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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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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潤德府。

這原本是明朝璧侯湯國祚舊居,湯國祚投降清朝後,並未受到待見,被清廷貶為庶人。他原來的昌化府如今改名為潤德府,作為攝政王多爾袞巡視江南的臨時府邸。

攝政王愛新覺羅.多爾袞,□□哈赤第十四子,是多鐸同母胞兄。因戰功赫赫,被封為睿親王,在對外征伐和國家治理方面都顯示出卓越才能和非凡手段,成為親王中頭號人物。崇禎十六年,皇太極駕崩,多爾袞擁立年僅六歲的皇太極第九子福臨即皇位,而自己則以輔政大臣身份操縱朝政大權,登上權力的頂峰,可謂是現今大清朝說一不二的人物。

此時在潤德府碧玉軒的霽月亭裏,多鐸正陪同多爾袞在飲酒,兩人相談甚歡。紮爾博也在一旁相陪。

“王兄,您剛至江南兩日就傳來明朝太子被捕的好消息,看來王兄真是天威無處不在!”多鐸滿面春風地奉承道。

多爾袞心情愉悅,含笑道:“這是王弟你的功勞,江南若不是賢弟用兵如神,殺伐決斷,恐怕還沒這麽容易拿下。你先是抓住了那弘光,如今又捕得太子,了卻了我大清心腹大患,你應該居頭功!”

說著,多爾袞端起酒杯,對多鐸道:“來,王兄敬你一杯!”

多鐸連忙手持酒杯起身道:“不敢!臣弟敬王兄!”說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方才坐下。

多爾袞也不客套,含笑飲下酒,讚道:“好酒!賢弟,喝過這一杯,我們便去清風堂召見那弘光帝和明朝太子如何?”

“愚弟正有此意。”

說著,兩人站起身來,邊閑聊邊往清風堂走,紮爾博跟在後面。

“王兄,抓捕太子,洪大人當居首功,今夜是否要為他設個慶功宴?”

多爾袞擺手道:“王兄今日上午已經召見了他,他顯得有些精神不濟,慶功宴的事,他已經再三辭謝了。”

多鐸若有所思道:“他身為明朝舊臣,獻出故太子著實需要勇氣。或許因為還有心結吧,要不為何推諉不來?”

“賢弟說得有理。罷了,由他去。不過他肯獻上太子,忠心可鑒,這些細節,也不管他了。”

多鐸點點頭,多爾袞接著道:“說起這明朝太子,還有些意思,聽說他此次被抓,竟是孤身去救一名朝廷欽犯,想來也有些膽識。”

多鐸詫異道:“噢?昨夜他們稟報臣弟時,臣弟大喜過望,竟忘了問起緣由。如此說來,這倒的確有些意思。”

多爾袞笑道:“是。今天洪大人與我說起,說他孤身闖牢營,乃是為了救松江夏完淳。”

“夏完淳?”多鐸聽這名字有些耳熟,心中一沈,“松江才子夏完淳?”

他問完,情不自禁轉頭看了一眼紮爾博,見紮爾博臉上也流露出緊張的神色。多鐸瞬間想起紮爾博曾經對自己說過夏完淳是夏子衿的弟弟。

多爾袞不緊不慢地道: “不錯,名滿江南的少年英才。今日午時已經在西市斬了。”

多爾袞話一出口,多鐸腦子裏轟的一聲,失聲道:“為何沒有奏報就斬了他?”

多爾袞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多鐸,漫不經心地道:“是我準的。”

多鐸此時臉上已經失了血色,自夏子衿死後,他失魂落魄,沒有再派人盯守夏府。洪承疇督撫江南之後,抓捕義軍的很多事多鐸也不操心了。夏完淳被抓,從頭到尾他也一無所知。而今驟聞心上人的親弟弟已經在自己眼皮底下被斬,他心中萬分震驚和愧疚,腦中頓時混沌一片。

只聽多爾袞接著道:“聽聞夏完淳受審時對洪承疇好一番羞辱痛罵,夏氏一族一向崇尚氣節,也不指望他們會歸順,斬了就斬了罷。他有不少同黨,也免得節外生枝。”

“是。”多鐸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先前輕快的步子如今仿佛重若千鈞,對夏子衿的愧疚之情讓他忽然間對太子被捕一事也完全失去了興趣和先前的興奮之情。

他身後的紮爾博已經感覺到了他心情的變化,緩慢地走在後面,亦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多鐸昏昏沈沈地跟著多爾袞進了清風堂,剛落座,就聽他關切地問道:“賢弟,王兄看你有些恍惚,可是身體不適?”

多鐸惟恐多爾袞看出異樣,連忙強打精神,坐直身體,勉強笑道:“臣弟無恙,可能方才多飲了幾杯,王兄請勿掛懷。”

多爾袞點點頭,高聲吩咐道:“把弘光皇帝和明朝太子請上來!”

話音剛落,就見侍衛帶著兩人進殿來。前面一人體態肥大,神情惶恐,進殿看到這陣勢,臉現窘迫不安之色。後面一人雖衣著普通,卻神情淡漠,氣宇非凡。多鐸懷著心事,勉強懶懶望了一眼,豈料目光所及,他立即大驚失色,馬上坐直了身子。他萬萬沒有想到眼前的明朝太子,居然是數次與他交鋒的尹明。他本來沈甸甸的心中立時翻滾起驚濤駭浪,整個人目瞪口呆,完全僵住了。他身旁站立的紮爾博一眼看見朱慈烺,也怔住了。

多爾袞轉頭對多鐸道:“看,這就是明朝太子。如何?”說著,他忽然註意到多鐸神色異常,奇道:“王弟怎如此吃驚?”

多鐸回過神來,慌忙掩飾道:“沒想到這太子如此年少,還生得這般俊朗,可惜了!”

多爾袞頷首道:“確實可謂人中龍鳳,可惜生不逢時。”言畢朗聲吩咐道:“賜座!”

弘光帝一臉討好的笑容不安地坐下,並向四周點頭致意示好,唯有朱慈烺神色平靜,既不稱謝,也不致意,從容就坐。落座後亦不理會眾人,轉頭對弘光帝說:“皇伯伯,許久不見了,今日你可認得我?”

弘光帝臉上擠出不自然的笑容,一疊連聲地道:“自然認得,認得。”

朱慈烺冷冷一笑:“當日你為何非要認定我假冒,對我百般為難,將還屢次三番加害於我?”

“這,這……”弘光帝一臉尷尬,頻頻擦拭額頭的汗水,“皇伯伯也是聽人挑唆,加上數年未見,因此識人不清。”

“聽人挑唆是假,恐我奪你皇位是真吧?你若身在皇位,整治朝綱,何愁大明江山不保!可嘆你昏聵無能,白白斷送了我大明基業!罷了,現在說這些,為時已晚,當日你若肯聽我勸告,何至於此!”

弘光帝滿面羞愧,低頭不語。

此時多爾袞朗聲道:“太子,今日本王安排你叔侄二人相見,正是為了讓你們好好敘舊。來,飲酒!”

他說話聲如洪鐘,一副志得意滿、君臨天下的氣概,說畢,自己端起杯中酒,對著多鐸和朱慈烺略一示意,便一飲而盡。

朱慈烺對他和多鐸看也不看一眼,淡淡一笑,並不答話,端起桌上的酒杯,徑自一飲而盡。

多爾袞好像並不介意朱慈烺的傲慢,含笑道: “太子少年英雄,本王也頗為敬佩。來,本王敬太子一杯!”

朱慈烺還是沒有理會他的話,徑自斟滿杯中酒,朗聲道:“英雄已盡中原淚,臣主原無北伐心。大明該亡!不冤枉!”言畢,一仰脖子,杯中酒一口飲盡。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來,坦然直視多爾袞,平靜地道:“此身隨國而葬,無怨尤。送我回去吧。”

說畢,不待多爾袞和多鐸搭話,徑自離座向外走去。多爾袞微怔片刻,示意侍衛隨後跟了上去。多鐸目視朱慈烺從容離去的背影,表情異常覆雜……。

是夜,多鐸在房內徘徊良久,命紮爾博叫上桑容,帶了幾個貼身隨從,往監牢去看望朱慈烺。

名為監牢,但其實是一處頗為幹凈的居所,到處打掃得一塵不染,所有用具一應俱全,看來還是照顧到了他的太子身份,只不過屋外有重兵把守,門窗都用了精鋼加固,看來他有一身非凡武藝,也已經傳出去了。殊不知他心如死灰,已經毫無求生意志,根本不可能想逃走。

多鐸叫隨從屏退了門口守衛,他帶著紮爾博和桑容便徑直走了進去。

朱慈烺聽見動靜,擡眼見到多鐸進來,也毫不吃驚,他坐在桌前,並未起身,對多鐸平靜地招呼道:“久違了,多鐸王爺。”

多鐸站定,面色冷峻地盯著朱慈烺看了許久,才沈聲問道:“你是明朝太子?”

“你是不是後悔知道得太晚了?”朱慈烺面無表情,冷冷答道。

多鐸恨聲道: “你在本王眼皮底下那麽久,我竟渾然不知,實在怪我有眼無珠!”

“怎麽,王爺痛悔錯失了一個立大功的好機會?”朱慈烺譏諷地微笑道,“早知道王爺也對我這太子感興趣,我應該早點告訴你。”

“哼,笑話!我對你感興趣?難道我多鐸為大清立的功還少嗎?”

“沒錯,多鐸王爺斬殺的我大明百姓,頭顱都可以堆成百裏城墻!你對大清當然是居功至偉!”朱慈烺冷笑道,“但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你所造的殺孽,有朝一日定當血債血償!”

“是嗎?”多鐸冷笑一聲,“如果我沒說錯的話,你曾屢次要找我償命,只可惜,你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我朱慈烺乃庸碌之輩,我殺不了你多鐸,自有仁人義士取你狗命!”

“庸碌之輩?明朝太子,你未免也太妄自菲薄了,我大清攝政王也對你另眼相看,說你乃人中龍鳳,可惜,你生不逢時。”

朱慈烺淡淡一笑,並不理睬。

“夏姑娘生前可知你身份?”多鐸話鋒一轉。

“知道。”提起夏子衿,朱慈烺眼神瞬間黯淡下去。

多鐸嘴角浮起一絲慘淡的笑意,像自語一般無比惆悵地道:“原來,就為了你這沒落王朝的太子,她才拒大清王爺於千裏之外……”

朱慈烺聽了多鐸的感嘆,冷笑道:“王爺,你今日還是來跟我比較優劣的嗎?你若真的了解夏姑娘,你就應該明白,她喜歡的根本不是什麽太子、王爺!”

朱慈烺的話讓多鐸沈默了。他心裏何嘗不知道夏子衿所思所想,但眼前的朱慈烺確實牽系了夏子衿整顆芳心。這讓他從始至終飽受情感的折磨,心中又妒又恨。這個在他眼裏的落魄之輩、無名小卒,除了年輕俊美,性子倔強,在他眼中根本毫無可取之處,卻偏偏令夏子衿對他關懷備至,他一直恨不能除之而後快,而今,知道他的身世,多鐸更說不清自己對眼前之人,是什麽心情。

只聽朱慈烺繼續道:“與夏姑娘相識之時,我正從京城奔逃出來,歷經九死一生。彼時我愁困交加,顛沛流離,蒙夏姑娘與夏公子不棄,在其府上暫居。後造化弄人,我命運沈浮,屢次經夏姑娘及家人援手,得以脫離劫難。夏姑娘對我,可謂恩深義重,而我,一直無以為報。”

多鐸聞言恨聲道:“如果沒有你,夏姑娘斷不會對本王拒之千裏。假以時日,她定會改變心意,心甘情願留在本王身邊!”

“多鐸,其實你自己心裏明白,這並不是因為我。夏姑娘雖身為女子,但胸懷天下,有蹈節死義之志,且天生慈悲心腸。爾等揮戈南下,所到之處,殺人如麻!如此兇殘暴戾,縱使你如何自負風流瀟灑,在夏姑娘眼裏有何可取之處?讓夏姑娘喜歡你,那等於是癡心妄想!”

多鐸勃然變色,怒道:“你一個沒落太子,敢如此鄙薄本王!”

朱慈烺義正詞嚴道:“沒落太子又如何?難道就比你多鐸王爺低一等嗎?在我眼裏,你也只不過是滿洲的殺人工具,像你這樣罪惡滔天的劊子手,只會在青史上遺臭萬年,遭人唾罵和詛咒!”

“你!”多鐸怒不可遏。

朱慈烺毫無懼色,接著道:“我說錯了嗎?我相信這樣的話,夏姑娘也定在你面前說過。你如此珍視夏姑娘,可為什麽你們只能是敵人?因為你們根本就是兩種人!你殘忍成性,而夏姑娘悲天憫人。你若不悔改,夏姑娘在九泉之下也依然懷抱著對你的仇恨!我相信那也定非你所願。”

“你敢教訓我?”

“不敢,我只是說了我想說的話。”

“看你說得冠冕堂皇!你這太子沒能坐上龍椅,明朝就土崩瓦解,你心裏何其不甘!因此你將我大清視若死敵,才如此仇恨詛咒於我!”

“自紫禁城陷落那天,我就沒當自己是太子,我只是大明一名普通百姓,背負國恨家仇,希望能盡一己之力,與天下千千萬萬的忠義之士團結起來,抵禦外侮,保我江山!”

“說得好聽,我看你是要保你們朱家的江山才是真!你到現在還念念不忘繼任大統吧?”

朱慈烺慘然一笑:“繼任大統?如果我沒經歷過國破家亡,沒經歷和至親至愛人的生死離別,我沒親眼目睹世間如此多的苦難和抗爭,或許我確實認為繼任大統是第一等大事。後來我父皇、母後死了,紫禁城陷落了,沒有走出京城的那段時日,我腦中整天盤旋的就是如何殺死李自成,為父皇母後報仇,那是我活著的第一等大事。再後來李自成兵敗潰逃,我也四處流落,到處都是背井離鄉之人,餓殍遍地,十室九空。耳聞目睹之處,均讓人痛徹心扉。這個時候我確實希望自己是皇帝,可以權傾天下,勵精圖治,使國富民強!那時對我而言,救民於水火、挽狂瀾於既倒才是第一等大事!”

“救民於水火?哈哈!不錯。本王承認你確實很有胸襟和抱負,可惜,你沒有實現的機會了!大清一統天下已經勢不可擋!你可見清兵所到之地,處處望風而降,江南四鎮號稱百萬之師,那又如何?只不過是螳臂擋車。就憑你們區區一些散兵游勇,還想救民於水火?”

“無論天命如何,我只知道需盡人事!死而後已!”

多鐸冷冷地道:“不錯,可是,送行酒已喝,上法場就是你的天命!”

朱慈烺微微一笑,慨然道:“我人事已盡,再無遺憾。黃泉路上,我能追隨父母兄弟、至愛親朋,死有何憾!”朱慈烺面帶微笑,“念平昔,空飄蕩,遍天涯。…卻恨悲風起時,冉冉雲間新雁,邊馬怨胡笳。誰似東山老,談笑靜胡沙!”

多鐸冷笑道:“這個時候,虧你還有吟詩作賦的閑情逸致。”

“多鐸,九泉之下,我定能含笑看到你滿洲滾出江南,滾出我中原大地!”

“那你就好好等著看吧!明朝太子。”多鐸冷冷凝視朱慈烺,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扔在他面前的案幾上,“如果我沒說錯,這是你的吧?”

朱慈烺一眼瞥去,頓時激動地叫道:“玉螭吻!”他伸出手一把將螭吻抓在手裏,脫口問道;“它本該在夏姑娘處,怎會在你手裏?”

多鐸面無表情地道:“夏姑娘墜江,手下將其救起後,為她更換衣服時發現,後來給了我。”

見朱慈烺緊緊將玉螭吻貼在胸前,目中含淚,百感交集,多鐸接著道:“聽聞南京朝廷裏明朝太子受審時曾出現玉螭吻,此事天下皆知。當時我從夏姑娘那裏拿到這東西,還覺得奇怪,為什麽螭吻在她手中,後來轉念一想,以為是昔日在宮中那弘光帝當作小玩意給她取樂。而今,我才明白了,這是你給她的。”

朱慈烺努力平覆自己的心緒,平靜地道:“謝謝你讓它物歸原主。”

此時,兩人都不覆方才視若死敵、針鋒相對的神態,沈默良久,多鐸輕吐兩個字:“保重。明朝太子。”

說完,不等朱慈烺搭話,帶著紮爾博和桑容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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