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節晚上四福晉“意外”臨產的事暫時揭過，洗三宴正好是萬壽慶典最後一天，如芳想低調一些都難，畢竟大家都知道萬壽節那天晚上四福晉給康熙添了個嫡孫，於是宮外不少命婦、福晉也來慶賀添盆，康熙和皇太後親臨，場面甚是熱鬧。

而自從小包子出生，如芳也每天早上都去阿哥所抱孫子，抱著抱著就撒不了手了，秦嬤嬤提議她將小弘暉養在自己身邊，如芳既心動又矛盾，不過再加上對兒子的關心，她心裏的天平便迅速偏了，決定讓媳婦跟去莫斯科照顧兒子，自己在家裏帶孫子。

這個時代做婆婆就是好，不想兒子被媳婦搶走，就拿“孝”說事，拘著媳婦在自己跟前伺候，放任兒子去另找小老婆；做婆婆的想跟媳婦搶孫子時，就美其名曰讓媳婦多用心思照顧兒子主持家事，自己替媳婦養孩子——都說當娘的多是偏疼小兒子小女兒（參照《紅樓夢》裏的賈母賈寶玉的奶奶），恐怕跟頭生子女沒有養在親娘身邊有很大的關系！

話雖這麽說，如芳可不承認自己是那壞心眼的婆婆，她是心疼自己的兒子呢，胤禛此去一來一回將近兩年，自己又不喜歡他帶丫頭伺候，那就讓媳婦跟去吧，身邊也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

富察氏去不去莫斯科，康熙並不關心，如芳一個人就能決定，不像當初想讓胤禛胤禶哥倆給小六送嫁還得經過康熙同意。如芳跟富察氏一說，富察氏也是驚喜多於不舍，畢竟兒子交給親祖母照顧她很放心，但是跟丈夫分開兩年她心裏沒底兒，兩年時間太長了些，足夠一個男人移情別戀直接讓新歡生下孩子了！

七天一個星期，眨眼間就過去了，明天便是榮孝公主鸞駕離京的日子，如芳早早就拉著女兒上了床，該說的該叮囑的都反覆說了無數遍，只留下最後一個話題需要在今晚展開——

摸著女兒柔順的長發，想到小姑娘不過十三周歲，如芳心裏便窘迫至極，也對自己今晚的教學產生了嚴重懷疑，要不還是算了吧？自己不能這麽滅絕人性摧殘未成年少女——

“額娘，聽說羅剎沙皇跟大哥年紀一般大，他又是羅剎國的皇帝，也是小小年紀就跟攝政公主一同理政——額娘，你說他是像皇阿瑪一樣的人？還是像大哥一樣英武？或者像太子哥哥一般優雅？”六公主不知自家額娘心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問道。

“傻丫頭，額娘猜啊，彼得沙皇四歲就失了父親庇護，當時他能成為羅剎國的第二沙皇固然有前沙皇遺志和生母的幫助在其中，然經過這些年，他能在異母兄姐的打壓排擠下成為羅剎國現在獨一無二的沙皇，他定然是個雄才大略的人，像你皇阿瑪一般，渴望權利獨掌，懂得權謀之道和帝王心術，知道如何收攏人心，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自己想做什麽——”

一邊思索著，如芳繼續語重心長開口：“小六，這種站在權利頂峰的男人很迷人，總是讓女人趨之若鶩。聽說彼得沙皇人也高大英俊，精力充沛，應該會很招人喜愛。但是小六，你記住了，這種男人，女人可以欣賞，可以敬佩，可以崇拜，可以有一點點喜歡，但是絕對不能愛上他，甚至為此失去自我。這些男人心底都裝著天下，女人只能在他心裏占很少很少的一部分，所以不要幻想那些情情愛愛的，更不要為了那一點點的寵愛，讓自己變得癡癡傻傻患得患失，不值得。”

“額娘別亂說，我才不會變成那樣！”小姑娘很不以為然反駁道。尚不識情滋味的女孩對未來的丈夫只有好奇——愛情的產生至少得有一面之緣不是？

“小六，你已經是他的妻子，那麽就學著尊敬他，關心他，陪伴他，花時間花心思去研究他了解他，最後做到理解他——這才是夫妻長久相處之法。”兩個女人，一個愛自己，一個理解自己，男人一開始或許會選擇愛自己的女人，但是經過時間的洗滌和考驗，男人才會意識到，女人們的理解比愛重要！

“小六你年紀小，大婚以後可以跟丈夫撒撒嬌，但是不能蠻不講理，這樣的人是個人都會厭煩；小六你雖是大清公主，但是你的丈夫更是一國之君，你的驕傲遇上對方的尊嚴，一定得是你先讓步低頭。男人都好面子，皇帝尤其看重那個，所以，做妻子的肯定要維護丈夫的尊嚴，私底下，你有了委屈或有所求時，你可以用撒嬌癡纏耍賴甚至哭鬧的手段來達成自己的目的，女人如水，水滴石穿柔能克剛，只要你手段得當，百煉鋼也能化成繞指柔。”

“就像額娘對皇阿瑪，額娘說什麽皇阿瑪都能聽得進去——”想了想，小姑娘若有所思取笑道。

“傻丫頭，你錯了，你之所以覺得你皇阿瑪能聽進去額娘的話，那是因為你不知道，額娘在說那些話之前早就反覆揣摩過你皇阿瑪的心思，知道他願意聽可能會聽才說的，不然額娘也不會自討沒趣惹人厭煩。小六，你皇阿瑪如果能被一個女人掌控，他也就不能成為現在的康熙皇帝！”悠悠低嘆一聲，如芳又格外鄭重低道：“聽著，小六，女人絕不能仗著美貌、權勢、或者男人的寵愛就想要掌控別人，特別是枕邊人，你們是朝夕相處的夫妻，是很親近的人，他怎麽可能會看不出你的小心思？他容忍你，不是因為他傻，而是你還沒有觸及他的底線，或者他暫時有求於你和你的家族，一旦你對他無用了，那就是秋後算賬之時，就像是漢武帝和陳阿嬌——”

“女人成婚後，要以丈夫和孩子為重，但也不能徹底淪為丈夫孩子的附庸，女人任何時候都要有自己的主見和想法。中原女子講究三從四德，常說我們女人前半輩子靠丈夫，後半輩子靠孩子——額娘倒是更願意相信靠人不如靠自己，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這可是古人的經驗之談。”

“四哥也不可靠嗎？”仰頭望著如芳，小姑娘古靈精怪問道。

“你這是擡杠，你四哥再孝順，以後也會有自己的孩子、孫子要養，有自己的小家要顧，額娘也不願意給他添累贅不是？”拍了下小姑娘的腦袋，如芳繼續道：“額娘那些話並不是讓你懷疑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額娘只是想告訴你，你要活得有自我，額娘給了你生命，把你養大，不是要眼睜睜看著你一輩子都在為別人而活，額娘希望你開心一輩子。”

“所以，孩子是一定要生的，而且女人一定要有兒子——不過額娘告訴你，你成親以後至少要等三年才可以生孩子，這樣對你對孩子都好，額娘給你準備了藥丸，吃一顆一年都不會懷孕。”

“額娘，這些話你早就說過了。”往如芳懷裏鉆了鉆，小姑娘幹脆用不耐煩來掩飾心底的羞怯和緊張——

“好，好，額娘現在就說些以前沒有說過的——”輕撫著女兒的背，如芳也壓下心底的不自在開始給十三歲的女兒講生理衛生課——唉，真是罪孽深重喲！

這一晚如芳真正是一宿沒睡，睜著眼睛到天亮，時間到了，她親自給女兒端水凈臉，內務府派來的催妝嬤嬤和全福太太也被如芳摞在一邊，自己親自給女兒上妝梳頭，披上繡龍描鳳的大紅嫁衣——

“額娘的小六是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娘子！”離別就在眼前，穩下紛亂的思緒，如芳拉著女兒的手最後叮囑道：“額娘很開心，一眨眼額娘的小六都長得這般漂亮了！”

“這一路越往北走越熱，在馬車裏太悶了就棄車騎馬，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學會變通，自己舒服最重要，別為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委屈自己——”

“就是到了莫斯科咱也不怕，咱們不欺負人，別人也別想欺負你，別委屈自己，有事就找你五哥，他會保護你的！”

旁邊五福晉點頭：“額娘放心，媳婦到時天天進宮去看妹妹，妹妹少一根頭發絲，媳婦也回去告訴五阿哥——”

“你現在正是長身休的時候，要多喝牛奶，骨頭湯和魚湯，肉類和蔬菜都要多吃，不能偏食挑食，要註意鍛煉身體，但是騎馬也要註意安全——這些你青荷姑姑都知道，你要聽她的話，身體是你自己的，不是別人的……”

“貴妃娘娘，公主應該去寧壽宮乾清宮給太後娘娘和皇上辭行了——”旁邊一個嬤嬤突然開口提醒道，她的一句“辭行”，讓如芳臉上的笑霎時僵住。

“女兒拜別額娘，”六公主突然後退兩步沖著如芳突然跪倒在地，然後磕頭：“女兒不孝，只懇請額娘娘保重自己——”眨去眼中的酸澀，六公主努力笑著。

“額娘的小六是最好的，額娘——以你為榮。”扶著女兒站起來攬在懷裏，如芳也努力穩定情緒笑道：“小六，記著，額娘是笑著送你出嫁的，你以後無論身在哪裏，每天也都要笑，這樣額娘才能一直笑著！”

“額娘——女兒記下了。”勉強克制住痛哭出聲的沖動，六公主匆忙點了點頭便直接轉身，然後在五福晉和宮女的陪侍下一步一步艱難走出了景仁宮——

看到女兒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視線，如芳的眼中也倏然淚落如雨，想著順妃臨終托孤，想著自己第一次抱回小丫頭的情景，想著這些年自己與小丫頭幾乎是聚少離多——愧疚、不舍、傷心種種情緒徹底將如芳淹沒，千言萬語也只能化為一句最虔誠的祈禱：小六，額娘的長樂，你一定要幸福安樂——

這裏如芳一哭，旁邊小十六小十七也陪著她一起哭，秦嬤嬤白芷幾人也跟著拿帕子不停抹眼淚，景仁宮都快被水淹了——

這邊，六公主到了寧壽宮，終究再也沒有忍住，祖孫二人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場，然後到乾清宮，康熙臉上也滿是傷感，細心叮囑了好一陣子，父女辭別，六公主出了乾清宮，過乾清門，往西又過了隆宗門，在此上了馬車，前頭儀仗擺開，自西華門出宮，嫁奩和侍衛宮女等陪嫁皆在宮門外等候，待公主車駕出宮，歸入車隊，以尼古拉夫大公為首的羅剎國充當迎親的使團走在最前面。

五福晉瓜爾佳婉清跟著六公主同時進了車隊，五阿哥卻來景仁宮跟如芳又辭別一回，讓如芳的註意力稍稍從女兒身上移開了些，看到五阿哥帶著小狐貍阿九離開，剛剛哭過發洩了一回的如芳心裏也慢慢好受了些，有阿九在，至少幾個孩子不可能會遇到什麽危險。

接著四阿哥又來了景仁宮，說是如芳今兒還沒有去阿哥所看過小弘暉——知道兒子是不願意自己一個人獨自難過，如芳也收拾好心情，帶著雙胞胎隨著大兒子去了阿哥所，不多時十四阿哥也過來了，為了安慰自家額娘，一再拍著胸脯保證等自己長大了一定去羅剎國把六公主搶回來。再加上還有個哪怕只是睡覺也能讓人覺得柔軟的小包子，如芳的心情倒也慢慢調適過來——

這天下午如芳便在阿哥所裏陪著小孫子逗過，連午飯晚飯也是在阿哥所與兒子一起用的。然一回到景仁宮，她便又時時想起這一年來女兒在景仁宮的一幕幕，觸景傷情時不免又狠狠大哭了一場，哭到沖動處直接逮著康熙胳膊咬了一口，也嘗到了滿嘴的血腥——

總算康熙還有點人性，沒有因此降罪，不過很快如芳就知道，自己這個結論下得早了，皇帝從來都是很記仇的，康熙更是個小心眼的，他沒有明著給如芳定個“謀逆”之罪，在床上卻來來回回將如芳折騰了一次又一次，害得如芳第二天根本沒能起得了床來——

這個老男人，明明比我還大了九歲，怎地體力這麽好？在心裏恨恨咒罵半天，如芳直接停了每天讓人送往乾清宮的湯湯水水，既然您老人家體力這麽好，那就不需要進補了。

梁九功今天很失望，平貴妃自三十一年底由盛京回到紫禁城，每天都會在皇上結束早朝時派人往乾清宮送一份愛心上午茶，有時候是營養粥，有時候是養生湯，有時候會是香茶配點心，或者是一份雞絲面、牛肉面，一份蛋糕加香濃奶茶……平貴妃很大方很實在，每次送到乾清宮的東西都是三個人的份量，所以這兩年自己也跟著沾了不少口福。可是今天，景仁宮沒有送任何東西過來，梁九功想著，肯定是六公主遠嫁，貴妃娘娘心情不好，所以忘記了給萬歲爺的上午茶。

這天康熙在乾清宮看折子時往門外看了好幾次，看梁九功對方也只是搖頭，康熙在心裏嘆了口氣，好吧，自己要體諒貴妃與女兒驟然分別的心情，今天沒有點心就沒有吧，一天不吃也沒有什麽！

然第二天，景仁宮這兩年專職來乾清宮送食盒的□□還是沒有過來，第三天、第四天……依然不見半個景仁宮的人來乾清宮走動，康熙覺得似乎又回到了如芳去盛京以前的日子，自己這位平貴妃沒有碰到火燒眉毛的事兒就想不起來自己一個人在乾清宮累死累活呢！

哼，朕每天起早貪黑累死累活養家糊口，你竟然連想起朕的時間都沒有？朕要罷工，朕不幹了——心裏滿腹怨念，康熙勉強批完當天的折子，便直奔禦花園而去——別問去幹嘛，自然是散心了！

看過了禦花園裏百花爭艷的好春景，偶遇了無數比百花還千嬌百媚的美嬌娘，康熙心裏的郁氣不但沒消，反而越發怒了，朕每天日理萬機守著這大清國，為此連女兒都嫁到敵國去了，三個兒子千裏迢迢去送嫁，為此太後每天都精神懨懨，貴妃還在跟朕置氣，你們倒好，每天只會打扮得花枝招展游手好閑——康熙徹底牽怒了，於是今天逛禦花園偶遇帝王的嬌花們慘了，興沖沖而來，蔫頭耷腦而回，更有一個貴人兩個答應、常在因主動搭訕皇帝被貶為官女子，弄得其他人心驚膽寒，結果就是，大好的春日裏，禦花園竟是再沒有一個賞花之人！

在禦花園辣手摧花之後，康熙心裏的怒氣散了些，然後直接到了景仁宮。

如芳正在教小十六小十七讀《三字經》，雙胞胎明天就滿五周歲，虛歲七歲，可以正式進學了。母子三人看到康熙進來只得上前行禮，康熙拉著雙胞胎說了會兒話，就打發他們去玩，然後望著如芳道：“弘暉也快滿月了，你額娘定然會進宮，到時候留她在宮裏住幾天？”

“皇上怎地說起這個了？”心裏隱約明白康熙這是要跟自己“和解”，如芳卻故作不解望著他——其實心卻有些軟了。她其實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再說了，小六已經嫁了，自己再跟這人置氣又能頂什麽用？

“不是老四福晉的額娘進宮了麽？老四他們兩口子一走，你既要帶著弘暉又要顧著十六十七——”康熙也覺得自己的理由很別扭，語氣隱隱有些不順。

“那臣妾就謝過皇上恩典。”起身一禮，如芳又故作為難笑道：“這幾天臣妾心裏不痛快，竟然忘記叮囑廚房每天給皇上準備上午茶——不過臣妾倒是覺得皇上身體是極好的，便是幾天不吃那些東西也無甚妨礙，要不，以後臣妾就不讓人去乾清宮打擾皇上了？”

“咳，你難道不知道朕前些天還有些失血，身體正需要補一補？”一下子就聽出了如芳話中的深意，恍然大悟中康熙又有些得意，不過有好東西不吃，那才是個傻的，所以他也故作嚴肅板著臉將如芳的話駁了回去，末了又佯怒斥道：“你待朕也太不經心了！還有，別忘了是誰害得朕失血的？”

“臣妾知罪，以後再也不敢了。”俯身一禮，如芳又上前兩步抱住帝王的腰，將頭靠在他懷裏滿是柔情嘆息：“都說紅顏未老恩先斷，他日待臣妾年老色衰時，皇上縱使全然忘了臣妾，臣妾也絕不後悔這一生跟了皇上。”

“便是要老，朕也比你先老去——別忘了你永遠比朕年輕！”女子滿含情意的嘆息竟似千斤重，康熙心底竟然隱隱生出一種錯覺，提醒自己一定不能負了懷中這女子——不然，自己一定會後悔！冷靜下來，康熙也喟然長嘆一聲：“放心，無論任何時候，朕一定不會忘了你——還有我們的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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