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出頭的孟青很快就進了景仁宮，康熙也不待他行禮，就向他拿了兩個兒子的信，先拆開十四阿哥的信，自己迅速看完便遞給了如芳，這邊如芳看了那封並不算很長的信，心情也隨著兒子信中的內容起起伏伏——

十四阿哥在信中說，他在木蘭圍場外面被人帶走後，對方帶著他一直藏身京郊，等兩個月後風聲慢了些才往西北而去，然臨近除夕之前，綁匪又突然帶著他不緊不慢往江南而去，又從泉州港口坐船去了馬尼拉，自己被托負給一個西班牙商人，坐上了返回西班牙的商船，到了西班牙沒多久他又跟著那位商人去了法蘭西，然後就遇上了正準備離開法蘭西的六公主和五阿哥一行——來信後面幾乎一半的篇幅都在自我檢討歪纏，直說自己如何如何不孝，以後再也不會讓父母擔心了等等，又講了許多旅途中所見所聽的風俗民情和人與事……

五阿哥則在信中說今年七月中旬的時候，他們跟著彼得沙皇游歷歐羅巴的團隊正準備離開法蘭西的時候，小狐貍阿九感受到了十四阿哥的氣息，自己帶著小狐貍找去，兄弟倆便在異國他鄉重逢，他不放心讓十四阿哥一個人回大清，便讓孟青第一時間搭著法蘭西人的商船先回來送信，自己和六公主帶著十四阿哥先回莫斯科，到時候再由莫斯科返回北京。

兄弟兩人在信中一致都說十四弟（自己）現在很好，可是如芳冷靜下來便知道，兩個兒子的話不可盡信，不提兩人信中對十四現在的情況都過於輕描淡寫，明顯有欲蓋彌彰之嫌，只說十四這一路的經歷，如芳閉著眼睛也能知道肯定不會像他自己信中所寫那般順利——沒有保護他侍衛，沒有照料起居的奴才，連生存所需的銀子財物也沒有，身邊亦沒有一個親人朋友，便是衣食住行他都得自食其力，他也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而且是以前除了練功從沒有吃過苦頭養尊處優的皇子——

孩子不願意讓她擔心，她就暫且相信他們信中的話，這一路上受過的那些苦，就當是對孩子的磨煉好了，無論如何，十四能平安就好，自己不能太貪心！閉上眼睛眨去眼中的痛惜酸澀，如芳努力微笑著讓秦嬤嬤親自去毓慶宮和阿哥所將十四阿哥來信的消息帶過去，自己則帶著小弘暉去了寧壽宮親自告訴皇太後這個好消息——

“可憐見的，祖宗保佑——總算那孩子有消息了——”驚喜過後，皇太後也用帕子抹了抹濕潤的眼角，拉著如芳的手道：“這下你可放心了，十四跟著小六和老五去了莫斯科，可是再安全不過了——明年他們就能回來了吧？他們兄弟還能回來，我們小六怕是——”說到這裏，攥緊手中六公主的來信，皇太後眼中的淚水也越發止不住了——

“太後娘娘快寬寬心，小六現在是一國王後，彼得沙皇也只有她一個妻子，日子過得不知道有多悠閑，太後娘娘就不用再為她擔心了，這孩子大了，總要去過自己的日子，太後娘娘就別想她了，以後有皇上和臣妾、胤禛、弘暉弘盼和他們那麽多叔伯和兄弟一起孝順太後娘娘——太後娘娘可別說我們這麽多人都比不上小六一個，我們都會很傷心的！”皇太後是真心疼愛幾個孩子的，如芳便也盡心盡力孝順她哄她開心。

被如芳最後一句話逗笑了幾分，皇太後也慢慢平覆心情有滿是感慨嘆道：“看我，幾個孩子都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如今他們遠游在外，你是最心疼的，如今卻還要反過來安慰我——”

“太後娘娘快別這麽說，臣妾心裏清清楚楚的，小五小六雖然叫臣妾一聲額娘，太後娘娘對她的疼愛卻是比臣妾多多了——”見太後如此，如芳也極為真誠笑道：“如今小六遠嫁，滿宮裏最惦記她的就是您這位皇太太了，只是太後娘娘就當是疼愛小六，先請萬萬保重身體，保持一個好心情，小六便是離得再遠，她也能安心不是？那孩子每次給臣妾的來信，都要問到太後娘娘，還要臣服妾告訴小十六小十七，要經常來給太後娘娘請安，來了不能惹太後娘娘生氣，要逗太後娘娘多笑一笑……反正那丫頭信裏交待的可多了，用小十六的話來說，就是六姐嫁人以後變羅嗦了——鬧得臣妾以後想多叮囑他什麽，心裏都要先想想這小子背後是不是也在埋怨臣妾羅嗦！”

這次皇太後徹底被逗得合不攏嘴，半晌笑道：“我知道小六最是個孝順的，十六也是個好孩子，就是性子跳脫了些，處在他這個年紀，會嫌大人羅嗦也很正常，你說他跟你抱怨小六羅嗦，不過到了哀家這裏，他也是個小話簍子，這樣很好，小孩子就該如此。”老人自然喜歡兒孫多跟他說話交流，便是尊貴如皇太後也是一樣，除去那個光鮮的身份，她也只是一位普通的老太太！

失蹤兩年多的十四阿哥終於有了消息傳回來，不但平安無事，而且還跟著五阿哥去了莫斯科——當然，皇子失蹤的消息是不能對外傳的，於是很多不明真相的人都以為十四阿哥是偷偷跑去莫斯科玩了，然後在莫斯科沒有找到自家姐姐和哥哥，便又帶著人追去歐羅巴。

不管如何，十四阿哥的來信讓皇太後、康熙、太子、皇貴妃幾位大BOSS都真心實意心情愉快，再加上馬上就是新年，整個紫禁城的氣氛也格外熱鬧了些，便是幾天後鹹福宮的庶妃劉氏不慎早產，生下一個瘦弱的小格格，也沒能影響眾人的好心情——實在是劉氏這樣無背景、無聖寵無皇子的“三無”庶妃在這萬紫千紅的後宮太沒存在感了，一個早產瘦弱的小格格也實在沒什麽稀罕的——如果是個健康的小阿哥還可能會有無子的妃嬪想抱去養著，便是這深宮裏，也要養兒防老，這就是現實。

看過瘦弱的小公主，想到剛出生沒多久的弘盼，想到還在外面游歷的老五、十四，想到遠嫁莫斯科的小六——如芳還是跟康熙開了口：“皇上若不反對，臣妾就將十六公主抱來景仁宮養上幾年。”罷了，就當為自己的幾個孩子積福。

雖然還記得如芳當初那套“養母難為論”，然對於如芳會主動提出照顧剛出生的小公主，康熙也不意外，對於孩子，她的心一直都是柔軟的。壓下心裏的感慨，康熙也微微點頭：“那你就辛苦一下。”眼前這個女人不但對自己的孩子恨不能掏心掏肺，對太子也盡心盡力勸導關懷，對先天不足的十一公主十一阿哥格外照顧，對沒什麽交情的敏嬪和三個孩子也慷慨關懷，還有宮外的大福晉和弘昱母子，現在又多了溫禧妃的一雙兒女——恍然間，康熙突然覺得自己應該給這個女人更多，因為她值得！

“皇上這話倒叫臣妾臉紅了，小公主左右有乳母和嬤嬤照顧，臣妾只要就近為她調理好身體就好，便是以後懂事了她更親近生母，臣妾這個養母也不過貼一些體己給她添奩就是，臣妾可提前跟皇上說清楚，臣妾是不可能拿小公主當小六一樣疼愛的，當然，臣妾也不期望她將來有多麽親近臣妾就是——她能平安長大就好！”鑒於自己當初跟康熙說過絕不抱養生母健在孩子來養，如芳覺得這次自己還是跟康熙說清楚的好，自己只是為小公主調理身體，並不是想要一個女兒！

如芳的實話實話反而更讓康熙滿意，畢竟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小六剛出嫁那會兒，自己提意她抱養一個小公主，卻被她拒絕了，而且斬釘截鐵告訴自己：她絕不會再養一個公主來叫自己額娘，她的女兒只有小六一個！

收回思緒，康熙也很是認同點頭：“朕也是這個意思，我們都不再年輕了，朕可不願意你累著。”溫禧貴妃的死到底對康熙還是有觸動的！

聞言如芳自己倒被感動了，微微一楞便深深望著康熙笑道：“有皇上這句話，臣妾便沒有為小公主白操這份心！”

“朕知你的好。”張了張口，康熙終究目光灼灼道：“安置了吧——”

進入康熙三十八年，後宮發生的最有影響的事便是後宮宮務正式移交到太子妃手中，佟貴妃、宜妃、榮妃、惠妃協理，如芳依舊絲毫宮權也不沾，繼續在景仁宮帶孩子。

剛過完年四阿哥四福晉由阿哥所搬了出去，十六阿哥十七阿哥則由景仁宮搬到了阿哥所，正好住原來四阿哥五阿哥的房間。五阿哥在宮外的府邸則由四福晉幫助收拾整理一番，待五阿哥五福晉夫妻由莫斯科回京便直接住進貝勒府。

萬壽節之後又是三年一度的秀女大挑，後宮沒有進人，各阿哥身邊，除去還在守孝的十阿哥和遠在莫斯科的五阿哥，康熙給幾位已婚的皇子大多都指了一兩名秀女，指給四阿哥的佟佳氏還是如芳挑的，樣貌好性子溫柔不會委屈自家兒子，出身卻不顯，哪怕受寵一些，也不會對四福晉富察氏有什麽威脅。

除了給兒子送小老婆，九阿哥、十一阿哥、十二阿哥的嫡福晉也是這次選秀中選出來的，九福晉是棟鄂一族的族長七十之女棟鄂氏，十二福晉是大學士馬齊之女富察氏，正如歷史中一樣，康熙指給十一阿哥的嫡妻則是四品協領祜滿之女瓜爾佳氏，比十一阿哥還大一歲。若是如芳沒有記錯的話，這位瓜爾佳氏歷史上應該是康熙的和嬪才是——好吧，她什麽都不知道，她還是盡早忘了這碴才是！

將佟佳氏留在身邊觀察了一個月，跟著康熙由塞外回來，這天，如芳有些不好意思對進宮來請安的富察氏道：“選秀時皇上給各皇子後院指人，你也是知道的。我心裏雖不太願意，然皇上堅持，我只得自己給老四挑了一個佟佳氏，這些日子以來看著也是個本份的，你帶回去自己再觀察一段時間，你覺得好了，再讓老四去她那裏——你放心，這話我也會跟老四先說清楚的，佟佳氏畢竟以後要跟你們一個府裏過日子的，後院安穩了，老四自己才能放心在外頭為朝廷辦差。”

“額娘挑的人肯定是個不錯的，不過額娘的話，媳婦也會記下的。”雖然剛開始知道丈夫後院要進人時，富察氏心裏很是不自在了幾天，不過經過這一個多月，她也早就已經想通了，做人要知足，她現在的日子比皇子福晉中最尊貴的太子妃，比曾經讓很多人羨慕的大福晉都舒服太多了，再不滿意，只怕連老天都要看不過去了！

想到這裏，富察氏也真心實意望著如芳笑道：“還請額娘放心，媳婦一定盡心打理好後院內務，也會跟佟佳妹妹好好相處，讓她早日為貝勒爺開枝散葉，到時間臣妾也會善盡嫡母之責好好教養，讓貝勒爺不會為內宅之事有半點煩心。”

“你能想通就好，不過我也提醒你，打理內宅，該嚴的時候還是要嚴厲些，該立的規矩也要立起來，不必管對方是誰賞的，背後有什麽身份——須知人心易變，也不是所有的人你對他好他就會知恩感恩——當然，如果經過時間的考驗，佟佳氏真是個好的，你對她大方些也無妨。”看出富察氏是真的想通了，如芳也在心裏微微松了口氣，又想著或許是自己過於小題大作了，對於富察氏她們這些土生土長的古代女子來說，丈夫妻妾成群就跟太陽東升西落一樣正常合理！

知道如芳是真心為她這個嫡妻著想，富察氏也滿是感激道：“媳婦多謝額娘教誨，也會牢記於心的。”

笑了笑，微一沈吟，如芳終究又開口道：“你剛才說到子嗣，額娘有些自己的愚見，今兒說給你聽聽，你若是覺得在理，就記下，不然，也就當額娘什麽都沒說。”

富察氏略略正了正神色笑道：“媳婦巴不得能天天聽額娘教誨，滿宮裏都知道額娘最會養孩子，便是宮外的人見了弘暉也常有人來跟媳婦打聽，想要知道額娘是如何將膝下的皇子皇孫養得水靈白嫩健健康康——”

“那好，額娘今兒就先教你一招。”莞爾一笑，如芳也緩緩道：“想必你也看到了，永壽宮敏嬪娘娘五年間就連生一子二女，敏嬪和兩個公主的身體狀況你這些年在宮裏也應該略知一二，而額娘這裏，老四、十四、十六十七他們幾個出生後都是隔了數年才出生，不提額娘從來不曾因為生產而損傷身體，便是十四他們兄弟幾個出生時也基本上都健健康康的，而且這樣隔幾年才生下一胎，這樣在自己的孩子最小最脆弱的時候，額娘也能盡可能一心一意照顧他們——額娘所說的照顧，不止是衣食住用這些外物方面的，還包括給予他們心理精神的照顧呵護，比如多陪伴他們，關心他們，抱抱他們，與他們交流溝通——別以為他們小就什麽也不懂，其實他們什麽都能感覺到，親人的善意慈愛也會使他們心情愉悅，進而身體也比缺乏關愛的孩子更加健康——”

見富察氏神情認真陷入思考，如芳也繼續道：“額娘也知道你年輕，身體底子好，不過額娘還是希望你從現在開始就註意自己的身體，將來能看著弘暉他們平安長大並娶妻生子。你是個聰明的,額娘再提醒你一句,對於孩子來說,寧跟討飯的娘,不跟做官的爹.這世上沒了親娘的孩子過的都是什麽日子——你仔細想想吧。”

點到為止,見富察氏眼中明顯的觸動,如芳又放緩了語氣笑道:“對了,額娘還要提醒你一句，弘暉一直是額娘養著的，你跟老四縱然搬出宮去，也要時時記掛著他，哪怕只是差人給他送些點心針線玩具也說明你們做父母的沒有喜新厭舊有了小兒子就忘記不在身邊的大兒子,他們兄弟之間的感情親近與否與你們做父母的大有幹系,老四往後外面的事會越來越多,再說了男人總是心粗,做母親的敢只能更細致些。罷了,我也不說教了,弘盼現在才半歲，你以後的主要精力就放在他身上，讓額娘也看看你能不能把他養好，等弘盼快進學了你再考慮生下一胎也不遲，那時你才二十四五歲，只要你自己身體好，十年之內生的孩子都會健健康康的。”

“額娘的意思，媳婦明白了，”心知如芳今日這番話絕對是掏心掏肺了,富察氏克制住滿心的感激鄭重點了點頭,又望著如芳笑道：“媳婦知道，額娘這是心疼孫子，也心疼媳婦呢，媳婦也不是那不識好歹的人，請額娘放心，媳婦會一直都記得弘暉是自己的長子，也會盡全力照顧好弘盼。等佟佳妹妹進了府，媳婦會好好照顧她，讓她能早日給貝勒爺誕育子嗣。”

心裏欣慰，如芳也故作無奈沖富察氏眨了眨眼睛笑了：“這就對了，依額娘看來，你是得讓她生，不然你們皇阿瑪怕是又要惦記著給老四塞人了！”自己說了這麽多卻故意不提將弘暉送回父母身邊,這富察氏絲毫沒有流露出半分不甘或怨懟,如芳對這個賢慧的兒媳就更滿意了,只是聽了她最後的話又不免有些無語和感慨!

“有額娘在，媳婦才不擔心呢！”看到如芳的神情，富察氏也爽利笑道。她心裏也有數，既然最近幾年自己這個嫡妻不準備生了，府上唯一的妾室肯定得生，不然還真有可能像自家婆婆說的那樣——罷了，六阿哥七阿哥府上可都是庶長子呢，自己要知足，然後才能長樂——

經過這次選秀試過康熙的態度，如芳也不敢跟兒媳婦保證什麽，遂笑著轉移了話題：“對了，你們現在出宮了，婉清的妹妹你也多照拂一番，太子妃現在事多，定然沒法像你一樣細心。你自己的瑪法瑪嬤也年紀大了，最要仔細保養，我給你們的藥材補品什麽的，你也別不好意思，記得時時派人送去黑龍江給兩個老人，千萬別斷了貨，別為額娘和老四省，額娘今兒就實話告訴你，額娘給老四他們攢的家底厚著呢，不差你瑪法瑪嬤阿瑪額娘的那點東西。你可別想著那些東西將來都是留給弘暉弘盼他們兄弟，自己做了富察家的小白眼狼！”

如芳一番低柔嗔笑的叮囑戲謔聽得富察氏無比動容感激，事後對自家額娘瑪嬤提起，富察家的人無比感慨，直說富察氏嫁進皇家卻是進了福窩，後來薩布素又收到康熙派去的太醫，眾人心裏也明白定然是皇貴妃和四阿哥求的情，心裏很是感激。一年後，年近七旬的黑龍江將軍薩布素以病乞退，康熙恩準，加授保和殿大學士，以其長子常德繼任黑龍江將軍駐防滿洲，薩布素攜老妻來京城居住兩年後回祖籍貫寧古塔頤養天年，七年後病逝，康熙譴皇子祭奠，贈謚“忠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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