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斷(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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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直隸池州府青陽縣坡口鎮。 朱慈烺在山道上踽踽獨行,又饑又渴看見前方出現了一個村落,他心頭大喜,強打精神大步往前,只想去討口水喝。

剛進村口就有一戶人家,雖然院子又小又舊,但收拾得幹凈整潔。朱慈烺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正在院中晾衣服,便去討水。婦人甚是熱心,帶他進了廚房,指了水桶,自己又晾衣服去了。

朱慈烺低頭飲水之時,感覺似乎有人在窺視自己。他轉過身,看見堂屋門口有個小孩的身影倏忽一閃就不見了,顯然藏了起來。朱慈烺笑了笑,沒有在意,繼續喝水。喝罷對主人稱謝了幾句,就起身離開。

他沒走出多遠,感覺身後似乎有人跟著自己,轉頭去看,卻沒看到人影,以為不過是錯覺,遂繼續往前走。不一會,又覺得身後有似乎有人,他詫異地回過身,這次看到了身後確實站著一個人,只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

見他轉身,那孩子停住了腳步,遠遠地站在樹下,怯怯地看著他。見是一個孩子,雖然他心裏有些奇怪,但也沒多想,以為只不過是小孩見到了陌生人心生好奇而已,於是繼續趕路,但他發現那孩子又跟了上來。他停下腳步,等孩子趕上來,但孩子也跟著不動,遠遠地望著他。他笑了笑,返身向孩子走去。

這次孩子沒有躲,安靜地看著他走近。兩人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他逐漸看清了孩子的樣子,心裏咯噔一聲,腿仿佛一下變軟了。他的心怦怦跳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過去。

還未等他走到身前,就聽見孩子怯怯的聲音:“你是皇兄嗎?”

孩子的小臉由於緊張和激動緊緊繃著,使勁抿著嘴,好像在忍著淚。那張小臉,正是失散兩年多的弟弟朱慈煥。

淚水剎那間模糊了朱慈烺的眼睛,他緊跑幾步,單腿跪在孩子身前,一把抓住他胳膊,顫聲道:“你是慈煥?”

“皇兄!”孩子終於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慈煥,真的是你!你怎麽在這?”朱慈烺一把把朱慈煥拽到懷裏,大顆大顆的淚珠滾滾而下。

“皇兄,我終於見到你了。”慈煥抽噎著,幾乎說不出話來。

兩人緊緊擁抱了很長時間,朱慈烺才不舍地放開弟弟,他憐愛地用手擦拭著慈煥臉上的淚水,關切地問道:“你在剛才那戶人家裏?”

朱慈煥點點頭:“我是路上被他們撿來的。”

朱慈烺看看四處沒人,拖著孩子的手快步走到路邊樹林裏。

“他們可知道你的身份?”

朱慈煥搖搖頭:“皇兄跟我說過,對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家世,我什麽也沒說。”

朱慈烺放心地道:“這就對了,此生對任何人都不要提。你年紀小,問你什麽你都說不知道,大人不會覺得奇怪。千萬不能說,知道嗎?說了你就會沒命的!”

“皇兄,我知道了。”慈煥懂事地點點頭。

“那家人對你好嗎?”朱慈烺心疼地問道。

“他們對我很好,還讓我讀書寫字,我有個姐姐。爹娘一樣疼我們。”

朱慈烺含淚道:“這樣我就放心了。”他撫摸著慈煥的頭,欣慰地說:“你長壯實了。每天要幹農活嗎?”

朱慈煥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著朱慈烺,生怕他跑了似的:“我有時候跟爹爹上山砍柴,找豬草。”

“辛苦嗎?”朱慈烺心中酸痛。從小在宮中長大的弟弟何曾吃過這樣的苦。

“我不辛苦。”朱慈煥發自真心地說,“皇兄不用擔心。皇兄,你要去哪裏?”

“為兄也不知道。這兩年多來,我四處漂流,經歷了很多事…...”

朱慈烺懇求道:“皇兄,我跟你一起走吧!”

“不,不能。皇兄現在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也不能照顧你。既然你在這兒落腳,他們都好生待你,你就留在這兒。聽見了嗎?”

朱慈煥流淚道:“可是我想和皇兄在一起。我想皇兄!”

“皇兄也想和你在一起。”朱慈烺心中酸楚,柔聲安慰道:“可現在兵荒馬亂,你跟著皇兄不安全。以後皇兄有了安身之處,一定回來找你!你說好嗎?”

朱慈煥忍住淚,默默點頭。

“皇兄,你見到慈炯了嗎?”

提到慈炯,朱慈烺心中一陣絞痛,他咬著牙,輕輕點了點頭。

“真的?皇兄真的見到慈炯了?”慈煥喜出望外,“他在哪裏?”

“他……”看著慈煥驚喜的樣子,朱慈烺心如刀絞,他強忍住眼淚,不知道如何開口。

“皇兄快說呀,弟弟在哪兒?我能見到弟弟嗎?”慈煥始終年幼,沒有立時察覺到兄長異樣的表情,依然一個勁地追問。

“慈炯他,他隨父皇、母後去了……”朱慈烺垂淚道。

“隨父皇、母後走了?”慈煥瞪著一雙圓圓的眼睛,看著朱慈烺流淚的樣子,一下子明白了什麽,“你是說,慈炯他,也死了?”

慈炯死前的樣子又浮現在朱慈烺眼前,巨大的悲傷洶湧而至,他說不出話,淚流滿面,不住點頭。

慈煥哇地一聲哭開了:“慈炯死了!慈炯怎麽會死了呢?慈炯為什麽死了!”

朱慈烺伸手緊緊抱住弟弟,淚如雨下:“是兄長不好,兄長無能,沒有照顧好你們!”

慈煥埋頭在朱慈烺懷中,傷心地哭個不住,朱慈烺胸前的衣襟一下就濡濕了大片。

只聽慈煥哽咽問道:“皇兄,慈炯是怎麽死的?”

朱慈烺怕弟弟聽了心中難受,就竭力控制著心中的痛苦,簡略地說道:“他是生病死的。”

“他得的什麽病,皇兄見到他了嗎”

朱慈烺忍住淚,點頭道:“見到了。他得了寒疾,為兄給他找了大夫,但沒為他治好。”

慈煥咬著嘴唇,流著淚,嗚嗚地哭著。

“皇兄,我好想父皇、母後!我們還能回紫禁城嗎?”

朱慈烺強笑道:“也許不能了…...”

兩人話未說完,隱隱聽得有婦人的聲音在遠處呼喚:“青兒!青兒!”

朱慈煥聽到喊聲,連忙放開朱慈烺,拭去臉上的淚道:“我娘在找我了!”

“你叫青兒?”

“他們姓邵,給我取名叫邵青。”

“我記住了,邵青。你趕快回去吧,免得他們找你。”

朱慈煥依依不舍,淚水咬著嘴唇道:“皇兄……”

朱慈烺極力忍住淚,寬慰道:“去吧,去找你娘。兄長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皇兄,記住,我叫邵青,這是坡口鎮楊柳村!”朱慈煥哽咽著,淚水流滿了臉。

“知道,我記住了!”朱慈烺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好好照顧自己,聽你爹娘的話,好好活著!等著兄長!”

朱慈煥不住地點頭,說不出一句話。

“去吧,乖!”聽著婦人的聲音越來越近,朱慈烺忍著心中的疼痛與不舍,推了弟弟一把,“把眼淚擦了,別讓人看見。”

朱慈煥在臉上抹了一把,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住,眼淚汪汪地看著朱慈烺。朱慈烺故作堅強地揮揮手,示意他走,喉頭卻哽咽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慈煥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看著他小小的身影孤單地遠走,朱慈烺跌坐在地,任淚水橫流。心中的痛苦無以覆加。

過了許久,他站起身來,走出樹林,回望了一下這個村子,心中在默默地記著位置,似要把這畫面銘刻在心裏。

此時,天色漸暗,刮起了朔風,地上的落葉被卷得四處翻滾,幾片雪花旋轉著輕輕飄落下來,轉瞬即逝。朱慈烺擡頭望天,心中充滿了痛苦和迷惘。不一會兒,雪花逐漸密集,放眼望去,飄飄揚揚,天地間逐漸混沌一片。

朱慈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向何處。父皇、母後,方珍兒、許德、夏子衿、夏完淳、秦楓、陳子龍等人的面容在他的眼前一一浮現,這些所有在苦難的日子關心過他的人,現在都已經遠去。他也一度面臨生死,坦然地想追隨眾人而去,命運的撥弄卻讓他一次次死裏逃生。上天讓他活著,到底要給他什麽樣的安排,還是要繼續承受無盡的磨難?

他心中一片淒苦、茫然,似乎又回到了剛從李自成軍中逃脫時候的狀態——天地茫茫、心無所依。他擡頭仰望蒼茫天際,口中喃喃自語道:“‘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親仇未能報,國恥尚未血。孑然一身,前路茫茫,我該何去何從?何去何從?”

此時,雪越下越大,轉眼地上已覆蓋了白茫茫一層。朱慈烺艱難地在雪地裏緩緩走著,一直往前。這條路好像永遠,永遠也沒有盡頭……。

(全書完)

敬請關註作者下部作品《離魂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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