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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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五年的萬壽節正日子,上午康熙特意留出來半個時辰在景仁宮內為弘暉小包子辦了抓周宴,小包子很不負重望抓了一支筆,只是末了,卻又抓住一只精致的金算盤不放,還揮著小胳膊使勁兒晃動聽響,看得如芳好氣又好笑,自己平日也沒有禁止他玩有響聲的東西,怎地就一定要在自己的抓周宴上玩兒?

如芳正暗自誹腹中,小包子卻突然擡頭沖她叫了一聲“瑪姆”,然後帶著燦爛的笑容卻做出了讓人目不忍睹的事情,只見小包子舉在半空的手突然松開,比成人巴掌大一圈的金算盤便開始進行自由落體運動,最後直接砸在了小包子伸到前面的小短腿上,那個微型算盤倒是不重,就是突然砸下來時有些嚇到了小包子,小包子微一呆楞,突然就放聲大哭,嘴裏不停地叫著瑪姆——

而如芳這個無良瑪嬤直接指著小孫子道:“該,誰叫你沒事亂砸東西玩的?這下受到懲罰了吧?”這孩子最近有了個小癖好,那就是摔東西聽響聲,氣得如芳一次又一次指著孫子罵“敗家的混小子——”不想今日這孩子不但玩到自己的抓周宴上,而且把自己給砸到了,不是自作自受是什麽?

這裏如芳沒有第一時間上前安慰小包子,旁邊六福晉烏喇那拉氏略一遲疑便起身抱了小包子回來低聲安慰,小包子在她懷裏一邊哭一邊沖著如芳叫“瑪姆”,很明顯對抱著自己的這個六嬸沒有一點感覺,烏喇那拉氏壓下心底的酸澀,含笑將小包子抱給如芳:“平母妃快抱抱小弘暉吧,聽這哭聲委屈的!”這孩子到底不是自己念念不忘的弘暉,不僅出生的時間不對,性格也不像——

沒錯,現在的六福晉烏喇那拉氏靈魂其實是歷史上的雍正帝的孝敬憲皇後,她是在大婚當天如莊周夢蝶般慢慢恢覆了前世的記憶,前世臨終前她曾發誓,如果再有來生,她只願與那個人形同陌路,不想閉眼後沒有去黃泉,而是回到了這個與前世完全不一樣的今世,自己還是烏喇那拉敏君,還是被指婚皇子,丈夫卻是那個人的弟弟——只要不是那個人,其他是誰都好,在心裏一直這麽告訴自己,現在的烏喇那拉氏卻總是有些意難平,然後她想著,只要等到自己的“弘暉”就好了,明年的三月,她的“弘暉”就會出生,她現在只是不停在心裏祈禱,這一世“弘暉”來找的是自己這個額娘,而不是他曾經那個冷心絕情的阿瑪——

萬壽節後,又是三年一次的選秀,石文晟的嫡次女,婉清的妹妹婉兮也是這屆秀女,如今石文晟已經是雲南巡撫,不用如芳跟康熙打招呼,這位婉兮姑娘前程也不會差,況且她還有太子妃這個堂姐在,選秀期間如芳也只招了小姑娘來景仁宮說說話,便丟開不再管了。

選秀結束,康熙下旨指婚,其中和碩額駙明尚之女郭絡羅氏指婚七阿哥胤祐,護軍統領鄂倫岱之女佟佳氏指婚八阿哥胤禩——八阿哥現在是端懿皇貴妃佟佳氏養子,康熙這是徹底把他跟佟家綁在一起了!另外,這一世郭絡羅氏成了七福晉,不知可還會成為“大清第一妒婦”?

瓜爾佳婉兮姑娘則被指給輔國公明淵,對方家裏人口也簡單,兄弟兩個,姑娘倒是有三個,一個長姐兩個妹妹,婉兮姑娘嫁的自然是承爵長子。

這一次選秀後宮沒有增添新人,想來是這一屆的秀女中沒有讓康熙瞧得上眼的吧。不過話說回來,康熙三十三年南巡時,一路上官員進獻的各色江南佳麗康熙似乎也沒有收,當然更不會有帶回宮的——不過自己也沒覺得這位有想要修身養性的樣子,看來應該是那些美人都沒能入得了帝王的眼!

女兒和兩個兒子離開一年了,胤禛他們夫妻這會兒已經在回來的路上,胤禶夫妻還要在莫斯科多呆上幾年,女兒卻是會永遠留在那裏了——

北京到莫斯科的消息往來,最快也得三個月,還是單程,自從女兒遠嫁,至今如芳也只收到了三次信,前兩次的信寫的都是由北京到莫斯科路上的事兒,直到第三次來信,才是女兒婚後所寫,裏面當然盡是撿好聽的說,胤禛胤禶的信中對他們在莫斯科的情況要麽盡量避而不談,要麽就是說得很少——收到信的如芳有什麽不明白的?沒話可說實際上就是沒有什麽好的值得說。而且此去莫斯科其他人也有給北京城家人的回信,如芳雖然喜歡清靜,這些消息還是要留意的,也從那些信中聽出這個時期羅剎國人民的生活條件遠遠落後於大清,幾乎每個人的回信中都有提到那邊飯食簡單粗糙甚至難以下咽——

如芳去年六月送去的兩封示警的信都沒有得到一個回覆,如芳便猜可能信沒有送到兒子手中。果然,兩個兒子的回信中始終不曾提過此事,如芳現在想問也問不清楚,只能暫時做罷。

毓慶宮太子妃和侍妾李佳氏同時身懷有孕,據說都是阿哥,千盼萬盼的三福晉棟鄂氏也總算傳出喜信,有望在年底生下丈夫的嫡長子。四月初六阿哥的侍妾劉氏生下一子,滿月後孩子便被抱到嫡福晉烏喇那拉氏身邊撫養,六福晉成功收獲了自己婆婆和丈夫好感無數。

這一年春夏之交,烏拉爾森林驚現九尾妖狐的消息在大清西北傳開,有人言之鑿鑿說親眼目睹一只半人高的白色九尾妖狐輕而易舉就斬殺了一條叢林巨蟒,然後一揮手那條蟒蛇就憑空消失了——消息傳到了科布多博碩克圖汗噶爾丹的王帳,時噶爾丹已經起不了床,王妃哈敦派了一撥又一撥的人花了大力氣去搜尋九尾妖狐,卻不得見其半分蹤跡。

這年中秋之後,和碩莊靜公主下嫁噶爾丹之子色布騰巴勒珠爾,婚禮自然在京師公主府舉行,哈敦王妃攜女鐘察海來京參加兒子的婚宴。

哈敦王妃進京,自然要進宮請安,如芳在景仁宮接見了噶爾丹的妻女,心裏有些不安的她沒有註意到哈敦第一眼看到她時,眼中的那種深沈和怨恨——

九月初康熙又帶著一幹年紀大些的皇子、宗室和公卿大臣去木蘭圍獵,如芳懶得動,便窩在景仁宮養包子。

一個巡幸塞外,一個木蘭秋獵,幾乎是康熙每年春秋兩季雷打不動的行程,巡幸塞外是為了拉攏震懾蒙古,木蘭秋圍卻是為了保持滿洲八旗的尚武精神。康熙理政雖然倡導滿漢一家,大力提倡漢族官員,實則骨子裏卻仍流著游牧民族血液,喜歡騎馬射獵,心性尚勇武,所以即便是在和平年代,康熙也每年堅持行圍打獵,鼓勵八旗子弟勤練武藝騎射不忘祖宗遺風,也是對八旗軍隊的訓練。

第一天第一場圍獵在震天動地的號角聲中拉開帷幕,被放進圍場的獵物四處奔逃,動物們身後是陣陣馬蹄聲,一身戎裝的康熙一馬當先,一箭射中一頭成年公鹿,在臣子們一片叫好聲中,馬背上的康熙神情激昂激勵眾人一番,今天的木蘭秋彌也正式開始,年輕的皇子、八旗勳貴子弟各自策馬奔馳散去——

“十三哥,兩個時辰之後咱們皇阿瑪禦帳前再見!”沖著十三阿哥胤祥丟下一句,十四阿哥帶著六個侍衛隨意挑了個方向打馬奔去,圍場已經被侍衛清理過,不會有什麽大的危險動物,是以雖然他和十三阿哥胤祥都只有十一周歲,康熙倒也放心讓他們帶著侍衛自由行動。

“十四弟,你別跑得太遠了,註意安全。”胤祥想起來木蘭前如芳的交待,他也連忙在後面大喊著叮囑一句,直到十四阿哥沖他頭也不回揮了揮手策馬離開,他也抖動韁繩往另一個方向而去。

有侍衛負責安全警戒,十四阿哥只需要專心追著獵物就好,他年紀雖小,一身功夫卻遠勝於任何一個兄長,這一路上收獲倒也不少。等回到營地清點獵物,他只排在太子和六阿哥之後,對此除了三阿哥有些不自在,大多數阿哥們早就見怪不怪,他們早就知道這個弟弟自幼習武,而且練習的是中原一門博大精深的武功心法,九歲就能獵到一只成年狼,這孩子絕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這天圍獵排名前三的阿哥都得了康熙賞賜,十四阿哥跟康熙直接討要了早就相中的大黑馬,康熙雖罵他不知謙遜為何物,到底很慷慨地將那匹剛成年的大黑馬賞給了兒子,之後的幾天,少年心性的十四阿哥便一直跟自己的黑風彼此熟悉磨和。

這天一大早十四阿哥又騎著黑風出了營地,他沒有去林子裏狩獵,而是在一片草地上恣意馳騁,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隱約出現了一只灰兔模模糊糊的身影,隔著有近二十米遠,十四阿哥便在疾奔的黑風北上拉弓射出一箭,因距離遠一時沒能射中,受驚的兔子以狂奔去,興致正濃的十四阿哥也打馬狂追,身後跟著當值的四個侍衛,五人不知不覺間便離營地越來越遠——

奔跑的馬兒突然被地上的絆馬索絆得跌倒,馬背上的人或者被甩了出去,或者自己憑著身體的本能提前跳馬,然後就地翻滾,四個侍衛也相繼反應過來去尋自家主子,不想周圍無數支箭羽破空而來,其中還挾帶著一種沾身、落地就會如煙般綻放的白霧,護在十四阿哥身前的侍衛蘇合暗叫一聲“是迷煙”,人便暈了過去。

四名侍衛相繼暈倒,十四阿哥揮刀隔開左前方射來的箭,同時放出了一支求救的響箭。然對方的迷煙雖然對他的用處不大,他也知道自己一個人逃跑是不可能的,圍過來的敵人有十幾個,自己的馬兒卻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又想著對方既然用的是迷煙而不是□□,應該是要活捉自己,電光火石間,十四阿哥也佯裝中了迷煙踉蹌著倒地——

“這小子體質倒是不錯,中了咱們這三裏香還支撐了這麽久才倒下!”設伏偷襲的人圍上前來,其中一個大胡子很是粗魯罵罵咧咧道:“臭小子,別怨爺爺欺負你,爺爺幾個就是幹這一行的,有人想要請你去做客,爺爺只是給他跑個腿。”

“老五,羅嗦什麽呢?快擡了人走了。”留著山羊胡子的老頭喝斥一聲,見大胡了了上前扛人,他也上前道:“等等,我再給他餵一粒迷藥,免得他突然醒來回去的路上生事——”

跟著佯裝昏迷的十四阿哥便覺得自己的下頷被人捏住,嘴巴被迫張開,有東西被塞到自己嘴裏,他還想著將藥丸含在舌下,便覺一只手在自己脖子下面捏了兩下,自己就不知不覺將口中的藥丸吞了下去,然後便覺得意識越來越模糊——

“臭小子,在你聞爺爺面前裝死?聞爺裝死騙人的時候,你爹娘怕還是在吃奶呢!”確定大胡子夾在胳膊下的少年真的昏迷了,聞姓老者拈著山羊胡子志得滿意一笑,然後果斷揮手:“走了,按計劃撤退!”

十四阿哥倉促間放出的響箭因距離營地太遠並沒有被人發現,最後還是黑風這匹馬兒自個兒跑回營地時,在外圍巡邏的侍衛覺得不對直接報給康熙,眾人這才知道十四阿哥失蹤了——

然後便是侍衛們沒日沒夜的搜尋,將圍場周圍約百裏的地皮差點沒有直接翻過來,往東西南北四個方向追查的隊伍也由一開始的四支增加到八支、十幾支,然十四阿哥和襲擊他們的那夥人就仿佛憑空消失了般,怎麽也尋不到一點蹤跡。

此時北京城外一處極普通的莊子門口,一輛簡陋的馬車慢慢駛來,馬車到了門口停下,一個帶著帷帽的少女被一個中年婦人攙扶下來——

有路過的鄰居跟婦人打招呼:“林嫂子,你侄女接來了?”說話間眼睛直往那蒙著面紗的姑娘身上瞄,聽說這姑娘小時候受了驚嚇成了個啞巴,現在怎麽又戴了這麽個連臉都遮住的帽子,莫非那臉也不能見人了?

“是啊,可憐見的,我那苦命的嫂子剛一去,說好的婆家就過來退親,還說不退親就讓這孩子去做妾,這孩子性子也烈,當場便自己劃花了臉,將那來說項的婆子趕出門去——虧得我那嫂子臨終前叫人給我送了信,我這才能及時接了她回來,總歸是我那哥哥唯一的骨血,以後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她。”

被喚“林嫂子”的婦人邊說邊用帕子擦著眼角,語氣也極為真摯,看得那來搭訕的婦人反而有些慚愧,覺得自己不該帶著看笑話的心情來搭話。

想到這裏,那婦人也連忙笑道:“你們雖才搬過來一個月,我卻也看出你是個心善的,這孩子雖沒有了爹娘,有你這個姑姑也是她的福氣。對了,我也要回去燒飯了,你們姑侄得空了來家裏坐坐,都是鄰居了,以後也多走動走動。”

“那是一定,到時候一定過去。”林嫂子也熱情應下,兩人道別後各自回家。

“姑侄”二人進了屋,林嫂子將身邊的“女孩”推到椅子上坐下,斂了笑容取下“少女”頭上的帷帽:“姑姑的手段你也見識了不少,如果你覺得不盡興,就繼續耍花招,姑姑反正也挺閑的——”

摸了摸“少女”臉上那道寸許長的血痕,看到對方終於避開了自己的目光,林嫂子也笑了:“你能知道輕重最好,說實話姑姑也不太願意為難你,你乖乖的,姑姑一定將你這好侄女當千金小姐般供起來。”

半晌,“少女”微不可見點了下頭,額娘說實力不如人還跟別人死磕那是自己找虐,既逃不出去,還是先當個合格的人犯養精蓄銳,先盡量保全自己——自己已經沒有了聲音,再不能丟了性命,他要努力活著,活著去見額娘和皇阿瑪!

另一邊在木蘭圍場,康熙讓幾個年長的皇子親自帶隊瘋狂搜尋了半個多月後,毫無所獲的他終究不得不返回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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