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七年十二月初，大清西北邊，準噶爾汗國的蒙古騎兵在與西西伯利亞的羅剎國軍隊對峙近兩個月——

“媽的，這仗要打就打，不打就撤兵，整天守在這裏吹冷風——這種日子何時是個頭？這都馬上快過年了，難不成就這麽一直守在這裏？”

“你懂什麽？現在咱們跟羅剎人和進入喀爾喀的清軍都似敵非友，三方對峙，哪一方都想讓其他兩邊鷸蚌相爭，自己坐等最後漁人得利，這個時候，比的就是耐心——哪兩家先動，就是輸家。”

“我是不懂什麽鷸蚌相爭漁人得利，我只知道羅剎人不可信，偏咱們汗王跟他們結交，看吧，這下被人在背後捅刀子了吧？不知犧牲多少兄弟才打下喀爾喀那麽一大片牧場，如今還不是得乖乖還給別人？真不知道這一年都折騰了些什麽？”

“你這臭小子也小聲點，敢這麽編排汗王，不要命了？”年長的漢子剛警告完身邊的兄弟，便聽得前面一陣騷動，兩人的註意力皆被吸引過去——

“啊，九尾靈狐——快，快點抓住它，喝了它的血，汗王身上的餘毒便徹底解了！”蒙古軍中像是個將領模樣的中年男子突然興奮大喝一聲，立即引發了準噶爾軍隊一方更大的興奮騷亂，更有不少人挽弓舉槍離開軍隊追逐著草原上那一抹如疾風般奔跑的雪團而去……

羅剎軍隊陣前，聽得對面卡梅爾人（準噶爾人）軍隊中的騷亂，已有些懶散的羅剎士兵馬上嚴陣以待，半晌，他們才發現卡梅爾人並沒有沖殺過來，而是在圍獵一只毛茸茸雪團子一樣的小東西——

“謝爾蓋，讓人去打聽一下這些卡梅爾人在搞什麽鬼？”陣前先鋒軍中某個軍官突然對身邊的下屬吩咐道。

名叫謝爾蓋的軍士應聲退下，片刻便回到自己的上官面前回道：“報告長官，是這樣的，卡梅爾的博克碩圖汗之前被人刺殺中毒，差點成為廢人，後來有一個名叫渺渺真人的道士為博碩克圖汗配了藥方，暫時救了博碩克圖汗，但是博碩克圖汗體內還有餘毒未清，那位渺渺真人說須用九尾靈狐的血才能徹底解毒——那些卡梅爾人現在正在追逐的據說就是一只九尾靈狐——”

九尾靈狐？那是什麽東西？有九條尾巴的狐貍嗎？羅剎國可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種狐貍……沈吟片刻，這位羅剎軍官在心裏思索一番，很快便對身邊的下屬道：“謝爾蓋，帶一隊人跟著那群卡梅爾人，那只九尾靈狐能搶過來更好，若是搶不過來，那就原地射殺，無論如何不能讓那些卡梅爾人帶回去，讓他們卑鄙的博碩克圖汗見鬼去吧！”此刻這位羅剎少校級軍官滿腦子都是自己將九尾靈狐獻給沙皇以後被封賞的情景和博碩克圖汗自己病死的美妙願想，哪裏還記得上頭不得主動挑釁卡梅爾人的軍令？

於是，在準噶爾汗國和西西伯利亞邊界上，雙方在嚴陣以待對峙了近兩個月後，耐心耗盡的敵我雙方終於正式開戰，一時間，槍炮聲，沖殺聲，慘叫聲、馬蹄聲、嘶鳴聲……種種聲音混和在一起，響徹西北大地——

兩軍正式交戰的消息傳至北京紫禁城，沈吟半晌，康熙便召戶部、兵部官員至乾清宮議政，三天後，康熙以犒賞軍隊為名，派人押送大批糧草輜重自京師運往漠北，同時又高調地從四川、江南調兵北上，羅剎國使團中留在北京的明基科夫等人得到消息，第一時間派人送信到尼布楚。

到底不愧是千古一帝，在徹底領悟了清俄雙方尼布楚談判和在邊境陳兵二者之間的關系後，康熙便做出了最正確的反應，羅剎人和噶爾丹正式交戰，大清此時往喀爾喀邊境增兵，擺出一副準備與羅剎人決戰的姿態，不但牽制了大半羅剎兵力，讓他們無法集中兵力與準噶爾部速戰速決，更給尼布楚的羅剎和談使團帶來了似泰山壓頂般的壓力——

此時在尼布楚，身為沙皇特使的戈洛文總督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最後，在背負罵名按清國的要求簽訂合約和坐視兩國發生全面軍事沖突兩種選擇間，他選擇了前者，畢竟前都者只是讓帝國失去遠東地區，而後者則會將整個西伯利亞卷入戰爭，到那個時候，帝國未必一定會輸，但卻很有可能會輸，而自己和帝國都承擔不起這個“可能”——

最後七天的談判，緊張的氣氛簡直可以說是一點就爆，戈洛文擺出一副準備寧死不屈的姿態，拒絕將整個遠東劃歸大清，又對旁邊西伯利亞邊東南邊的貝加爾湖一帶提出領土要求，大清代表團與羅剎方據理力爭，最終雙方各退一步，貝加爾湖劃歸清方，西伯利亞和喀爾喀蒙古地區的其他邊界暫不劃分，在遠東地區大清做出退讓，不再堅持以勒拿河和北冰洋為界，為羅剎人保留了勒拿河沿岸進入北冰洋的通道，為表示誠意，大清無償釋放羅剎俘虜，免除巨額戰爭賠款。另外雙方同意進行貿易友好往來，達成了一系列貿易協定，大清同意羅剎國派東正教教士來大清傳教，同意兩國互譴使臣長駐京師等。

康熙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經過近三個月的艱難談判，大清與羅剎國終於簽訂了第一個邊界條約《尼布楚條約》，雙方以外興安嶺的最北端至大陸最東北的沒入大海的諾斯海岬為界，整片外興安嶺及其以南地區，包括貝加爾湖在內的三百多萬領土皆屬大清，這份《尼布楚條約》正式劃定了大清在東北與羅剎國的邊界，因談判簽約時以耶穌會傳教士為通譯，拉丁文本的存在使得這個條約有了國際影響，俄國人雖然不服，出於種種考慮卻也基本上遵守了這一邊界條約，自遠東地區已經劃歸大清的疆域上撤退。《尼布楚條約》簽訂後，結束了兩國在東北（遠東）地區的邊界糾紛，遏制了羅剎國在這一地區的擴張野心，也為這裏的百姓帶來了渴望已久的和平，自此之後，東北的發展進入了一個新階段！

大清與羅剎國成功簽約，準噶爾和羅剎國的戰爭卻仍在持續，索額圖、佟國綱一行還在回京的路上，年都沒過完，康熙便在乾清宮召集心腹朝臣們討論大清下一步的行動，如何看待噶爾丹和羅剎人之間的戰爭？是否從喀爾喀退兵？兩日後康熙二十八年第一天的大朝會上自然還是討論這些問題，之後連著數日朝臣們都是為些爭辯——

最終，除了那些墻頭草只會說聖上英明的人，對於這段時間討論的問題，大清朝堂中分為三派，以納蘭明珠為代表的，主張做坐山觀虎鬥，無論噶爾丹是輸是贏，都不會再成為大清的威脅。對於是否從喀爾喀退兵，明珠一派以為要視噶爾丹和羅剎人的戰爭進程再看，實際上是存了順手牽羊之意。以佟國維為代表的一派則主張大清從喀爾喀退兵，不再與羅剎人保持敵意，這一派人對於噶爾丹大有任其自生自滅之意。

而以內務府總管馬思喀為首的一派則認為大清不應該急著自喀爾喀退兵，大清軍隊一退，噶爾丹極有可能要敗於羅剎人，羅剎人剛剛在遠東失去大片領土，極有可能會趁此機會強占準噶爾的疆土，一旦準噶爾汗國覆滅，大清西北邊境或有可能成為以前另一個永無寧日的東北！

馬思喀此話一出，立即驚醒朝堂，東北剛剛穩定，沒有人會希望西北又成為另一個東北，噶爾丹雖然野心勃勃，卻也是大清西北阻擋羅剎人的一道屏障，一旦準噶爾汗國覆滅，整個大清北方邊疆都會與羅剎國相鄰，如此漫長的邊境線上，羅剎人的侵擾隨時可能發生——

經過了尼布楚談判一事，這些人精似的朝臣們都心中有數，《尼布楚條約》對於羅剎人來說可以說是一個被逼無奈的城下之盟，大清朝堂沒有人會天真地認為有了這份條約，兩國就能保持和平。再說了，《尼布楚條約》也只劃定了兩國在東北的邊界，而在北方的喀爾喀和以後的西北，若有機會羅剎人肯定會禮尚往來讓大清在這些地方對他退讓——這麽一想，已經與羅剎國發生齷鹺的準噶爾汗國還真不能倒。

統一了意見，於是紫禁城的主人和他的大臣們討論的重點就換成了如何以和平的方法使羅剎和噶爾丹停戰，保住準噶爾汗國的獨立——其實若是噶爾丹肯投降大清這是最好的結果，只是噶爾丹會肯嗎？

科布多汗王帳內，心情沈重的噶爾丹聽聞曾經救了自己一命的渺渺真人來訪，臉上也稍稍有了些喜色，忙對身邊的侍衛道：“快請真人進來——”這般急切，不是他有多麽信任一個修道之人，他只是知道自己似乎已經毫無退路——如果想要保住自己一手建立的龐大汗國的話！

不多時，果然見一相貌平平的中年女冠步入帳內，進來便單掌揖首道：“數月不見，汗王一向可好？”

“仙姑和令師都是世外高人，豈會不知本汗現在的窘境？”苦笑一聲，待侍女引著來人坐下，噶爾丹也繼續道：“實不相瞞，本汗正想跟仙姑問計，羅剎人強悍，清軍又在旁邊虎視眈眈，還請仙姑救我子民脫離苦海——”

“汗王倒是爽快。”微一沈吟，渺渺真人也淡淡開口：“只是汗王有一句話卻是錯了。清軍的虎視眈眈不是汗王的威脅，反而是對準噶爾的保護，汗王是聰明人，應該知道大清自喀爾喀撤兵會有什麽後果！”

“這——”噶爾丹當然知道，清兵一撤，西伯利亞所有的羅剎軍隊都會投入到與準噶爾的戰爭中，而這個後果——他早就知道。

“大清是仁義之師，只是汗王若是再不能領會，大清也好，羅剎人也罷，他們的耐心都有限，羅剎人已經將東西伯利亞的兵力開始西調，他們畢竟剛剛與大清簽訂了和平條約，其實如果不是他們多疑和不甘，他們完全可以不理會駐紮於喀爾喀的清軍，集中所有兵力與汗王決戰——”微一沈吟，渺渺真人繼續無悲無喜開口：“不過也許明天他們就會明白大清並不是一個好戰且貪心的國家，意識到大清並沒有資格和立場幹涉自己和準噶爾的戰爭，然後會暫時放下心裏的不甘——”

心知對方說的沒錯，噶爾丹卻不肯承認：“大清不會坐視羅剎人侵占準噶爾，這樣對他們更不利！”

“汗王這句話也就能騙騙自己。”擡了擡眼睛，渺渺真人輕嘆一聲道：“汗王應該慶幸大清皇帝是個喜歡和平的，不然，他完全可以在《尼布楚條約》簽訂之後就從喀爾喀撤兵，然後等汗王和羅剎國兩敗俱傷時直接出兵準噶爾統一西北西域——汗王捫心自問，如果今日是大清和羅剎國發生戰事，汗王自己會怎麽做？”

怎麽做？大清和羅剎國第一次在雅克薩交戰時，自己就派使臣出使莫斯科，交好羅剎國——心裏的羞愧一閃而過，噶爾丹又一臉強硬道：“大清現在按兵不動，何償不是為了想要真火打劫？”

“難不成等汗王戰敗，大清就應該眼睜睜看著羅剎人將這片土地據為己有不成？”冷哼一聲，渺渺真人的語氣難得有了些怒氣：“博碩克圖汗若真的寧可將汗國拱手送給羅剎人，也不願回歸大清，貧尼與汗王便沒有什麽好談的了，今日也當白走一趟。”

見對面的噶爾丹微微驚愕，渺渺真人也淡定自若起身：“汗王與虎謀皮引狼入室受到的教訓還不夠麽？如今卻寧可拖著整個汗國葬身虎腹，也不願意為汗國的子民和自己的子孫找一個好去處，貧尼一個方外之人也無話可說，這就回去向恩師稟明一切，也許今日這些都是汗國人民應受的業障。汗王，告辭了——”

“仙姑息怒——”至此噶爾丹才有些急了，連忙開口道：“本汗並非仙姑所想那般，羅剎人背信棄義掠我邊境在先，又派人毒殺本汗在後，如今前方戰事激烈，本汗與羅剎人早已是不死不休，怎麽可能投降羅剎人？”

“正是，汗王這些可是說出了我的心裏話呢。”隨著一聲爽朗的附和，汗王妃阿乃哈敦也進了王帳，擡頭便對渺渺真人笑道：“仙姑既然來了科布多，豈能不在這裏多住幾日，也讓我們好好感謝感謝仙姑的贈藥之情——”

“是啊，上次仙姑留下一張藥方便悄然離去，本汗和王妃可是派人找了許久，這次仙姑一定要多留些日子，讓本汗和王妃也好好盡盡地主之誼！”接過妻子的話，噶爾丹也連忙笑道，想到自己曾經差點把整個準噶爾翻過來也沒有找出對方的蹤跡，以為對方真是什麽有些神通的修道之人，心裏倒也多了幾分看重。

“如此貧尼就打擾汗王和王妃了。”遲疑片刻，渺渺真人也淡淡點頭應了。戰事一起，整個蒙古草都不安全，自己無法返回盛京，而且她也有些不放心，倒不如等到噶爾丹正式降清後再離開。不錯，這位渺渺真人就是本該身在盛京行宮的如芳，而她口中的師傅茳茳大士就是不太靠譜的小狐貍阿九，雖然沒怎麽露過面，對如芳此行卻實實在在出了大力，話說師徒——主仆二人已經在外游蕩了一年多，關於他們既精彩又驚心動魄的生活，咱們以後有機會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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