎”，喜樂聲起，花轎也穩穩地被擡了起來，然後便離開了景仁宮，往北過東六宮，西至禦花園後直入坤寧門，在此下轎，在司禮嬤嬤的引導中過火盆跨馬鞍，最終進入一片火紅的坤寧宮寢殿，只須等著這場婚宴的另一個主角。

前朝，做為新郎的康熙一早便去寧壽宮給皇太後請安，然後出宮去天壇祭天，又去宗廟祭祖，向天地祖宗宣告了那道封後詔書，這是帝王嫡妻才有的光榮，表明其嫡妻國母的身份。祭祀完天地宗廟，康熙回宮正好趕上傍晚的婚禮。

回宮後，作為新郎官的康熙先去乾清宮寢殿換了鮮紅的龍鳳喜服，然後去太和殿的喜晏上露個面，接受宗室和勳貴們的恭賀，略在席上留了一會兒，便掐著時間進了充作婚房的坤寧宮。

一身喜服的康熙一到坤寧宮，周圍的氣氛便明顯有些變化，坦然了大半天的如芳心裏莫名有了些緊張，不過待喜房內外的人突然集體肅靜叩跪帝王時，已經習慣了這種氣氛的如芳莫名就不緊張了，人也習慣性起身沖著門口方向福了一禮，剛要開口請安，身子便被迎面而來的男人托住：“皇後不必多禮，今日你我大喜之日，那些虛禮就免了，都起吧。”最後三個字卻是對屋內其他人說的，眾人謝恩後起身，如芳坐回床邊後也低聲道：“皇上今兒辛苦了。”雖然是陽春三月，外頭遠不像盛夏那般酷熱，不過自己穿著這身能壓死人的行頭只是由景仁宮移到坤寧宮，只是坐在殿內，偶爾還會覺得頭重腳輕胸口發悶。推己及人，想著這個男人這一天緊鑼密鼓的行程，想著他早已經不再年輕，想著他自今日起便是自己名正言順的丈夫，想著這十幾年來的風風雨雨，如芳的心便不自覺越發柔軟。

雖不知如芳這些湧動的心思，康熙卻也從那短短一句低嘆中聽出了女子的體貼和柔情，輕輕握了握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康熙面上不顯，身上的疲憊卻漸漸煙消雲散。待兩人在喜床邊坐定，康熙一個眼神過去，司儀官和司禮嬤嬤也開始各司其職，唱喏聲和各種祝福語此起彼伏，外殿更有伶人低聲吟唱著清宮帝後大婚獨有的喜樂作為這場婚禮的配樂，不到一刻鐘，新婚的帝後便完成了除洞房花燭夜之外全部的大婚儀程。

“恭賀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恭賀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完成任務的司禮官帶著眾人分別叩首後便帶著內務府的人退出了寢殿，至於之前送嫁陪侍的命婦早在康熙進來之前便回了景仁宮參加女眷的筵席，燭火通明的殿內只留下了新婚的帝後和二人身邊貼身伺候的宮人內侍。

“皇上且喝杯茶略坐一會兒，臣妾先把這身行頭換下來。”早就習慣了視身邊的宮人為布景板，內務府的人剛退出去，如芳便輕舒了口氣語帶征詢笑道。

“去吧，朕等著你一起用膳。”掃了一眼如芳頭上繁重的鳳冠，康熙慨然應允。說起來康熙今日雖然在外奔走了一天，大部分時間都是有龍輦代步，身上的吉服雖然經一般的常服重了些，卻也是康熙穿慣的，是以雖然今日行程緊湊，倒也不會像如芳想像中那般累，不過有些餓了倒是真的，這一天從天未亮時出宮，一個時辰前才由太廟趕回來，康熙還真沒有時間正經用餐，如今大婚終畢，殿內氣氛又好，心情放松下來的康熙終於覺得餓了——

“倒是臣妾疏忽了，這便讓人傳膳，皇上稍等，臣妾很快就來。”如芳也很快意識到今天的新郎官在外面肯定沒有吃好，連忙吩咐人傳膳，自己則由和幾個二等宮女伺候著去寢殿的一隅卸妝更衣，不到一刻鐘，如芳便一身清爽回到了康熙面前，也不管禦膳房的菜有沒有上完，如芳直接請了康熙入席，康熙不用她伺候，兩人便一起上桌用膳，過了這喧囂熱鬧的一天，此刻的安靜溫馨倒讓兩人的胃口越發好了幾分。

吃了七八分飽，兩人相繼摞了筷子，在宮女的伺候下漱了口，如芳也隨口笑道：“皇上可是第三次做新郎官了，怎麽還會餓著自己？”

如芳這話若是由別的宮妃說出來，康熙肯定會認為對方是在吃醋邀寵，但是如芳這樣說，康熙便只覺得對方“埋怨”中帶著關心和調笑，心裏不但沒有不喜，反而多了幾分愜意和舒心，遂微微挑眉道：“不管大婚幾次，事情就這麽多，哪裏像皇後這麽清閑？”

“臣妾勞累的日子還在明天呢！”想到明天又要頂著厚重的皇後吉服端坐大半天任人圍觀，如芳便在心裏暗自感嘆，果然一份榮光一份辛苦，這天下始終沒有免費的午餐。想到這裏如芳又連忙道：“皇上，我們可是說好了的，宮務太子妃和貴妃打理得很好，我就不摻和了，胤祝笑笑他們還小呢，身邊可離不開我。”

“自己懶散就直說，別拿孩子當借口——行了，都隨你。”康熙語氣中佯裝不耐，心裏卻是再滿意不過。雖然他早知如芳不是那有野心的，但畢竟身份在那裏擺著，且膝下子嗣眾多又各有所長，讓他不得不防，因為這種多疑才是為君之道，也是皇家生存之道！

“謝皇上恩典。”康熙滿意，如芳自己也滿意，連忙笑著謝恩，末了又道：“其實臣妾也不全是會偷懶，論理今日之後宮裏也該再添幾樁喜事才是，下面宮妃們晉位之事，皇上旦有吩咐，臣妾必定辦得妥妥的。”按慣例，後宮晉封都是成批的，皇後雖然只能有一位，這後宮其他人可都還有升職空間的，這次自然也免不了有一批人迎來晉位之喜。

“這本就是皇後職責，何須朕吩咐？”微一沈吟康熙又隨口道：“妃位、嬪位不動，下面的庶妃你看著辦就成。”

“臣妾領旨。”這個結果在如芳預料之中，也是如芳想要的答案。畢竟如今後宮高位的妃位、嬪位都已經超出四妃六嬪的定額，若是不管不顧再升一批，不知對方品性如何，極容易打破現在後宮還算平靜的格局。而且說句心裏話，自己現在做為後宮之主，高位妃嬪自然是越少越好，當然，這也不是絕對的。想到這裏如芳又道：“這次晉位也不好全是低位宮妃，妃位、嬪位都滿額了，貴妃之位倒還有缺。”

“皇後覺得後宮中有誰可堪貴妃之位？”心裏一動，康熙漫不經心問道。

“臣妾不是正跟皇上商量麽？”掃了一眼殿內還未退下的宮人，如芳又笑道：“不若皇上和臣妾將各自的答案都寫下來，也好看一看臣妾和皇上的默契有多少？是不是能夠心有靈犀？”

“不必麻煩，朕相信皇後的眼光。”禦政四十餘載，康熙的決斷力絕對非常人能及，如芳一提貴妃之位，康熙心底便有了計較，甚至連如芳無法言喻的小心思都猜到了，也不以為意，反正目前來說，兩個人都是要保證太子地位穩固，以及後宮平穩，這貴妃之位的最佳人選自然非榮妃莫屬。

時刻提醒自己應該謹慎的如芳正想著如何將自己的提名說出來，免得會錯了康熙的意，卻聽旁邊康熙已然換了話題：“好了，今兒可是我們的好日子，皇後既然精神不錯，不妨親自伺候朕沐浴更衣，然後早點安置，免得誤了我們的良宵。”

“這有什麽好稀奇的？臣妾第一次侍寢似乎就兼顧了小奴才的工作！”強忍著翻白眼的沖動，如芳一邊在心裏罵老不修，一邊認命地吩咐宮人備水。

“所以皇後今兒才更該好好服侍朕才是，這也算有始有終了！”隱約記起當初乾清宮寢殿內的一幕幕，康熙的心情倒越發好了。

“還說呢？臣妾初次侍寢便連著專寵數日，皇上當時是對臣妾不滿吧？”暗自撇了撇嘴，如芳突然又笑吟吟開口。既然提及往事，如芳自然免不了要為自己討個公道。到現在她還想不明白當時怎麽得罪了某人，讓對方直接要“捧殺”自己！

康熙雖然沒有得失憶癥，卻也不準備接受如芳的控訴，直接義正言辭道：“沒有的事，皇後別胡思亂想。”想起當初自己對她的數日專寵確實有懲戒之意，康熙又連忙笑道：“朕那是對皇後滿意，這不，到現在還記著呢。”說實話，快三十年前的事兒，康熙雖然還記得自己故意專寵如芳數日，卻真的不記得自己為何要那麽做，為什麽對她不滿，如今便面如芳的控訴，他也只能盡量敷衍。

“是嗎？臣妾真是榮幸。希望三十年後皇上還能這麽說。”如芳當然不會相信康熙那句解釋，不過她提起往事本就不是為了“清算”，別說她本就不是個愛計較愛翻舊帳的，以他們之間君臣的身份之別，她就是再小心眼也不會自找麻煩。

“三十年後——”輕嘆一聲，康熙卻沒有了說笑的興致，他可不會忘記自己現在已是年過半百，就是太子也已經過了而立之年——

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了話，如芳也輕輕擁住眼前的帝王，帶了幾分嬌軟任性笑道：“不就是活過八十麽？只要皇上能愛惜自己的龍體，這個目標不算難，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這世上還有許多百歲老壽星呢，皇上也別忘了咱們還有逆天的空間寶貝呢。皇上，咱們也不貪心想要百歲壽數，只要九十九就差不多了，嗯，這個數字也吉利不是？”

“是，朕的皇後自然說什麽都是對的！”環抱住懷中的女子，聽著她帶著戲謔關心的柔聲笑語，康熙的心情也徹底舒暢。只是在他心底深處沒有意識到的地方，對於健康長壽的渴望和心動已經萌芽,最終在與皇權的取舍中漸漸偏移。

祭天封後之後,次日，帝後一起在乾清宮受了百官朝賀，去寧壽宮拜見了皇太後，大婚第三天又在坤寧宮接受了後妃、命婦和皇家女眷的叩拜，眾位皇子也攜嫡妻到坤寧宮正式拜見嫡母，再加上皇孫和年紀小的小阿哥小公主，這一天的坤寧宮比前兩天還熱鬧幾分，而且基本上一整天都沒有多少清靜的時候，便是如芳自認身體一直不錯，到了傍晚曲終人散時也覺得身上困乏。

時隔二十七年後,紫禁城的東西六宮再次有了一位後宮之主,而且是家勢、子嗣、皇寵皆不缺的老資格,不管其他妃嬪貴人們如何在心裏羨慕嫉妒恨,能在這後宮生存下來,都是聰明伶俐的主兒,自然不會犯蠢將各自的真正心思表現出來,是以在如芳搬回景仁宮後,除了後妃們每天多了一個到景仁宮請安的行程,後宮又開始恢覆了之前的平靜。

萬壽節前幾天榮妃馬佳氏晉貴妃位,算是補償了年前皇子晉封時榮妃和三阿哥母子的失意。又有數名底層的答應常得了貴人的位份,卻幾乎不曾在這後宮激起什麽浪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