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課,我們開始搬東西。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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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住我隔壁,三層半高,好久以前你媽去我過家,應該見過,可能那時他家還沒裝修,不過最近幾年裝修好了,好漂亮,好豪華,前面還有一個大地堂,能擺好幾輛車。他父母都是樸實人,好說話,在A城的菜市場有個鋪位買蔬菜,你也在A城工作,好來往。小夥子叫肖勇,和你一樣高考考不到好大學才不讀的,然後替他爸媽看鋪子或者拉菜做跑腿,學做生意。”

她掂量著我身材,呵呵說:“他高大挺拔,身材很好,要是這方面與你不搭配,我都不敢貿然做中間人。他有三姐妹,家裏只有他一個兒子,說白了,父母所有東西以後都是要留給他的,而且他父母做生意能幹,有積蓄,將來你生孩子養孩子或者供孩子上學,他們能幫得上忙,你會少很多麻煩和壓力,更重要的是,以後肖勇不想買菜,想轉行也行,他父母拿得出錢,能支撐得住他。”

“現在這個社會發展得快,也特別現實,即使再能幹,沒錢,熬再久也不一定能熬出頭。”

張阿姨問坐在對面的媽子:“怎麽樣,要不要帶她去見見面,我來安排時間?”

媽子笑笑,踢皮球:“這是她的事,我說了不算,你問她,她點頭了我就帶她去。”

我沈默著。我不想,甚至有點排斥相親,又不是舊社會,覺得相親很老土,再說我又不是無能找男朋友,而且才剛畢業,顯得我好像很猴急似的。

張阿姨見我沈默,見縫就掐:“其實我不太想做媒,只是看見好的想起了你們,心癢癢的。我和你媽從小一起長大,不是好人家我才不敢說,我們也是希望你以後能過上好生活。我也知道,你們這些年紀肯定不喜歡相親,但是相親也沒什麽不好,知根知底,比起在外面打工認識的人,踏實多了。只不過是去見一面,其實也沒什麽,能不能成也沒人強迫你。”

我望向媽子,媽子向來最會說,關鍵時刻卻裝聾作啞,等我搖頭或點頭。

我求救地望向姐姐,姐姐雙眼發光,像黑暗中的夜明珠,耀著我睜不開眼。姐姐說:“聽著條件還行,反正沒男朋友,去看看也無妨,你要是膽怯,我陪你去也行,哦,不行,兩個女的去,他要看哪個?”

“你也可以。”張阿姨不知道多高興。

“她大學還沒畢業。”媽子終於開聲,“別給她搞這出。”

我一個人說“不”的力量太小了。我一個初出茅廬的丫頭片,能敵得過張阿姨糖衣炮彈的淪陷嗎?

現在我的心情特別糟糕,不看又如何,看了又如何,結果都是一樣。

我答應去了,當散心吧。

爸媽開車帶我去見了一面。我靜靜坐在那兒,對面是和我一樣靜靜的肖勇,五官精致,身材挺拔,如張阿姨所言,是個帥哥一枚,可和花瓶型帥哥不一樣,看他手臂上均勻結實的肌肉就知道,他踏實能幹肯吃苦。他父親坐在他旁邊抽著煙筒,見他一動不動,戳戳他的手臂,他才醒覺地站起,給我斟茶,給我爸媽斟茶。整個過程,他特別羞澀,好像和我一樣,是個戀愛新手。

回到家裏,姐姐趕緊迎上來,問事情經過,相親好不好玩。

爸媽對肖勇讚不絕口,小夥子有模有樣,純情,見女孩子臉紅,這類男生已經不多見了,快絕種了,雖然他緊張得不知所措,表現還有點笨手笨腳,但是眼睛掩蓋不了聰明,聰明加能吃苦,肯定不會餓著我。

餓著我?養什麽?把我當豬養?

媽子老爸很滿意,討論得起勁,一直沈默的我冷不丁地開口插話:“我不想和他談。”

爸媽霎時沈默,驚訝地看著我。

媽子詫異地問我:“為什麽,沒見之前,我一直保持沈默,覺得你才畢業,太嫩了,我不想讓別人誤以為你很猴急,所以才不吭聲。是你答應要去看的,現在看了,肖勇一表人才,聽他爸媽說話語氣就知道是好脾氣,這樣的家庭,爸媽中意,你為什麽不想和他談。”

“沒感覺,我和他不來電。”

老爸說,“見一次面能有什麽感覺,感覺不是處著處著就會有的嗎。”

“除了不來電,還有一個原因。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如果我和他成了,以後我就要跟著他買菜,成天呆在市場裏,看著人潮人湧,洗菜擺菜,濕手濕腳不說,還要跟很多家庭主婦、大媽級人物周旋,砍價,為一兩毛錢斤斤計較。我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也是。”姐旁聽,同意我的想法,“換我我也不喜歡。算了,不喜歡就不喜歡,她還小,以後有的是大把機會,不愁找不到男朋友。”

老豆沒啥意見。只不過老媽子在那兒挑刺,說:“人家腦筋死板不會轉行嗎,人家做正經生意你還嫌棄,不害臊,也不知道人家嫌不嫌棄你?你以為你是誰,你想高攀人家那還得看人家看不看得上你。學聰明點,要我是你,拿繩子捆也要捆著人家。“

“我怎麽攤上你這麽個媽,你是我親媽嗎你?”我一腳跺地,氣鼓鼓地坐下來。

“我實話實說。”媽子氣得咬著牙齒跟。

姐姐向我使眼色,叫我忍忍,要不又會吵個家無寧日,這個年沒發過了。

有股氣在我身體裏面亂撞,我悶聲大發財。

同是高中畢業,姐讀大學,接受高等教育,交接受高等教育的朋友,開闊眼界,開闊心界,跟著時代的步伐走,找一份上升空間大的工作,然後物色和自己投緣同等能力強的男朋友。那是姐以後要走的路。

我混跡市井,碰壁摸灰,再過幾年就會像村裏的其他姑娘,走上輩子走過的老套路線,相親,結婚生子,做個家庭主婦,伺候老大老小,為家奉獻一生,把自己熬成黃臉婆,到頭來地位低微得搖搖欲墜,要麽看別人臉色忍氣吞聲,要麽像媽子那樣練就一身刁鉆槍舌的看家本領。這是我以後要走的路。

這就是差別?這就是命運?

我們僅僅只差兩歲,只差兩年,如果是命運,太不公平了。我也想像姐那樣知識淵博,精煉能幹,畢業後能找份體面的工作,有個貴氣的朋友圈培養自己一身貴氣,逢周末出來聚聚,把自己收拾得幹幹凈凈迎接每一天,做好每一天,憧憬每一天。

我不甘心,好不甘心。我想要改變我俗不可耐的命運,我想要脫胎換骨。

我換過很多份工作,少則不到三個月,多則不超過半年。好一點的工作都需要好學歷,我沒有學歷,能物色到的都是社會最底層,可是在崗位上每天重覆著同一個動作,問著同樣的問題,做著同樣的事情,像一臺不會思考的機器,煩悶枯燥無聊。

我的潛意識一直有一把聲音在告訴自己,這不是我想要的工作,這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究竟在幹什麽,浪費自己寶貴的時間?我不該這樣碌碌無為地活著;可是又有一把這樣的聲音在自己耳邊縈繞,一無學歷,二無技術,三無頭腦,我不該這樣,那我應該怎樣。

領工資的時候,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高興,趁著休息時間聚成一團分享彼此的工資單、全勤獎,羨慕一下,抱怨一下——

我沒有她們那樣好心情。我對工資沒那麽饑渴,讓我更饑渴的是,我該何去何從。

我時常帶著耳塞,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想著自己混沌的生活和渺茫的未來。

媽子看著這樣的我,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直搖頭,說我是吃不了苦的料。正因為吃不了苦,也有人說,趁年輕,趕緊物色好男人嫁了。

姐姐離畢業還有一年,她心性強,能力強,她肯定會等工作穩定後才考慮擇偶對象。我和她不同,我沒學歷沒頭腦,工作常換也不看好,還是趁著有年輕資本,趕緊嫁了,安安定定過生活,相夫教子,那才是我的性格,我的歸屬。

歸屬?只不過是婚姻的寄生蟲而已,那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能讀懂我的人,一個也沒有。他們終究被我安靜的外表欺騙了。

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內向,內心卻有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我沈靜,沈靜的背後是無盡的狂野。我的欲望很強烈,我不甘心平凡,更不甘心永遠在姐姐的光芒籠罩下活著,被輿論著。從來沒有人看好過我,我也從來不被別人看好過,可是我的“心”一刻也沒有比姐姐差,或許,要比姐姐更加,更加,更加要來得猛烈。

我的心是翺翔的,它向往蔚藍的天空,可我的身體被囚禁著。我有寬闊的心,卻沒有該努力的方向和目標。我有力,卻不知力使何方,過得渾渾噩噩,也像個深宅大院裏的怨婦,熬著,怨天怨地地過著。

二十歲,正值希望季的春天,我卻浪費時間,浪費光陰,每天過得昏昏沈沈。

原本的目標是把小說寄托在上大學之後,沒想到我沒有上大學。上不了大學,我對很多東西都失去了原來的興趣,包括小說。看著本子,我提不起興趣去寫,沒靈感。

我寫小說的條件是手寫,一筆一紙,沒電腦,手寫看著塗塗改改很煩,工作後我更沒時間。工作不斷更換,在社會最底層打滾,從學生時代到打工時代,從消費者到生產者的轉變,沖擊不斷。

慢慢我開始明白過來,我筆下的小說很美好,很夢幻,充滿安徒生般童話氣息;現實中很無奈,很困難,很骨感。

我過了做夢的年齡,不敢再向往夢,寫小說,對頹廢的我來說,已經變得十分遙遠。

我的小說之苗,還沒開始長就已經被連根拔起。

那段時間的我,迷惘,灰暗,了無生趣。

也是在那段時間,我遇回左橡。

☆、左橡,是緣

我與左橡是在小學Q群裏認識回。

我在一家小型公司上班,□□掛在電腦上,Q群本來很寂靜,那天卻突然熱鬧了起來。我在幹著我每天都會重覆無數次的工作,看見□□頭像不停地閃動,打開一看,發起人是左橡,他和幾個同學在那說得乎得熱火朝天,說得花開花落。

我閑著,也插話,發了條信息過去,“你們好吵,工作時間也那麽閑嗎?”

本來很正常一句話,可“你們好吵”四個字,偏偏到了某些人的眼裏,變相成了一種責備。

——左橡居然以為我在罵他。

時隔幾天,有個昵稱“橡膠林兒飛”的陌生人突然抖動我,要和我私聊。

“猜猜我是誰?”橡膠林兒飛。

我想了想,我對這個昵稱一點印象也沒有,直接問:“誰呀?”

“猜猜。”

我暈,說:“猜不著,不說拉黑。”

一聽拉黑,那邊趕緊亮明身份,是左橡。

那時的他對我有點不爽,打算語言上會一會我,沒想到會不成,我們居然聊得很投緣。

他問我還讀書嗎,我說不,又問我在哪裏工作,我說在A城某處,他說他也在A城某處。我們比鄰工作,突然讓我陪感親切。在A城,只有父母在,我沒有其他朋友,朋友圈很窄,過得很無聊很孤單,我想拓寬我的交友圈,就趁周末有空,約他出來見見面。

“什麽時候都有空,幾點碰面。”他問。

“兩三點吧。”我說。

“我無所謂,但是兩三點對你來說會不會太晚了。”

雖然身在A城,但是我的生活習慣還保留在家鄉,晚上早早洗凈腳丫子睡覺,祈禱明天工作輕松。

“晚?”我有點摸不著頭腦,“晚嗎?不晚了吧,我五點多還要回來做晚飯。”

那邊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停頓一下,輕輕笑了:“我以為你說的是晚上,還想著你真大膽。”

我哭笑不得,無語極了。

“現在是夏天,下午很熱,太陽又曬又毒,你不怕曬黑嗎?晚上吧。”

我說:“晚上我不習慣外出,城市的白天有不熱和不曬的時候嗎?難道說你怕曬黑?”

“我怎麽曬都無所謂,我本來就不白。”

周末,我們相約天橋底下。

對於好幾年沒見的老同學,我有點緊張和局促。夏天的城市像個烤爐,即使坐著不動扇風扇,全身很快會變得黏糊糊,一身汗味。我怕一身汗味熏到別人,洗了一個澡,長發披肩,穿著一雙平底涼鞋,搭配一條連衣裙。

連衣裙很普通,不過很有特色。胸前有個小口袋,上面釘著幾粒圖案古典的紐扣,袖子一邊黑一邊紅,上面黑色,下面及膝,黑白相間。這條裙子是姐姐挑的,姐說它很符合我的氣質,斯文簡單素凈。

我對逛街沒多大興趣,對買衣服、鞋更加沒品味沒眼光。姐姐恰好和我相反,她品味好眼光好,有著女性與生俱來的喜愛——逛街。

我不懂打扮,對化妝一竅不通,對包包和高跟鞋也沒什麽欲望,怎麽樣從家裏走出大城市,就在大城市裏面保留著什麽樣子。買衣服,當我終於有這樣意識的時候是在公司年夜會那天,我發現,除了平時上班穿的工衣,我連一條像樣的褲子、一雙像樣的鞋、一件像樣的冬衣也沒有。

可是我眼光不好,即使意識到問題還是很少自己去買衣服。因為姐姐每次放假過來,不用我叫,她都會拉著我到附近的商業街超市商場去逛逛看看。她很有熱情,逛多久也不會腳痛,我跟在她身後,有時像個提線木偶那樣傻楞著看她挑,有時累得一進店就四處找位子坐。她很少挑她自己的衣服,看到好看的凈是往我身上搭,讓我試穿去。不知道為什麽,我很信賴姐的眼光,她認為好看我就買下。

我對自己的形象很隨意,外面的女生穿衣打扮多麽時尚,多麽潮流,也勾不起我打扮的欲望,但是唯獨姐姐不同,姐姐對我的影響不一樣。她是楷模,德智體的典範,同時也是我的宿敵,我最不願看到、最介意的是她的風頭遠遠超過我。

她也是個很隨意的人,但她的隨意和我不同。她不僅比我有著一張更加標致的美人臉,而且皮膚很凈白。漂亮的人隨意起來氣質更加非凡。她打扮小小,我看見了,不願意落伍,也模仿起她來。她修眉毛,我也去修眉毛;她美甲,我也買指甲油自己塗,塗得亂七八糟;某天發現她忽然戴耳釘,大熱天我也跑去打耳洞——

天橋底下,擺著很多小地攤,有帽子,有水果,有太陽眼鏡,有買衣服,來往的人很多,像一條繁華的小街。

我站在靠路邊,撐著一把遮陽傘東張西望,他還沒到。我四處看熱鬧,一會兒試帽子,一會兒試墨鏡,磨嘰了一會,他還沒到。

電話鈴響,是左橡的電話。電話裏他問我在天橋哪個方向。我路癡,分不清東南西北,四處張望,說:“旁邊有個酒店和網吧。”

電話那端,左橡說:“哦,我看到你了,你穿著一條裙子,撐著傘,傘是紫藍色的,是嗎。”

“是。”

我轉過臉,他開著電動女摩托車從遠至近緩緩地向我駛來,駛入我的眼簾,那是一張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孔,那一刻,親切感“蹭蹭蹭”地倍增。我看楞了,眼光交匯之際,有種摸不清的奇妙感覺湧上了心頭。我的腦袋似乎短路了,和左橡的相遇情景,讓我不禁想起了狗血肥皂劇裏面的經典浪漫情節,女主角在路邊等待,長裙飄飄,長發飄飄,這時男主角很風度蹁躚地走進女主角的視野中。

記憶裏面的他是個矮小黝黑瘦骨嶙峋的小男生。闊別多年,他的皮膚沒以前黑了,長得結實了,甚至有個很小的啤酒肚,個頭也比我高,不過模樣還是以前那副憨厚,但也不是像以前那般,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下似乎藏著一種我所不認識的野性和狂傲,他像一匹不羈的野馬在草原上無拘無束。這種野性和狂傲,讓他的憨厚成了一種難以抗拒的魅力,光芒萬丈。

無論是樣貌還是身體,他的變化很大,讓我感到很是意外,不敢想象他就是左橡。

他在我身邊停車,我才反應過來,笑著看著他,有點緊張:“我還以為你坐公交。”

“等很久了嗎?”

我搖頭:“沒多久,就一會,在那裏看帽子看墨鏡打發時間。”

他笑了:“你不驚訝嗎?”

他說:“我見過很多以前的同學,不過沒一個能認出我是誰,我說我是左橡,他們都不敢相信,還說我變化很大。咱們多久沒見面了,大概有六七年了。在來的路上我還在想你會不會也認不出我來,結果你的反應讓我很意外。”

“是嗎,這麽說來我眼光很尖銳?”我毫不謙虛。

外面很熱,驕陽似火。

我們選就近的漢堡包店坐下,享受裏面的空調。左橡點了一杯咖啡,我要了一杯百事。我長長地喝了一口,涼爽到心底。剛見面很歡喜,歡喜過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我們面對面地坐著,空氣有點沈默,讓我感到有點不自在,很有壓力。

左橡搖著手中的紙杯,說:“這種咖啡不好喝,還是咖啡店裏現磨的好。”

他問:“上哪玩。”

我搖搖頭。

“叫我出來,你沒有想好去哪玩嗎?”

我繼續搖搖頭:“這邊沒什麽好玩,不過附近有座名山,大熱天,你想爬山嗎?不爬的話,可以在山腳散散步。”

“那本來就是爬山的地方,去到爬山的地方哪有不爬山的道理。”

我們走出漢堡包店,朝爬山的方向前進。左橡開電動車在路上,我坐在後面。

公路上有貨車,小車,公交車,車流量很大,紅綠燈也很多。

到了山麓,左橡開入電動車自行車停放區。他從車肚離拿出一把鎖,蹲下鎖車。

登山,沿途是一片綠蔭,樹木環繞,微風吹來,很涼爽,頭頂的樹葉沙沙沙作響。我和左橡一邊爬山一邊聊天,什麽話題都聊。左橡談他的工作,他對他的工作解剖得很深入,怎樣從一名默默無聞的打工仔爬到業務經理的位置。

我一邊聽一邊想,對素未謀面多年的我,他好像沒什麽防備,說話從不避忌,往往一針見血,幹凈利索,一個多餘的字也沒有。聽了大半天,我聽不出腔調任何虛情假意,很自然,就像久別多年重逢的好友,一點隔膜也沒有。

他說他工作是跑業務,是不是跑業務的人都能說會道?我想著。

爬山,我出汗,但我發現左橡的汗線比我發達,汗如雨下,衣服濕了一半,我趕緊從包包裏掏出紙巾。

左橡接過紙巾,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說:“習慣了,夏天我動一動都會流很大汗。”

半山腰上很美觀,站在上面,視野很闊,能眺望山下的高樓大夏,如果是早上,下面籠罩一層白色的霧氣看上去充滿神氣。

游客摩肩接踵,踩在腳下的是石地板,放眼望去是一棟棟風格相似的建築,坐落四周,像四合院,有的是商鋪,專門買十二生肖的玉器和佛教的吉祥物,有的是便利店,買零食,買蠟燭、香等拜神套餐,有的是寺廟,燒香拜神,求簽,屋後還有幾棵許願樹,上面掛滿用紅繩系著的許願牌,有祈求家庭幸福美滿,戀人相親相愛,工作順利等。建築中間有一扇墻,上面寫著佛光普照四個大字。墻後面,有一個好大的烏龜池在正中間,池裏烏龜多,大小不一,水好淺,好多硬幣泡浸在水裏,都是游客扔下去的。空闊的地方,零零散散有幾棵遮蔭的大榕樹和菩提樹,葉子清清郁郁。

“你發現沒有,菩提樹的葉子呈心形。”左橡說。

是的,他不說我真沒發現,這座山我爬過好幾次,竟一次沒留意過。

“你知道它為什麽是心形的嗎?”

我搖頭:“為什麽?”

“故事是這樣的,發生在古代的一段戀情,因為門不當戶不對,男子上門說親不成反被轟出來,於是她們偷偷相約菩提樹下見面,想私奔,但女子很快被追上來的家丁逮住捉了回去被門禁起來,男子想去找卻被拒之門外,後來聽說女子受不了家裏的壓力妥協了,接受了父母安排的婚姻,男子痛不欲生,沒過多久傷心憂郁死了,就葬在曾經相約私奔的樹下.菩提樹通靈,男子雖死,但赤誠之心依舊濃烈,它將男子的心吸收掉,葉子變成了心形,仿佛像是替男子對那位女子說‘我一直在這裏等你’。”

我聽完,好感動,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左橡忍不住淘氣地笑笑。

他笑得不尋常,我問:“你編的故事?”

左橡岔開話題:“拜神嗎?”他一邊說一邊朝廟走去。

我和左橡燒香拜完神,左橡說:“求簽不。”

我搖搖頭:“信得過嗎?”

“都是抱著玩玩的心態。”左橡說,再問我一次,“求簽不。”

“不了,你請便。”我搖頭。

左橡付過錢,拿著求簽盅誠心跪在觀音像前搖呀搖。觀音廟裏全是檀香的香味,人頭擠擠,進出的人絡繹不絕,大多數都是求簽搖簽的人,人多的地方空氣悶,但是幾乎沒有吵雜聲,有的都是搖簽盅時發出的聲音,很整齊。

左橡搖了一會,就從簽盅中掉出一支簽來,然後用簽換一首相對應的古詩,是下簽。

解簽室有四個,兩個關著門,剩下的兩個排隊排到大門門口。在解簽室外面排隊,左橡捏著小票,猶豫著問:“事業姻緣,你說求哪個。”

這種事,幹嘛問我。我很想笑,說:“你想求什麽就求什麽。”

排了好久,終於輪到左橡。解簽室裏坐著的是位老婆婆,胸前的口袋系著刻有她名字的小牌,她工作桌上也擺放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一簽一問題。

我好奇地站在旁邊作陪同,想見識一下求簽所謂的解答。左橡坐在老婆婆對面,他遲疑著說事業,他的遲疑,讓我感覺他其實是想問姻緣,可能因為我站在旁邊不好意思所以改口。

老婆婆一天要面對成千上萬形形□□的游客,回答成千上萬形形□□的問題,職業枯燥,口舌麻痹,喉嚨沙啞。她面無表情,惜字如玉,對左橡說:“簽上說,你工作出現了點困難,而且這個困難會持續很長時間,但無論有多難,只要你堅持走這條路,定會柳暗花明。”

短則半小時,長則一小時,排這麽長時間的隊,只換來寥寥幾字。

我出到門口,感慨地道:“柳暗花明,好昂貴的四個字。”

左橡意猶未盡,笑笑:“很多人都說,這裏的菩薩很靈驗,求簽也很靈驗,。”

神明,我想起我痛苦的高三。我說:“每天拜神的人那麽多,菩薩忙不過來,再靈驗,也保佑不到你。”

“你相信了?”我好奇地說,“一首古詩,站在事業的角度翻譯出那樣的話來,我怎麽都覺得像是胡說八道。”

“至少她說得沒錯,我的工作確實出現了一點小困難。”左橡思考著,“不過她說我的麻煩會持續很久?”

“真的假的?”我望著左橡,很好奇,“你相信算卦命運之類的嗎?”

“三分靠命運七分靠打拼。”

“也就是說你相信。”我說,“我以前不相信,而且還會覺得好扯,但經歷了高三,我有點相信了。”

☆、箭靶

上班,和我同組還有兩個女生——陶紅和馮平,因為年齡相近,我們三人走得很近。因為陶紅和我一樣,同屆高中畢業,比起馮平,我和她相同話題更多些,關系也更好些。

我們不在同一個宿舍,但經常串門聊天,吃零食,相約吃飯,逛街,周末出游。陶紅有個僅僅相差一歲的哥哥,她經常開玩笑說要介紹我給她哥認識。我也開玩笑地問:“你的心操得未免太廣了,你對你哥好沒信心,怕你哥找不到女朋友?”

她給的回答很滑稽:“我曾經問過我哥打算什麽結婚,他說沒那麽早。我比較傳統,是要等到我哥結婚後才結婚的,如果他三十歲結婚,我就二十九了,成老姑娘了,你說我該不該操心,所以我想趕緊讓他談戀愛,或者一談,想成家的念頭就有了。”

電話聲,高跟鞋踏地聲,更加顯出辦公室的安靜。我和陶紅的座位相鄰,快下班時,陶紅像往常一樣拍拍格子,湊過來問我去逛商場不,和馮平三個人一起。

我搖頭不想去。

下班,我到飯堂吃了飯,回宿舍洗澡,洗衣服,然後開風扇,坐著一邊看書一邊晾頭發。

左橡打電話來,說想請我吃宵夜,等會來接我。

公司附近有一條小街,街上有幾檔大排檔,我們挑人多的那檔坐下,點了一煲黃鱔粥和幾道小菜,兩支啤酒。

我有點緊張和羞澀,這頓宵夜都是左橡在主導著話題,我在附和。

他說他的故事,他的初中校園生活過得有多絢麗多彩,多有滋有味:校園芒果熟了荔枝熟了龍眼熟了,他和他的同學們的嗅覺最靈敏;生物園的鯉魚池養著幾條很漂亮的鯉魚,要不是校警的電筒在四處照,池裏的魚兒早搬家了;還有幾個男生打賭輸了,往女生廁所扔炮竹。炮竹啪啪啪地響,裏面一陣濃煙冒出,嚇得裏面的女生們一片混亂,尖叫著洶湧出來,有的甚至連褲子也來不及穿上,最後肇事團被老師罰掃女廁一周;他讀書不喜歡看書,唯獨《壞蛋是怎樣煉成的》的書他看得津津有味,不過最後不但被老師發現沒收,還被罰寫幾百字的檢討;抽煙,喝酒,打架,屢教不改,被校長親自點名批評“十大天皇”之一。

手頭上有幾塊零用錢,晚上自修下課總是喜歡爬墻外出吃宵夜,班主任是女的,她發現後決定在外面守株待兔,翻墻那塊地的外面是一座山,山下有座很大的墳墓,他被逮住的時候正坐在墻上,和他而去的同學有兩三個,不是被逮就是聞風逃之夭夭。他問老師:“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旁邊還有個墳墓,老師你自己站在那不害怕嗎?”老師回答得很經典:“怕,但你們不見了,我更怕。”

有次體育課,跑步兩圈,他太累了落在最後,見隊伍跑遠,腦袋激靈一動,趁誰也不註意爬上旁邊的大榕樹,雙手墊頭,躺在樹枝上閉目養神,聽著樹葉搖曳的聲音,想等隊伍跑完最後一圈繞回到這裏時再跳下去混在隊伍裏面神不知鬼不覺,殊不知他的閉目眼神,竟睡死了過去,更不知道集隊時老師同學們因為發現突然少了一個人而四處尋找鬧得人仰馬翻,最後老師不知道從哪裏拿來一條長長的竹篙去撈他,還大叫:“下課了,起床了。”

——

——

我的學生時代過得很乏味,除了學習還是學習。左橡的學生時代,對我來說,很新鮮,很青春,很大膽,很叛逆。

我說:“我記得,往女生廁所扔炮竹這一事,當時在校園傳開了,實話說,其他還可以接受,就這一件事,你們做得太不厚道了,即使是打賭,也不能拿這件事當賭註呀。”

“後來不是被老師罰掃女廁所一周了嗎?丟臉死了。”

我笑他活該,說:“你是什麽時候不讀書的?”

“被校長批評為‘十大天皇‘之後,我們十個人分別被送回家家教,一周後回校,教室裏面已經沒有我的座位了,我找班主任,班主任說找校長,我找校長,校長說這種小事叫班主任想辦法,我又去找班主任,班主任叫我站著上課,不滿意的話可以收拾東西回家,沒人攔我。”

“然後你就很拽地收拾東西回家了。”我說。

左橡點點頭。

“有個性。”

“被圈起來讀書,出一次門口都要向老師請假,我的性格受不了這種束縛的日子。其實我不想讀書的心早有了,班主任的做法只不過是一根導火線。”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有這種想法,你爸媽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家庭條件不好,父母平庸,我綴學了,他們也能落個輕松。你大小姐過得養尊處優,從來不為錢愁過,你能理解嗎?”

養尊處優?我在別人眼裏是養尊處優嗎?

我輕笑,說:“我的思維確實有點轉不過彎。小時候的你一身痞子氣,有句話講得很好,窮人孩子早當家,可這句話在你身上完全印證不了,我看到的只是一個沒個正經,叛逆,不務正業的男孩,為減輕家庭負擔綴學,不像你。”

左橡點燃一根香煙,深深吸一口,吐出一層雲霧,說:“很多東西不能光看表面,人都會偽裝,如果小時候我不痞,只有被別人欺淩的份。”

左橡的一言一行,抽煙的動作,甚至一個眼神,都透露出一種睿智自信的氣息,和小時候的他相比,簡直有著天壤之別,我被這種氣息纏繞著,包裹著,我喜歡這種氣息,我迷戀這種氣息。

我笑了,忍不住問:“你一沒背景,二沒錢,底氣卻很足,我不明白,你哪來的自信?”

左橡笑了:“天生的,你信不信。”

我笑笑,搖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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