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十七指了婚，老四他們的爵位也該升一升了。”見十六福晉十七福晉的人選都定了下來，這天進了景仁宮，康熙也無意間開口。

沈吟片刻，如芳也輕聲道：“阿哥們年紀都大了，皇上想給他們賜爵也是常理，只是，臣妾聽聞大唐太宗臨終前將重臣李績謫貶出京，又囑太子李治繼位後提拔重用李績，皇上甚是推崇這位唐太宗，當年太宗只是貶了一位臣子便給新君留下了一位棟梁之材，也體現了其慈父之心，如今皇上面臨的選擇可比這位太宗皇帝難多了——”大肆分封諸子王爵，則可能會影響新君繼位後的皇權獨攬，反之，則要委屈其他兒子——實在是個兩難選擇！

康熙如何會聽不懂如芳話中深意，她是在提醒自己盡量把加恩皇子的機會留給太子呢——她不是太子的親額娘，她自己疼愛的兒子卻在此次封爵中！心裏覺得不可思議，康熙卻面上不顯，只是目光深沈望著對面的如芳道：“你可知老四老五和十四都在此次封爵的名單中？”

“臣妾倒更願意他們封爵是因為他們的真本事，而不是因為皇上的慈愛。”如芳也是很早就考慮過皇子封爵這件事了，自己現在已經是後宮最顯眼的，膝下又有六子，除去最小的胤祝，其他五人皆已成年或即將年成，兄弟幾人又非常親密，若是在成年後皆封王爵，等太子將來上臺時，便是原來對老四老五他們哥倆再信任親近，也不得不存留幾分防備疏遠，而帝王猜忌之心旦生，便很難輕易消除，所以哪怕是為了自家兒子的安全，自己也不能讓他們在康熙朝時過於顯赫！

見康熙沈吟不語，如芳又補充一句：“皇上，爵位什麽的都只是虛名一個，老四他們的爵位高一點或低一點都不是最重要的，臣妾更希望他們日子能過得舒心些，兄弟間的感情和信任能深一些！”前者是指景仁宮自己的幾個孩子，後者自然是指老四老五和太子的關系——

“朕明白了。”聞言康熙也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心底同時又湧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熱烈感慨：是啊，這個女人從來就是與眾不同的，她在意的很多時候都跟別人心中的追求不同，自己也絕不能拿看待其他人的目光來看她——

次日乾清宮議完朝政，幾個議政的大臣告退後，康熙只留了太子和長孫弘昊說話，不多時便故做無意看了一眼太子道：“年底你大哥他們的爵位也該升上去了，你怎麽看？”

知道康熙這是要考校自己是否重視手足，微一沈吟太子便笑道：“大哥三弟這次就直接封親王爵了，四弟五弟六弟他們便是同樣晉親王爵也沒什麽，這麽些年他們可都為朝廷辦了不少實事，還有七弟在海軍建設中有大功，八弟這些年一直在外奔波定然辛苦，九弟在商務部也做得風聲水起，是我們大清名幅其實的財神，這次便是直接晉了郡王爵也是合適——”成年的兄弟們大多都忙著辦自己的差事，便是非太子一派的也沒有什麽太出格的舉動，而大哥那個冤家對頭這幾年也明顯消停了很多，一頭紮進軍中事務中，不再總是跟自己做對。別人做了初一，自己肯定要做到十五，而且皇阿瑪都當面問自己了，自己再吝嗇爵位只怕反倒要讓皇阿瑪對自己失望了！

“你當真這麽想？”仔細觀察了太子的神情，康熙心裏滿意，卻仍是忍不住問道：“你可知這大封王爵意味著什麽？”

遲疑半晌，太子終是坦然道：“皇阿瑪既問了，兒臣便直說心中所想，若有不妥之處，還請皇阿瑪莫惱了兒臣。皇阿瑪給兄弟們大封王爵，今後便意味著宗室勢大，可能會對皇權形成肘制，不過兒臣也知道凡事有利必有害，有害必有利，宗室勢大，反過來也可以維護皇權，保護我們愛新覺羅家的基業，而且現在大清處於一個大變革的時代，歐羅巴很多國家都在進行海外擴張，我們大清也遲早會走上這條路，這些年皇阿瑪一直在強調滿漢一家，想要收攏安撫天下漢人歸心就是為此，兒臣則覺得，隨著海軍的發展，將來大清必要新崛起一批漢人權貴，漢人的勢力在朝中肯定會有所增加，那麽我大清宗室的力量自然也要發展壯大，這樣才平衡，而現在正是時候，在皇阿瑪教導下，兄弟們大多頗具才幹又對我大清忠心耿耿，皇阿瑪盡可按功封賞——”說到這裏太子明顯有些意猶未盡——

“你知道他們都值得更好就行！”對太子的回答和分析都很滿意，也看出他應該還有話沒有說出口，康熙也擡眼望著他——

見此，太子又笑了笑開口：“果然兒臣有什麽心思都瞞不過皇阿瑪，說實話，兒臣也不過換位思考了一下，正如弘晉（嫡出）弘皙（庶出）都是兒臣的親子，兒臣哪個也不希望委屈了，同樣，兒臣是皇阿瑪的兒子，大哥四弟他們也都是皇阿瑪的兒子，兒臣已得了皇阿瑪最大的恩寵，如今皇阿瑪便是待大哥和弟弟們親厚些也在情理之中，兒臣也為四弟他們高興。”

這時，旁邊弘昊也表功似的插嘴道：“阿瑪您放心，將來無論是哪個弟弟，兒臣都不敢委屈——便是不念著他們是兒臣的弟弟，也得念著他們都是阿瑪的兒子！”十二歲的少年自從六歲開蒙就被康熙帶在身邊親自教養，有眼睛的都看得出這位皇長孫還是名至實歸的皇太孫，如今又是祖孫父子三人私下說話，少年這般帶著玩笑說出會善待弟弟的話，倒也不算自大失禮。

對兒子這番表孝心的話，太子也挑眉責備一句：“大人說話有你什麽事兒？”末了又望著康熙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兒臣一直都明白，皇阿瑪最偏疼的就是兒臣，姨母從小就告訴兒臣，皇阿瑪雖為君王，卻也是一個好父親，開始兒臣可能不懂，但是隨著年歲增長，兒臣自己用心去看用心去想，也深切體會到了皇阿瑪對兒子的疼愛，對大哥和弟弟們的關懷——說實話，小時候大哥跟兒臣不對付，兒臣有時候也會在心裏想著這個大哥好討厭，如果他一直沒有回宮，如果皇阿瑪以後都不理他就好了——姨母覺察到了兒臣的心思，就耐心開導了兒臣，當時兒臣又見四弟五弟確實可愛，就想著大哥雖然討厭了些，但是多幾個這樣的弟弟也是不錯的。後來待兒臣自己做了阿瑪，就更能體會到皇阿瑪為人父的心情了，兒臣是皇阿瑪的兒子，大哥四弟他們亦是皇阿瑪的兒子，我們是血脈相連的手足兄弟，只有我們團結一心，我大清百年基業才能穩固如山，我大清才能超越西洋各國成為未來世界的霸主！”

“現在你可還覺得你大哥討厭？”最重要的兒子對自己剖白心跡，感慨之餘康熙也極為欣慰——

“不敢欺瞞皇阿瑪，兒臣與大哥雖然無法像對四弟那般親近倚重，但只要大哥一心為國將來能為我大清立下汗馬功勞，兒臣也絕不會薄待了大哥。”末了太子又帶著孺慕望著康熙道：“說起來，大哥能解開對兒子的心結，都是因為皇阿瑪對兒臣的愛護，兒臣也定不會讓皇阿瑪失望！”大阿哥被冷藏多年，與康熙一次長談後才去了軍中練兵，又有自家小舅子跟著，太子也基本上放心了，年紀與自己相近又出身不低的三阿哥六阿哥現在還是一個搞教育，一個搞農業，更是沒有與自己一爭之力——太子知道這是康熙對自己的維護，既然兄弟們都無力與自己爭位，自己也該放開心胸與他們和平相處。

“很好，為君者就要有胸懷天下的霸氣，要有虛懷若谷的胸襟！而猜忌別人，則是自己軟弱無能不自信的表現——保成，你很好，沒有讓朕失望！”最疼愛的兒子與自己推心置腹，而且所說句句合心合意，康熙自是無比欣慰。

“都是皇阿瑪的慈愛和教導才有現在的兒臣，兒臣以後還要繼續向皇阿瑪學習才是！”太子也甚是謙虛笑道，心裏卻知道如果沒有疼愛自己至深的皇額娘和景仁宮的姨母，自己未必能像現在一樣讓皇阿瑪滿意——是她們教會了自己珍惜現在所擁有的，讓自己牢記君父和兒臣之別，讓自己心境平和不奢望不屬於自己的，讓自己能時時反省自身，牢記自己儲君身份榮耀背後暗藏的兇險……正是因為這些，自己現在才能成為讓皇阿瑪滿意的太子，而不是被君父戒備和打壓！

看到眼前儒雅、沈穩、睿智、寬和的嫡子，自己一手教導出來的太子，驕傲之餘，康熙也實在無法把他與傳言中暴戾驕橫的廢太子聯系起來，然這麽些年，他更是深知如芳不可能欺騙自己，那麽現在自己眼前這個合格的太子就不是自己一個人教導出來的——腦海中不期然浮現一個女子熟悉的身影，這個女人已經不再年輕嬌嫩，那張臉更不是絕美動人，偏現在卻成為自己心底最不能忘卻的存在，幾天不見便覺得心裏有些空落落的，這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陌生新奇得使自己甚至有些恐慌，然即便如此，他仍是無法控制自己前去見她的腳步，不知不覺間，他們便走到了現在——

這麽些年，她從一個差點兒被自己忘記的庶妃一步步走到今天，成為後宮最尊貴的存在，別人只說她有一個好出身，有好手段，肚子能生，靠著家勢兒女和心機手段才有今天，卻只有自己知道，她的今天，與家勢無關，她的心機就是孩子，不止是自己的孩子，還包括別人生的，只要是這宮裏的孩子，她都會費心照看。而她的手段——想到這裏，康熙有些好笑又無奈，如果沒有那只小狐貍精的幫助，只怕她在這後宮之中早就沒有無立錐之地了！

想到如芳曾經說過的無寵無子追謚平妃，康熙怔了怔，然後在心裏決定以後對那只小狐貍精好一點，不再故意逗他就為看他生氣或委屈的樣子，也不會在心煩的時候無視或嘲笑他，呆就呆吧，反正又不是自家兒子，管那麽多做甚？

話說別人有了小狐貍這個幫手，只怕恨不得將小狐貍壓榨得連骨頭渣都不剩，特別是當那只小狐貍還很笨很呆的時候，然那個女人卻只在涉及到孩子的安全時才會讓小狐貍出手，輕易不讓小狐貍插手人間之事，說是不願影響小狐貍的修為——有這樣的主人，是那只笨狐貍之幸，有妻如此，亦是自己之幸——這一刻，康熙突然覺得，比起她帶給自己的，自己給他的根本就是不值一提！或者，自己還可以給她更多——

回過神來，康熙也望著眼前的嫡子嫡孫緩緩開口：“多疑是帝王心性，可是任何事都是過猶不及，無謂的猜忌只會讓身邊的人與你離心——你們一定要永遠銘記這句話。”想起如芳的擔心，康熙此時的神色慎之又慎，他比誰都不希望兒子們離心甚至手足相殘！

微一沈吟，太子也望著康熙的眼睛極為鄭重回道：“兒臣記下皇阿瑪的話了，請皇阿瑪放心，無論是四弟五弟還是大哥三弟他們，兒臣都會用心觀察，相待、相交。”不會輕易為難自家兄弟——

康熙自然聽懂了太子的未竟之語，點了點頭，半晌又道：“你先帶弘昊回去吧，朕一個人靜一靜。”

“兒臣告退，皇阿瑪也莫要過於勞累——”略一遲疑，太子很快便帶著弘昊退出乾清殿。

怔了片刻，康熙隨手翻開一份禮部的折子，剛掃了一眼便頓住了，這是禮部給皇子封爵時擬定備選封號的折子，其中第三個字赫然是個“雍”字——

半晌康熙在心底輕嘆一聲，合上手中的折子，人也再一次陷入沈思……

也不知過了多久，站在殿內一角正在當布景板的李德全便見禦案前的康熙突然起身，他正要上前伺候，便聽得帝王道：“去景仁宮。”

景仁宮門口，看到只帶著幾個宮女內侍迎駕的如芳，康熙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張自己早已習慣的笑容和眉眼隱約與太子竟有兩分相似，微微一怔，在女子微帶疑惑的笑容中，康熙也攜了她的手一起進殿。

只是一時間卻不知如何開口與如芳討論那個給自己帶來沖擊的“雍”字，康熙很快便換了話題：“十六十七指婚的旨意就跟老四他們封爵的聖旨一起發了？”

“他們哥倆指婚的聖旨皇上早就該發了，接了聖旨別人才好準備起來，張家倒也罷了，玉兒年紀還小還能等，施家那邊卻是時候開始給女兒備嫁了！”話說養了準兒媳婦張家小姑娘大半年，如芳給小姑娘取了個小名“玉兒”，既是對小姑娘的喜愛，也聊以紀念心中無緣得見的林妹妹——

見如芳這語氣神情明顯沒有將兒子晉爵一事放在心上，康熙一點兒也不意外。在乾清宮時他還想過用此事試探一下這個女人，現在他便完全放棄了，又想著從這個女人第一次侍寢，到現在二十幾年了，期間自己不知道試探過對方多少次，卻每一次都顯示出自己的狼狽和無聊——深深看了身邊的女子一眼，對於今天在乾清宮突然冒出來的想法，康熙也徹底拿定了主意——而且不再是為了補償和感激，而是因為這個女人她值得，她配得上那個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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