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課,我們開始搬東西。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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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對老媽說實話。

“如果你和他將來成了,以後你是做他的妻子還是做他的保姆,保姆是有工資的,我看你連保姆都不如。”

“為什麽是保姆?”

“他下面有三個弟妹,不是保姆是什麽。”

“他弟妹有手有腳,又不用他養。”

媽子望著我:“是不用養,但要幫嗎?子葉,兩個人的結合,除了是兩個家庭的結合,還需要面臨一個很苛刻的問題,那就是現實。你想好了沒?”

“沒錢可以靠自己的本事賺,養尊處優的生活,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沒有奮鬥的生活,不覺得很空虛嗎?再說,他是個有想法的人,他有奮鬥目標,有理想,我相信他。”

“理想,只不過是夢,夢能填飽肚子嗎,夢能改變現實嗎,夢是有錢人家的,離我們很遠,很飄渺,咱們沒資格說夢。我們都是從農村裏走出來的人,有哪個不是為了一日三餐拼破頭顱,現實才重要,面包才重要。”

費多少口舌,媽子都說不動我,她知道我最聽姐姐的話,叫姐姐來當說客,剛好,姐在這邊找到了實習公司,要過來報到。

自從那次爭吵後,我和左橡就一直晾著,他幾乎不怎麽過來找我,我也不去找他。他倒是發了條道歉信息過來解釋說那天沖動過頭了,說了很多欠扁的話,對不起。一條信息,連話費錢都省略了。

第二周,下班我過去出租屋,還沒到門口就聞到飯菜的飄香。姐上來了,她看上去瘦了,更加苗條了。吃完飯,洗完澡,我和姐一起到外面吹風,晾頭發。

姐問我:“爸媽還反對你們?”

“是呀。”我說,“爸媽說不動我,派你來當說客?”

姐姐沒出聲。

“我可以帶他過來吃頓飯,給你們瞧瞧。”我說。

“別,千萬別,爸媽不希望他來,我也不希望。之前我對你實在是太溫柔了,因為你處於熱戀期,覺得說了也是白說,所以想緩一緩,等你自己頭腦冷靜下來自己看清現實是什麽了然後放棄,沒想到,我估計錯了,你居然還在堅持。”

“為什麽,你們連本人都沒見過就判人家死刑,這不公平。如果硬是要論對錯,那只能怪他脫錯胎,做了窮人的兒子。”

“我說的是他這個人。你給我看過他的照片,這就已經夠了。他那個人面相不好,又不是我一個人的錯覺,長輩們都這樣說,你何必跟他浪費時間。爸媽從咱們這個年紀走過來,看什麽事情比我們周全清楚,你應該鄭重考慮。”

姐繼續說:“我知道以前你經常換工作,為了找工作發愁的時候,我什麽忙也幫不上。爸媽呢,看你找工作到處走,也在催你趕緊穩定下來,別到處亂走,別瞎折騰。你對我們有著諸多不滿,覺得我們在你最需要的時候什麽忙也幫不上,還給你施加壓力,你心裏有氣,你惱怒我們,你明知道我們反對左橡這個人,你賭氣偏要和他走在一起,你想用這樣的方式來引起我們對你的註意,現在,爸媽註意到了,也在反省了。爸媽始終是你的家,你的依靠,你有氣也不能這樣。”

“家?那只不過是一個擺設,沒溫暖,沒人性,早就從根子裏腐爛掉了。”

“為何你的思想變得如此極端,這是梧子葉會說的話嗎?”

“難道不是嗎?”

我靜靜望著姐,姐眼睛瞪得大大,卻再也沒出聲。

我說:“別天真了姐,誰這麽幼稚要引起你們的註意,我早已過了那種年紀。我的苦惱,你們不會了解。”

“那你就說出來,你總是喜歡把心事放在心裏,你不說我們怎麽會知道。”

“跟誰說啊?爸?我不親近。媽?她是個能正常溝通的人嗎?我不是一個天生就愛沈默的人。”

“咱媽確實有很多問題,她很強勢,喜歡把她的想法和生活方式套在我們的身上,總以為我們是沒腦子沒有想法的人,很不可理喻,我們三姐妹幾乎都接受不了,可媽的出發點是好的,她心地是善良的,她有想我們好的心,只不過用錯了方法,不懂得管我們,不懂得我們的心裏需求,不懂得如何表達她自己。你不想跟媽說,你可以跟我說,我的電話天天都開機。”

讓我自卑的罪魁禍首不就是你嗎?我說:“我和你沒什麽好說。”

“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麽樣子嗎?為了一個左橡,你現在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這叫墮落(二)

“別跟我提以前,我最恨就是以前。我以前就是因為懦弱,不吭聲,逆來順受,才會擡不起頭來活得跟個廢人似的。我覺得現在挺好的,很開心,我做我想做的,追求我想追求的。或者在你們眼裏我的德行很差,很神經,不過沒關系,你們看不慣也好,沒眼看也罷,我都無所謂,腳下的路是自己的,走成什麽樣子,那都是我的事,與你們無關。”

“你真應了那句話,戀愛中的女生智商為零。”

“我智商確實為零,因為你們面前我從來就沒有智商過。”

姐說:“我們擔心你會吃虧,這樣的擔心很理所當然,你不能不理解我們。他有那麽好嗎,能讓你這麽死心塌地?我怎麽就想象不出來。你是好的,你有條件可以找到一個比他更好讓你下輩子可以衣食無憂的人。你何苦要跟著一無所有的他,冒險地拿自己的青春去做賭註呢。他玩得起,可你輸不起。”

“好的?”我想起了曾經的程良,冷笑,“我曾經有個天真的夢,你知道被誰毀了嗎?是你和媽。你們讓我看清楚了一個事實,高處,從來就沒有我的容身之處,唯有尋覓低處,那裏才是我的棲身之所。”

姐輕笑:“低處?這麽聽來,我就更擔心了,他就是你選的低處?你就這麽沒有要求,你怎麽這麽自輕自賤,怎麽思想變得那麽愚蠢,你知道你這叫什麽嗎?你這叫墮落,自暴自棄。你自己不醒悟沒人能救得了你。

“你是說服不了我的。姐,你知道嗎?你應該不知道,我們同一個媽生,但不是同一個天平上的人,我們的重量不一樣,從生下來那刻就決定了,只要我們站在一塊,我的存在就成了你的襯托物,有你在的地方,我永遠見不著陽光。你是大學生,有韌性,有追求,你的世界是要往高處走的,只要是你呆的地方我都不會踏入。”我望著姐,一字一句地說著。

“你為什麽要這麽輕視你自己。”

“是你太優秀了,因為你,曾經有多少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作為你的妹妹,我需要有一顆多大多夠堅強的心去承擔那些莫名其妙的壓力和指責嗎?”

“我以前說過好多遍,農村婦人愚昧,都吃飽撐著沒事幹愛八卦打發時間,你沒必要在意。”

“說得輕巧,你又不是被比較的那一個。她們是愚昧無知,可我就被一群愚昧無知的人說著,討論著,議論著。我告訴我自己不需要過多在意,可是有用嗎,連生自己養自己的媽都跟她們一起愚昧無知。我心裏有陰影,自卑,自卑到無地自容,我妒忌你,這些感情就像我心裏長的一塊腫瘤,在跟著我長大,我整顆心被它侵蝕著,無時無刻都不在發作,那種感覺你懂嗎?你不懂,你不會懂,你一直被光芒包裹著,你怎麽會懂。”

我嘆口氣,說:“你是幸運的,你永遠比我幸運。”

“我今天所有的優勢都是靠我自己的努力辛辛苦苦掙來的。你說我不懂你,你懂我嗎?你做大的試試,在你肚子餓只會喊媽的時候,我已經做好飯把飯菜盛好端到你面前哄你吃了。我只比你大兩歲,爸媽到地裏幹活的時候,我要做各種各樣的家務,做好飯菜等他們回來,還要看著你和子健兩個調皮鬼,你以為我容易嗎?你妒忌我我還妒忌你,無事一身輕,還在這裏裝煩惱。”

我沈默著,說,“我不想和你吵。”

“你以為我很想和你吵。”

我望著姐姐,她就像一頭發怒的獅子。我輕輕笑,她發火的樣子真的很少見,很稀罕。

其實我心裏比誰都明白,我在自欺欺人,為自己的不幸找理由找歸宿,我是不可饒恕的人。姐是無辜的,我不該把怒氣發在她身上,可是我需要一個發洩口,除了她,我不知道我該發洩何處。

我輕輕笑了,笑自己愚蠢,笑自己狹隘,笑完我說:“活著誰都不容易。在左橡這件事情上我希望你別給我添堵,鞋合不合穿,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需要你們知道。”

爸媽在看電視。我們一前一後回到出租屋,我們變得很沈默,晚上睡覺,擠在同一張床上,我朝裏面,姐姐面朝外面,我們都睜著眼睛睡不著,在想著各自的問題。

我和姐爭執得特別理直氣壯,可現實中我心裏特別沒有底,因為左橡的表現只會讓我失望。那次爭執,他沒有變積極,反而變得更加頹廢了,每天都在買醉。

下班洗完澡,我接到左橡的電話,他說他喝醉了,在某KTV,要我過去接他。我簡單穿著,提著包包往外跑。

我去到那裏,門面裝修得很高檔,服務員態度很好。我找到包廂,推門進去,一股雜味撲面而來,裏面燈紅酒綠,麥霸聲,搖篩子聲,歡呼聲,吆喝聲,混成一團。

左橡看見我,走上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介紹:“我女朋友。”他一身酒氣,打了個隔,站也站不穩。

幾個朋友坐在那兒,有帶女伴的,有左擁右抱的,有的喝醉面紅到脖子,我看著他們,很覆雜的一堆人,那都是我沒有接觸過的世界。

他們看著我,在那裏歡呼吆喝,我討厭這種歡呼吆喝。

音樂在響著。左橡大聲地說:“叫你來沒別的事,他們就是想你親口說一下,你是不是自己送上門來的。”

裏面很嘈,我以為我聽錯了,很震驚,盯著左橡看。左橡面色不改,要不是他站不穩的樣子,真的很難看出他是喝醉了。

左橡見我楞住,又重覆了一次:“你是不是自己送上門來的?”

我依舊楞住,看著他,很平靜地說:“你再說一遍。”

“你是不是——”左橡還沒有說完,我身體本能地反應,一巴掌狠狠捆了過去。我成績中庸,我反應能力中庸,做事能力也中庸,我就是中庸水平,什麽都不拔尖,唯一拔尖的就是——脾氣。

左橡踉蹌跌倒,地上一打易拉罐瓶,桌上一桌酒瓶,都被他絆倒在地,發出鐺鐺的聲音。在那排排坐的人,面對這樣的突發事件,一時之間目瞪口呆,傻住了。

“混蛋。”我怒瞪著他,氣得抿著嘴唇,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左橡像瘋了一樣,在身後哈哈哈大笑起來:“打得好,打得漂亮——”

我走出KTV,身體像沒了靈魂的空殼,顫抖著。我擡頭望著KTV牌匾,閃爍著漂亮的霓虹燈,黑夜中不夜的城。我似乎隱約間明白了一個規則:這個世界本該如此,它不會因為我怎麽樣而停止轉動的齒輪,我是如此的渺小。

我像丟失了方向,漫無目的地游蕩在大街上,身邊車水馬龍,高樓大夏,燈火通明。

我耳邊不斷地想起姐說的話:總有一天,你會哭著感激我今天所做的一切;他就是你選的低處?你知道你這叫什麽嗎?你這叫墮落,自暴自棄。

輕者被人輕。

我的路,是因為我執著的緣故才走成今天這個模樣的嗎?明明我很努力想去走好。

我忍不住笑了,笑得花枝亂顫,笑得眼淚也流了。

我站在人流中,狼狽地哭了起來。

以往,我一直在尋找像夢境般滿是光明的世界,那裏有我的容身之處,有我從沒擁有過的自信,我可以在那重獲新生,脫胎換骨,過著我希望過的新生活。

尋尋覓覓,輾輾轉轉,我以為我找到了,但那僅僅只是我以為,終究,我還是抵不過現實,無論我怎麽努力,命運之神都不會眷顧我,我的人生沒有光明,我只配活在黑暗的牢籠裏,過著永無天日的日子,這樣熬著,那樣熬著。

左橡打電話給我,我沒有接,直接將他拉人黑名單。

我又恢覆了以往混混沌沌的生活。

☆、至少還有“你”

白天沒思想像機器一樣地上班,晚上癱在宿舍盯著天花板發呆。誰也不想靠近,誰也不想說話。

我的天空裏不會再有太陽升起。

我以為混混沌沌的生活會一直持續到我枯竭死去,在我對未來對生活喪失期望希望之心的時候,在周末,一場意外的意外向我偷偷襲來。

陪媽子去菜市場買菜,宋依和我擦肩而過。我停下腳步,轉身回頭,看見宋依也停下了腳步,轉回頭驚喜地看著我,她旁邊站著的是她的妹妹。她和她妹長得很像,身高一樣挺拔,身材一樣瘦一樣苗條,看上去兩人就像孿生似的。

宋依和我最大的差別就是恰好相反,我姐比我優秀,她妹比她優秀。

我們畢業之後一直沒有見過面,也不怎樣聯系,現在,居然在陌生的A城,偶遇回最初認識的人。

興奮寒暄一會之餘,晚上我請她出來吃石鍋魚。

她說她父母在附近工作,她放假偶爾會坐車過來玩。她說了很多關於她的事情,她高三覆讀的故事,努力學習之餘,談了一個男朋友,也經歷了一場驚天動地的三角戀,之後是大學校園生活故事,和男朋友異地戀的故事,她介紹了她的學校,她的專業。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依舊對辣椒過敏。我說:“在出來之前,我只吃鹹,吃不慣辣,出來之後口味都變了,沒辣味的菜都覺得入不了口。短短兩三年,很多東西都變了,今天看到你,我很驚訝,你和以前一樣沒變,呆在你身邊,我覺得我好像又回到了讀書的那個時光。”

我說:“你保持自我真好。”

“才沒。”宋依說,“其實我也很喜歡辣,只不過吃了上火,身體受不了才忌口。”

我們聊了很久,幾乎忘了時間。席間,宋依問了一個讓我特別震驚的問題:“你還在寫小說嗎?”

這是一件被我完全拋諸腦後再也想不起來的事情,沒想到,居然還會有人在惦記著。我很震驚,震驚過後,是默默的搖頭:“已經不寫好久了。”

“為什麽?”換宋依一臉的震驚。

“畢業之後工作沒時間,當有時間的時候我發現我已經不會寫了。”我說。

“好可惜。”宋依的口吻很遺憾,聽上去好像比我還遺憾,“你寫的小說明明很好看。我記得高中咱們同桌,你總是把寫到一半的小說給我看,看完之後我總是催著要你趕緊寫完,好讓我看結局,以免心裏總是癢癢的。”

“可是我寫著寫著就不寫了,總是有頭沒尾,從沒有一篇完整過。”

“是呀,我氣得牙癢癢,真拿你沒辦法。”

我和宋依都笑了。

我們一邊吃東西,一邊聊天,不知不覺,已經深夜了。

在分手之前,宋依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很認真地對我說:“你曾經跟我說過,你上大學最想幹的一件事情就是加入文學社之類,結果你沒上大學。子葉,上不了大學確實是很遺憾,不過你不能因為上不了大學就把愛好弄丟了呀,一個人有愛好,她的人生才算完整,你應該繼續寫下去,能不能發表成為大眾喜愛的小說,這都不重要,你無聊的時候寫寫,想寫的時候寫寫,純粹拿它打發時間都可以,你不應該就這樣放棄,真的不應該,如果你就這樣放棄了,我很替你感到可惜。因為我看好你,我認識的人中,唯獨你會寫小說,你是有天賦的,而這種天賦,不是隨隨便便一個人想擁有就能夠擁有。”

“在大學裏面,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那些有愛好的人,課餘時間她們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我沒有,我不了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我的生活裏,幾乎全是學習,最糟糕的是學習也學不好。”

如果路燈的功能是把我的道路照亮,那麽宋依,定是那條路的引路人。

上天狠心地將我所有的大門關上,宋依是不是那一扇正被開啟的窗戶?我好懷疑,宋依,是不是命中註定在我靈魂最灰暗的時刻被上天派來拯救我的人。

宋依說完,不知道為什麽,我的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心裏一股暖流流過,有人理解我了,有人看穿我了,有人看好我了。

我霎時覺得前所沒有的釋懷輕松,像曬幹的海綿。從懂事我活了十幾年,迷茫了十幾年,尋找了十幾年,原來我等的一直都是這句話——你可以的。

宋依看見我落淚,慌張了,手忙腳亂,以為自己又說錯了什麽惹我傷心。

我用紙巾狼狽地擦著眼淚,已經哭得說話含糊不清了:“對不起,對不起,高三咱們鬧過一次很大的矛盾,其實我一直想道歉來著——”

我沒有說完,宋依也聽明白了,她拍著我的肩膀,笑著說:“傻呀你,沒事,都過去了,我也不記得了。”

告別宋依,我跑回去出租屋,把藏在床底下的小說和日記都翻了出來。畢業了,文化課的書本扔了我沒有心疼,反而覺得解脫,唯獨是它我留了下來。千裏迢迢來到A城,衣服我也沒帶幾套,行李裏面裝的全是它。決定不寫的時候,我還是沒有舍得扔掉,而是將它一本本疊好放進紙箱裏,藏到床底下。

我將箱子翻出來,打開一看,有幾只蟑螂受到驚嚇慌忙竄出逃跑,還有很多小蟑螂爬不出來,躲到箱底下面竄來竄去,裏面全是老鼠屎蟑螂屎,筆記本也是,黑點密密麻麻一大片。

我一本一本筆記本掏出來,用濕紙巾擦一遍,再用幹紙擦一遍,擦不幹凈,也生怕擦爛每一頁紙。

我翻開一頁一頁看。以前自己的文筆很青澀,很夢幻,字也寫得很醜,歪歪斜斜。

我重新閱覽以前寫的小說,有種很奇妙的感覺在體內亂竄:像幹旱的大地枯竭,像被文字的清泉灌進,深深滋潤著,那種清涼充滿我全身,流向我的四肢百骸,猶如骯臟的我被大雨洗禮過一番。

走了七千多個日日夜夜,我的眼裏只看得見姐姐,越走越迷茫,越走越孤單,越走越狹隘,我被很多東西遮住了雙眼,例如孤獨、妒忌,不甘心,在前進中迷失了雙眼,也迷失了最初的心。

我人生的光與明,黑與暗,原來都在我的一念之間。

看著看著,想著想著,我的眼淚又忍不住湧了下來。

它們是我初中高中努力的結果,是我用成績換不來的。

它是我人生最寶貴的財富,它的存在,見證著我的成長。

我寶貝它們,舍不得扔掉它們,或許以前的我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等待那個人的出現,那個會鼓勵我,看好我,說我可以的人。

我婆娑著紙上面抹不去的小黑點,頓時闊然開朗,我擦著淚痕,說:“哭什麽,我該高興,因為我不是一無是處,至少還有這個。”

昔年曾掏心掏肺地對我說過,每個人的成長都會有這麽一段刻骨銘心的黑暗期,看什麽都不順眼,做什麽都不順心,叛逆父母,叛逆朋友,叛逆身邊的一切,把好心當雷劈,迷茫著看不見的前途,把輕狂當夢想,天天像來了大姨媽那樣容易惱怒發怒,然後突然莫名地悲傷,又或者渴望和誤解愛情,輕易地把一個男人當作歸宿。沒人懂你,沒人了解你的內心,周邊灑滿是一地的抱怨和埋怨。那個黑暗期能救贖自己的也只有你自己,想通了,挺過那段迷惘幼稚的時光,沖破黎明前的黑暗,振作起來,開朗起來,成長起來;還是想不通呢,只能每天渾渾噩噩地活著,直到想通為止。

☆、屬於我們的綻放

我伏在案前,望著窗外蔚藍的天空,在白紙上寫著:子葉蛻變,葉子重生。

左橡打不通我的電話,發信息給我沒有回,他跑到公司門口堵我。

攔截下我,看著我,他滿肚子委屈,一臉焦急,責問我:“我做錯什麽了,你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我不可思議地盯著他,他委屈什麽,一肚子憋屈的人該是我才對,好久我才出聲:“你是不是喝斷片了?那天自己說了什麽都忘了嗎?”

他一臉無辜,努力想著。一會兒,他臉上的疑惑慢慢褪去,似乎斷片的記憶找著了家,接著他慚愧地低下頭,不再出聲。

看見他,我並沒有過多的生氣,我說:“換個地方吧,我們談談。”

我走在前面,左橡跟在後面,低著頭不作聲,或者說他根本就不知道開口該說些什麽。

附近的公園很熱鬧,燈光很亮,聚集著許多準備跳廣場舞的人,也有很多小孩在溜冰,踩滑板,嬉鬧。我們在公園僻靜的一角坐下,我們靜靜地坐著,靜靜地看著公園裏與我們無關的熱鬧。

左橡開口,打破我們之間的安靜:“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說出那樣的話,我以前喝酒喝醉的時候也沒這樣失態過。那天我失業了,我手頭的客戶被老板搶走了。我心情很糟糕,需要發洩,所以叫了幾個朋友出來喝酒,糊裏糊塗地,之後就發生那樣的事了,你應該會理解我的心情,那句話真不是我的真心話。”

我淡淡地說:“酒後吐真言。”

“那都是晃人,我從來就沒那樣想過。你怎麽可能是自己送上門來的,你是我追求來的呀。”

“你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你在我眼裏就是一個迷,我看不清你,我以前一直都是這樣想,現在更是。我在你心裏是什麽位置?我發呆的時候常常會這樣想,原來我只不過是你挑選的一件衣服,舊了,膩了,也是時候該扔了。”我淡淡地說,那種淡,連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他苦口婆心地說:“你不能因為這件事而把所有壞的罪名都強加到我的身上,和你交往的那段日子,難道你就感覺不到我的真心嗎?”

我輕輕笑了,說:“真心?我是個沒心沒肺的人,怎麽可能感覺得到。左橡,你了解真實的我嗎?”

“在那之前我也不了解我自己,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麽我能幹什麽。我迷茫,不知所措,一直在過著得過且過的日子,所以我懶得走,總是靠在父母身邊,賴在父母身邊,一副好像我離不開她們樣子。表面看上去我好像很愛我的親人,很依賴我的親人,其實我心裏明白,我誰也不那麽愛,包括我自己。”

“在我遇到你的那段時間,是我人生最低谷的時候,那時的我有著一顆很迷惘很孤單很消極的心,如果說你是在玩我感情,我不氣你,因為我和你差不了多少,我們都一樣惡劣,各尋所需。”

“我沒有玩弄感情,我也知道你,你不是那樣的人。”左橡說,“你不要那樣說你自己。”

我跳起來,有點激動:“你知道嗎,現在我醒了,我徹底地清醒了。左橡,我希望你能像我一樣從迷惘中爬起來,認清楚你自己。”

“你敏感,你愛猜疑,你要我怎樣做才能讓你相信我。”

白天一場陣雨把酷熱給澆滅了,夜裏的風帶著一點涼意,可左橡恰恰相反,他熱得汗流浹背,背脊的衣服都濕了緊緊貼著背脊,他點燃一根煙,深深抽了一口。

我嘲諷地笑曾經的自己:“自己都不認識自己,談什麽愛?”

我深深嘆一口氣:“左橡,我見過那麽多人中,你是最有野心的。十幾歲,在別人讀書的年紀就已經有了一份很體面的工作,曾經老板器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也嘗到了奢靡的滋味。這上坡快,滑坡也快。你業務發展得太過於順利了,你年少輕狂,恃寵而驕,絕傲不馴,雖然在酒席上你很圓滑但實際做起事來欠成熟欠穩重,那個打拼過程受的苦你沒有完全體驗過,所以這大任交到一個毛頭小子肩上,註定不會長久。”

“不過命運之神還是很眷顧你。它在你最年輕的時候打壓你,想再一次給機會歷練你,想磨掉你身上所有傲氣和狂氣,而不是成家之後拖妻又帶兒的。你看,你多麽幸運,你不該像現在這個樣子,一副像剛從床shang爬起來的鬼樣子。”

“這個年齡的我們,都會有屬於我們的施展天空,你該朝著你該前進的方向走,我相信,那裏肯定有屬於你自己的綻放。”

我們似乎被屏障在另一個時空,外界的熱鬧我們都看不見聽不見。我望著左橡,他背對著燈柱,很黑。黑暗中,我能清晰看見他眼中閃爍著的遲疑和迷茫。

左橡沈默了好久,才出聲:“你說的對,我很幸運,命運它很眷戀我,我不該從此一頹不振。”他一字一句堅定地說,“我知道我該怎麽做了,我會試著努力。”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被打了興奮劑,面容身體都霎時興奮了起來,他好像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扔掉煙頭,說完“我會試著努力”後,轉身跑掉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我的視野中,可不一會,他又拐了回來,氣喘籲籲地站在我的面前,氣喘籲籲地說:“我說的話是真心話,我對你是真心的,我不會放棄你。我會努力,我想要你親眼看著我努力。”

左橡沒等我回應,再一次很快消失在人海中。

我和左橡成長環境不同,但我們很相像,或許說屬於同一類人,都有著一顆不屈服現實的心,想要努力去向世界證明自己,然而在這個過程中,卻被迷茫的枷鎖困住了腳步,無法掙脫,自個痛苦著不知該怎麽辦。

我們都有著能輕易跨過去,卻因為霧氣重看不清前方而無法跨不過去的坎。

我望著左橡離開的方向,如釋負重地輕笑,嘴裏呢喃著:我們都要努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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