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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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溪澗,朱慈烺、秦楓和夏子衿等人正中林中石徑上緩慢散步,邊走邊說著話。

“殿下,此次重逢,我看你武藝精進不少,莫非你是受了高人指點?”

“不瞞秦大哥,教我劍術之人,正是在江陰率眾抗清的閻應元。”說起閻應元的名字,朱慈烺的心瞬間如同被鐵鏈絞住,疼痛難當。

“閻應元?”秦楓吃驚地道,“原來你也去了江陰!”

朱慈烺沈重地點點頭,把自己在江陰的經歷講了一遍。夏子衿此時心系表妹一家的安危,本來想急於打聽他們的下落,但聽朱慈烺講述閻應元等人的守城事跡,她也聽得內心無比感慨唏噓,插不上話。

秦楓聽完亦是心情沈重,許久默默無語,他深深嘆了口氣:“江陰的事,我們都有耳聞。你親身經歷,更深知其中慘烈。”

“沒錯,閻公他們,是我今生見過最了不起的人。”

“你也一樣,殿下,你參加了江陰守城,你們都是英雄。”

“不,我不是。”朱慈烺痛苦地深深搖頭,“除了我。”

“殿下,不要這樣。”秦楓見他悲傷難抑,勸道,“我如果是閻公,我也會那麽做。知道你逃脫了,閻公九泉之下,也會安息的。”

朱慈烺目中含淚,痛悔萬分地道: “我不配眾人這麽關心我!我胸無大志,懦弱無能,到哪裏都只是別人的累贅,我真沒用!”

“殿下,你不要妄自菲薄,只要你活著,覆興明朝就有希望,你可不能自暴自棄啊!如果你不振作,那些為你犧牲的人,不都白費心血了嗎!”

夏子衿此時也勸慰道:“殿下,秦大哥說得對。人人都想護你周全,不僅僅是為了你,還為了國家社稷,你不要太過自責,更能讓他們失望才是啊。”

朱慈烺朱慈烺點點頭,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過了許久,才想起來問道:

“對了,秦大哥,你是怎麽加入萬義堂的?”

聽朱慈烺問起,秦楓便把自己和他分手後的遭遇原原本本講了一遍。當朱慈烺聽到秦楓後來又去松江找過自己,然後得到自己回朝的消息後又暗中跟隨保護,心中萬分感動:“秦大哥,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行蹤,為什麽不現身與我相認?”

秦楓含笑道:“知道你安然無恙,我就放心了。當時知道你要回朝,必定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做,我不想驚擾你。”

朱慈烺忽然想起什麽,問道:“這麽說,那天我在朝廷怒罵馬士英之後要舉刀自刎,也是你救了我?”

秦楓點頭道:“沒錯,是我。”他輕嘆一聲,又道,“可惜,我沒抓到那假太子,讓他跑了。後來我得到弘光帝棄城逃跑的消息,曾經去錦衣衛府和皇宮找過你,但沒找到。”

朱慈烺熱淚盈眶地道:“秦大哥,你對我恩重如山,卻從來不提及,我,我真是無以為報!”

秦楓爽朗地笑笑道:“別這麽說,我也是舉手之勞。”

“對了,秦大哥,我去江陰,也是你們萬義堂的人帶我去的。”

秦楓吃驚地道;“是嗎?”

朱慈烺又把自己從多鐸王府進出前後以及遇到駱謙的經歷講了一遍,秦楓感慨道:“駱謙兄弟我認得,雖然相交不深,但他為人忠厚,一身肝膽。也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朱慈烺懊悔地道;“可惜,我當時沒有提到你的名字,要不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安然無恙地在萬義堂了。”未等秦楓說什麽,他又深有感觸地道:“秦大哥,既然你投身萬義堂,我相信萬義堂一定是個了不起的組織,你能跟我們說說嗎?”

“說起萬義堂,確實有些來歷。”秦楓停頓了一下,神色變得莊重起來,“它其實是明朝故將盧象升的兩名部將所創。”

朱慈烺吃驚地道:“盧象升?你說崇禎十一年跟清軍交戰,死於巨鹿的盧象升?”

秦楓點頭道:“原來殿下也知道,沒錯,就是這位盧公。”

“對,他原在朝廷任兵部左侍郎,五省總督。聽說忠勇善戰,我有所耳聞。可惜巨鹿一戰,他用兵不善,功敗垂成。”

“殿下,你錯了。這位盧公,實死於奸佞小人之手!用兵不善、咎由自取,這乃是千古奇冤!”

朱慈烺大驚道:“秦兄何出此言!朝廷收到的奏折寫得清清楚楚。”

秦楓冷笑道:“奏折,只不過是小人們蒙騙皇上、掩人耳目的一派胡言!我朝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就是無數奸臣欺上瞞下、爾虞我詐的結果!”

朱慈烺不相信:“這些你又如何得知?”

秦楓嘆氣道:“萬義堂堂主正是當年盧公身邊追隨多年的副將邱玉麟,邵莊主也同為盧公舊部,盧公所有遭遇他們一清二楚。我聽說二人曾不止一次說起盧公,每次言及,必涕淚橫流,悲慨難忍。總壇正廳及每個莊裏都設有盧公靈位,而且每個廳堂的取名都與盧公有關。”

“那盧公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又到底為何蒙冤而死?”

秦楓嘆氣道:“這位盧公,乃是天啟年間進士出身,既為飽學之士,又通曉兵法,且兼有一身武藝,乃是少有的文武全才。他曾多次力挫流寇和建州軍,為朝廷解圍,從無敗績。奈何總有小人忌恨,從中使壞,因此盧公在朝廷一直不得志。”

朱慈烺和夏子衿此時顯然都被盧象升的故事吸引了,聽秦楓講到此處,忍不住問道: “那後來他又如何當上了五省總督?”

“崇禎九年,清軍再次大舉進攻京畿地區,京師告急。朝廷無人可用,盧公奉命奪情起覆(奪情:守孝期間被朝廷啟用)。他此次受命於危難之際,本可大展拳腳,成為朝廷之中流砥柱。奈何楊嗣昌和高起潛一班奸佞小人當道,力主議和,處處從中作梗。十一年,盧公出征,身為監軍的宦官高起潛把持實權,手握精兵數萬,得楊嗣昌授意,處處牽制盧公,盧公僅能指揮疲弱兵力數千。巨鹿之戰,盧公身陷重圍,高起潛拒不發兵援助,盧公力戰而死,朝廷大敗。那高起潛為了推卸責任,竟誣陷盧公畏戰逃跑,並阻撓收斂其遺體。邱堂主和邵莊主在血戰中死裏逃生,找到盧公屍身之時,見盧公後背身中十三箭,身上刀傷無數,其狀慘烈無比。而盔甲之下,還穿著一身孝服。”

秦楓說到最後一句,喉頭已經哽咽。

“原來如此。那高起潛和楊嗣昌真是可惡至極!”朱慈烺聽到此處,也忍不住義憤填膺,“殘害忠良,禍害朝廷,真乃千古罪人!”

一旁的夏子衿聽到此處,也無比痛惜,默默無語。只聽秦楓接著道:“一直到崇禎十四年,因洛陽、襄陽先後失陷,福王和襄王為李自成、張獻忠所殺,身為督師大學士的楊嗣昌憂懼而死,才有官員敢奏報盧公之死的真相,他因此才得以沈冤昭雪。”

朱慈烺聽到此處,內心悲憤不已,喟然嘆道:“朝政腐敗,小人得志,摧折棟梁,也難怪明朝要亡啊!”

秦楓深有同感地道: “你說的沒錯,國家就是毀於這一幫奸臣賊子之手。這也是為什麽萬義堂成立之初一心要對付貪官汙吏和奸臣賊子的原因。他們就想還朝廷一個清平世界。”

“那這萬義堂創於何時?”

“邱堂主和邵莊主從巨鹿之戰後,便心灰意冷,隱居江湖。他們暗中聯絡忠勇俠義之士,創下這萬義堂,到現在也有六七年了。”

朱慈烺感慨地道:“原來萬義堂背後有這麽多故事。”

“沒錯。時移勢易,而今國難當頭,萬義堂的宗旨也由原來的懲奸除佞、殺富濟貧也變為了殺敵報國、保大明江山。”

朱慈烺嘆道:“有如此眾多忠肝義膽之士,真是國家之幸也!”

見朱慈烺和夏子衿都心情沈重,秦楓為了緩和氣氛,岔開話題道: “殿下,改日我引薦邱堂主和邵莊主給你認識,他們也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你也可以來萬義堂,我們共舉大事!”

朱慈烺振奮地道: “好。榮幸之至。你說萬義堂裏設有這位盧公靈位?”

“你想去祭奠盧公?”

朱慈烺懇切地道:“正是。盧公一代名將,忠心報國,卻含恨而死。天地鬼神亦為之含悲抱憾。我今日有幸聽聞盧公事跡,應為其燒香祭奠,表我景仰之情,也替我父皇致歉疚之意。”

秦楓聽了朱慈烺的話,讚許地深深點頭:“殿下真有此心,我改日可帶你到前往祭奠。”

正說著話,簡紹從小路另一頭匆匆跑了出來;“秦大哥,莊主派了人過來,要我們前去商議下一步計劃。”

“好。”秦楓答應一聲,回頭對朱慈烺和夏子衿等人說道:“殿下,夏姑娘,你們先附近隨意走走,正好也說說話,我去去就來。”

看秦楓走遠,朱慈烺這才意識到自己和夏子衿久別重逢,還未來得及說上幾句話。他歉疚地看著夏子衿,剛要說什麽,只聽夏子衿開口道:“殿下,上次我讓你離開王府,是因為……”

“我知道,夏姑娘。”朱慈烺連忙接過話頭,迫不及待地道,“你是為了救我。”

聽他這麽說,夏子衿很意外:“你怎麽知道?”

朱慈烺因為先前已經跟秦楓講了遇到駱謙的經過,因此解釋道:“就是多鐸的人動手前跟我講的。對不起,夏小姐,我誤會了你。你對我那麽好,我卻把你想得那麽不堪,真是愚不可及!”

夏子衿聽見朱慈烺根本沒有一直誤會自己,心中頓覺釋然,安慰道:

“不要自責了,如果換了是我,我也會那麽想的。而今,我們又得以重逢,真是萬幸。”

朱慈烺點點頭: “對了,夏小姐,我在江陰,見到了你的表妹孫雅。”

夏子衿方才就因為一直忍著沒有打斷秦楓和朱慈烺交談,此時聽他主動提起,迫不及待地問道:“真的?你真的見到了小雅?”

“我方才所說的駱謙兄弟,就是孫雅姑娘的夫君,我隨他一起到江陰,然後又去了他家裏。”朱慈烺把與孫雅相識的過程講了一遍。

“那後來你見到她了嗎?她是不是已經……”想到江陰全城殉難的消息,夏子衿的心再次揪了起來,沒有講下去。

看著夏子衿的表情,朱慈烺眼圈紅了,搖頭道:“慚愧,我出來後始終未能進江陰城。”

其實夏子衿即使不問,她心裏也知道,既然全城殉難,表妹一家絕無生還的道理,想到此,她頓覺萬箭穿心,一直壓抑著的悲傷再也難以控制,化作淒愴的淚水從她眼裏湧了出來。

自他們相識,朱慈烺從來沒有見過她如此傷心,即便在王府分別那天,雖然不知道日後還能不能相見,夏子衿心如刀絞,但為了不讓朱慈烺看出破綻,她拼命忍住了淚。而今,想到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已經殉節,她的心緒再難平覆。

看著夏子衿無聲地垂淚,朱慈烺心中一痛,喉頭霎時哽住了。那晶瑩剔透的淚珠一顆顆滾落,點點滴滴像掉進了他胸口,敲碎了他的心。他說不出此時自己心中的感覺,內疚、心痛、憐惜、自責交織在一起,難以言表。他只知道,他從來沒有為眼前心愛的女子做過什麽,他欠她的實在是太多了。即便現在看著她落淚,他也只能無助地站在旁邊,連一個安慰的字也說不出來。萬千柔情在他胸中奔湧,他此時很想上前握住她的手,或是扶著她的肩,給她一絲慰籍,但當他伸出左手,卻猶豫地停在了半空,久久未敢放在夏子衿纖弱的肩頭。

他剛剛浴血從江陰出來,沈重和悲痛讓他沒有勇氣談及兒女之情,那是對死去同伴的不敬。想到此,他緩緩放下了自己的手,萬分歉疚地道:“夏姑娘,我沒有保護好你妹妹,我……”

夏子衿聽出了朱慈烺的不安和內疚,她忍住哀慟,緩緩拭去臉上的淚水,輕聲道:“國家有難,各人身不由己,不怪你。”

她擡起眼睛看著朱慈烺,那一雙幽深的眸子兀自還蓄著一灣清淚,聲音卻還是如一縷和風,暖人心脾:“我方才聽你講了江陰的經歷,我知道,你活著回來,心裏也很痛苦。你就別自責了。”

朱慈烺被夏子衿說中心事,眼圈再度紅了,他只是點點頭,沒有說話。他知道此時無論說什麽,也化解不了心中對閻應元等人的愧疚和懷念之情。

兩人沈默片刻,夏子衿問道: “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

“我明日先送你回家,然後回來找秦大哥,跟萬義堂一起舉事,殺多鐸、抗清兵。”說完,他想起什麽,又問道,“如果你回家,多鐸會來松江找你嗎?”

夏子衿肯定地道:“應該不會。我此次以死相抗,他知道我心意已決,不會來的。”

朱慈烺剛要說話,看見秦楓又快步走了回來。

“秦大哥,你們商議好了?”

“是,殿下。”秦楓一臉微笑地道,“莊主的意思,讓我們先在這裏待兩天,這裏比較隱蔽,不容易找到。”

“秦大哥,我想明天先送夏姑娘回去。然後再來與你會合。”

秦楓還未發話,夏子衿道:“殿下,我們還是稍晚兩天再走吧。”

朱慈烺不解地道: “為什麽?”

夏子衿道:“多鐸以為我被劫持,肯定在四處尋找我的下落,我們最近還是不宜露面,萬一給萬義堂帶來危險,還是等風聲過去,再回家吧。”

秦楓讚許地道: “還是夏姑娘想得周到。”

見秦楓稱讚自己,夏子衿勉強報以淺淺的微笑,盡管心裏還籠罩著失去親人的陰雲。

“既然如此,殿下,後日先隨我回白鶴莊,面見一下邵莊主。然後看情況再送夏姑娘回松江。”

朱慈烺方才聽了秦楓講了萬義堂的來歷,對邵莊主自是心中景仰,此時聽他這麽說,大喜道:“若能如此,那太好了!”

秦楓想了一下,問道;“殿下,你的身份,可否對萬義堂公開?”

朱慈烺搖頭道:“不要透露我身份,我身份一透露,就會牽制他們的行動。”

“也好,我們看看時機再說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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